《司汤达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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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汤达短篇小说选-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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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叙述了一起贵族家庭常有的事情:女主人与年轻的男侍从偷情。司汤达没有过多地描写偷情的场面,倒是对处理这件事情的过程作了详细的描写,更费了不少笔墨,对教廷内部你死我活的斗争,作了逼真的展现。两个偷情者当然被处死了。甚至连腹中的胎儿都不放过。封建大家族里,这种残无人道的私刑制度令人触目惊心。

《艾蕾》是一出催人泪下的爱情悲剧。贵族小姐艾蕾与“强盗”尤拉相爱,遭到父兄的极力反对。不幸在一次战斗中,她的兄弟死于尤拉刀下。伤心欲绝的父母为斩断她与尤拉的情丝,把她送进修道院;而尤拉攻打修道院失败,为了逃避追究,远走他乡,失去了联系。在与情人生离死别,身处恶劣环境,十分痛苦的情况下,艾蕾自甘堕落,先花费重金贿赂,当上了修道院长,后失身于道貌岸然的主教。最后,因怀孕事发,被判重刑。当她听说尤拉率人前来解救她的消息时,留下一封长信,自杀身亡。这篇名作通过艾蕾这个大家闺秀的不幸遭遇,深刻地揭示出,封建的门第观念是扼杀青年人幸福的凶手;伪善的教会,修道院是使人堕落的根源。

《血染风情》(直译为《宠爱过度反害人》)和《苏奥拉·斯科拉蒂卡》两篇的题材有类似之处。虽然故事发生的年代不同,一篇是年前后,一篇是年前后,但两篇小说都写出了封建制度的惨无人道,和贵族修道院的黑幕。那些多子女的贵族家庭为了保证家庭的财产不致分散,往往只把财产传给长子,对于其余的儿子只给一定的生活费,对于女儿则一律赶出家门。或者嫁出去换一笔财产,或者把她们送进专门为这些人开办的贵族修女院。进了修女院则等于进了坟墓,与外面的一切联系都要切断。正如《血染风情》里修女说的:“父母把我们送进修道院,家庭财产都被兄弟霸占,我们被关在这座活人的坟墓里,没有第二条生路。”但是少女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甘心牺牲自己的青春、爱情、幸福,想方设法与外面的情人幽会。然而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便要被视为渎圣罪,轻则打入地牢,终身监禁,重则处死。《血染风情》和《苏奥拉·斯科拉蒂卡》写的就是贵族修女们的生活,她们对幸福的向往和对命运的抗争。对受社会与家庭迫害的修女,作者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对她们英勇反抗,追求幸福与自由的行动则予以热情的歌颂,把这些“淳朴而富于感情的人”称为“现代文明的先驱”。

译者从事翻译、教学,虽各有十几二十年历史。但面对司汤达这样一位大家,译者在翻译时确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惟恐传达有误,对不住作者,也对不住读者。但心愿并不等于学识水平。译者自知学识浅陋,误译劣译恐在所难免。希望读者批评指正,以使译本不断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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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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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罗马一个显贵门第。我三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母亲尚年轻,立意改嫁,托一个无子女叔父照管我的学习。他高兴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收留了我,因为他想利用他的监护人身份,决定把他收养的孤儿,培育成一个忠于神甫的信徒。

对于狄法洛将军的历史,知道的人太多了,这里就用不着我赘述。将军死后,神甫们看到法国军队威胁着这个宗教之国,便开始放出风,说有人看到基督和圣母木头塑像睁开了眼睛。人们完全轻信了这种宗教谎言。他们排着长队请神保佑。整个城市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信徒们带着祭品,纷纷拥进教堂。叔父渴望亲眼看看别人大谈特谈的奇迹,便把家里所有人组织成队。他穿着孝服,手拿带耶稣像的十字架,走在前面。我跟着他,手举一支点燃的火炬。我们都赤着脚,怀着一个坚定的信念,即我们越显得谦卑,就越会搏得圣母和她儿子的怜悯,会让我们看到他们睁开眼睛。我们这样列队到了圣·玛瑟尔教堂。这里人们摩肩接踵,不停地呼喊:“圣母玛丽亚万岁!圣母玛丽亚和她的神圣造物主万岁!”守在门口的士兵只许祭祀的队伍通过,不让从教堂四周汇聚的人群进去。我们轻易地到了里面,在栏杆旁,我们拜倒在圣母和她儿子的雕像前。人群在喊:“你们看,他们刚才睁开了眼睛!”大多数人处在什么也看不到的位置,却虔诚地跟着别人欢呼。而那些异教徒,特别警惕自己流露出怀疑表情,否则人们会毫不手软地将他们杀死。我叔父凝视着圣像,欢喜若狂,喊道:“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一张一合了两次。”而我,一个可怜的孩子,站得两腿发酸,尤其是长距离赤脚走路,弄得疲惫不堪。我蓦地哭了起来。叔父强迫我屏住气,并要我一心想着圣母,而不是自己的脚。我们在教堂里还看到一个名叫巴达施的成衣商,带着他妻子和扶住拐杖勉强能走路的瘸腿小孩。好心的父母将孩子放在祭坛平台上,便高呼起来:“保佑他吧!保佑他吧!”他们时而向着基督、时而向着圣母,喊着同一个口号。半小时后,母亲对儿子说:“圣母有灵,我的孩子,圣母有灵。”他们以为是时候了,便离开祭坛,口里不停地喊着:“圣母有灵,孩子,你甩开拐杖吧?”可怜的孩子听了父母的话,丢开支撑,从四级台阶上摔下,头磕在地面上。母亲闻声,跑去扶起,立即送到保健医院包扎伤口。可怜的孩子骨头挫伤,并不能离开拐杖。看完这个插曲,我们离开了教堂。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仍排着队,喊着一般的口号。

回到家,我虚心地向叔父求教:为什么圣母忍心让这无辜的孩子跌得这样惨?叔父回答我:“我的孩子,你以为上帝和圣母要给所有人创造圣迹?这种思想千万要不得。为了获得上帝宏大无比的恩惠,我们应有一颗虔诚的心,而不应有任何抱怨。”

要是在圣迹这一话题上大加发挥,恐怕几本书都写不完。

我这里只谈一件事:在罗马的波拉罗拉广场,有一幅被称为得·撒包纳罗的圣母他。有人说那照着画的长明灯用的不是油,而是圣母自身的乳汁。为了让别人相信这一谎言,他们还往水晶玻璃灯碗里,注入一种乳白色的液体给大家看。神甫用白色宽大的法衣和襟带,接收人群呈上的念珠,再浸泡在那圣洁的液体内。我和叔父随祭祀的队伍,去拜圣母像。并趁此机会,到神甫跟前,请他接下我们的念珠。说了好一阵,他才肯接。他退还我们的念珠,并没用乳汁浸泡,而用的是粘粘糊糊的油,擦了好一阵,才能装进我们的口袋。

年,法国军队占领了罗马,建立了共和制。并且立即组织了一支国民卫队。叔父的思想言谈,与战胜者大相径庭,但也不得不掩盖自己的敌对情绪,去申请上尉军衔,这让他心烦地去协助办理联盟节的筹备工作,而叫我去参加共和国的盛大节日前夕在梵蒂冈广场举行的宗教仪式。我与其他孩子一样,穿着老式衣服,头戴花圈,脖子上套桂枝花环。

对这种爱国的别出心裁的活动,我感到比列队去朝拜圣母有趣。我的同伴也和我一样高兴。更令我们愉快的还是在仪式结束时,圣·彼尔广场上举行的盛大晚宴。可叔父对我的非难,破坏了我的愉快心情。我一回家,他就给我清洗脑子,要我认识异教徒标新立异、亵渎圣灵是十分可恶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淫秽和糜烂的东西充斥基督世界的首都。他还说,如此节日,是魔鬼胜利的日子。我们参加了这种肮脏活动,已别无选择,只有多求上帝宽恕了。受这种奇耻大辱,还不如去死了好。他表示决心,以后他将不屈服任何强暴,拒绝参加这些罪恶活动。他坚守了自己的诺言。

不久,战局改变,法国人被迫撤离罗马。叔父心情舒畅了,看到罗马教皇政府重新建立,他由衷地感到欣慰。这次革命后,他踌躇满志,将我委托给一位先生,给我进行拉丁文的启蒙教育。因为我至少得掌握这种语言的基础知识,否则就不能进公立中学,即罗马中学。我学习进步甚微。这是因为令人厌倦的八门课拉的时间太长,且先生习惯以说教和经文填塞我们这些不幸学生的头脑。功课限制很死,学生不敢越雷池一步。神甫满嘴是圣经上的话,学生独立思考是罪过。两年学习后,我获准做第一次圣事。经过三个月苦修,圣事做完了。在严格的考试后,我回到家。叔叔和婶婶对我的学习成绩漠不关心,他们一心想的是拯救我的心灵。他们拥抱我,热泪盈眶,祝贺我如此光荣地入了教门。可我却脱离了科学的轨道呵!再回到中学里,严师教我的一点知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中学,有个叫圣·路易善会的宗教组织。所有在校听课的年轻人,到节日上午,都得去听说教,做忏悔和领圣体,然后去吃晚餐,两个小时后才回。而年纪小的学生,则由几个神甫带领,到城外一个花园里玩球。每场球得付出把双手按在膝上背诵十遍天主经的代价。玩完球,回到城里,要刻不容缓地去听说教。然后,我们每个人都应接受苦鞭。这由两个神甫执行。他们熄了灯,创造一种更虔诚的气氛。我们脱光衣服,自由地接受慈善的教士们鞭笞。这一仪式从唱《上帝怜我》时开始,到唱完为止。然后,神甫让苦修者穿好衣服,才重新开灯。离开前我们还得做好一阵祷告。此时,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对地狱和魔鬼的恐怖。为了陶冶我们的灵魂,每一个星期,这种仪式要进行一两次,可我们付出了多大的精神代价。先生对我们的文化教育不闻不问,相反,他们一心研究的是如何让我们永远处于愚昧无知之中,如何通过非正义的严酷惩罚,来扼杀我们心灵中萌发的一切美德。

否极泰来,我有幸熬到了尽头。一天,我到校太迟了。一反常态,我对功课一塌糊涂。老师立即叫来正纪先生。他是由政府专门派来执行惩罚的老师。我手上挨了二十戒尺,疼痛难忍。之后,我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难以掩饰自己的痛苦和愤懑。我太冲动,老师见我怒容满面,又下令惩罚我。我火了,拒绝服从。先生威胁我,若我再敢违拗,就强迫执行。

在这种咄咄逼人的形势下,除了逃走,别无摆脱危险的良策了。我怒不可抑,抓起笔、纸、小刀、墨水,甩到先生头上。

先生吓傻了。这样,我便离开了学校。

我的同窗忍俊不禁,可老师却指使他们来追赶我。我怕被他们抓住,便躲进了一所教堂。在意大利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避难所。外面追捕我的,都停住在教堂前。我冷静下来后,考虑我该采取何种对策:假如我去求叔父,毫无疑问,他会站在我的敌人那边说话;最好还是去找我的母亲,唯有她能保护我。母亲很快赶来了。她惊恐万状,以为我犯了什么大罪。我把今天偶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母亲把我领到她丈夫家。为处理好这件事,她作了很多交涉。最后,被我得罪的老师表示,除非我同意跪着公开向他赔礼,并在圣让和圣保罗修道院作一个月忏悔,他才能原谅我的过错。这所修道院,属于那种教育所之类,被监禁的人要付生活费。对这种处理,我叔父欣然同意。他希望我到那里上修士课,思想会受到有益的影响。他对我说:“上帝等待着你。既来之,则安之。一定要记住,地狱敞开大门,时刻想把你吞进去,”他将我托付给院长,并给了他钱,请他替我做弥撒。然后,他才与我告别。

替我向上帝忏悔的教友让我忍受的一切,我真不知如何说出来。他有条不紊地向我说明,我犯有严重的罪,而且是不可饶恕的。我年幼无知,完全相信了他说的话。我的忏悔是诚心诚意的。每天早晨,我卑恭地亮出我的背,接受苦鞭。

量罪受罚,我按例穿一件带小铁刺的粗毛衬衣。我相信劝告者的话,总以为会见到跟踪我的魔鬼。我害怕极了。每天晚上,一种恐惧的幻觉缠着我,叫我难以入睡。他们强求我做总忏悔。我多次承认,我的同学曾借给我看不太健康的书。神甫便断言,这是罪过,假如我不很好地忏悔和布施,魔鬼将带走我的肉体和灵魂。我不得不按神甫说的,掏空口袋里的钱,交到他手里。为了摆脱魔鬼,我得斋戒和作各种严格的苦修。神甫对我说:“你瞧,我的孩子,为了你给我的四个埃居,我在罗马教皇庇乌五世陛下祝圣的祭坛上要念四遍弥撒,以拯救你的灵魂。与此同时,你得让你的肉体接受磨难。”我一一应诺,并能言行一致。

我苦修总算熬到了尽头。在释放我的前一天,我领受圣事。在整个仪式中,我止不住热泪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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