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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一直烧到深夜才熄灭。我的同学们拿走了从闹钟到照相机的所有财物;甚至治头痛的风油精;据说后来交给了制片厂的造反派。他们离开时竟然个个庄严地依次同我握手;仿佛他们才把我从歹徒手中拯救出来;仿佛要通过这握手得到当然的感激似的。我走进家门;屋里像一个刚刚呕吐过的胃。第二天早上;奶奶扫起残灰。过了火焰的槐枝已经枯焦;地上的方砖有几块现出裂纹;缝中的灰烬在秋风过后才被吹净。我和奶奶把垃圾箱抬到大门外;纸灰飘起来;久久不落下。
奶奶不久就走了。临走;拉着我的手;摸着;说:“奶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想还是走。别怪奶奶。走了;还能来;想你们。你是大人了;凯燕还小;好生照看你妈。事;奶奶经过多了;也都过来了。皇上也烧书;不是头一回。听清楚了?”果然以后她常来;教我怎么做饭;之后回到离我们不远的正觉寺胡同。她住在一间小屋里;饮食起居都在那儿。还梳头;只是后来买不到桂花油了。算算那一年;她正好六十六岁。她是世纪的同龄人。
日后甚至连抄家者都不免惊讶;为什么在一个宪法载明保护个人财产的共和国里;一些公民;甚至一些未成年的非公民可以明火执杖地毁灭、抄走另一些公民的财物;不仅不受制裁;反而受到保护?其实;抄家在中国有悠久的传统。无论是乱世暴民的“开仓济贫”;还是治世帝王的“奉旨查抄”;用意不同;取法一致;都免不了一个“抄”字。红卫兵的抄;不过是传统的光大;老戏新编。抄家的用意;不仅使被难者在经济上无立身之地;也因旧物的毁灭在精神上失了寄寓。许多老人在抄家之后故去;就是精神被摧毁的明证。
在我家被抄后不久;我的红卫兵同学们的家也大都相继被抄。其中一些情景的惨烈;又大大超过我的遭遇。这是他们绝没有想到的。
短短的几个月内;全国范围有总数几百万以上的家庭被抄;有的知名人士家竟反复被抄几十次;白天黑夜击门声不绝于耳;真正是片瓦无存。毛泽东于八月三十一日再次接见红卫兵;拥挤的人群过后;地面上遗下了金条和首饰。同时;被抄者的子女沦为盗贼乞丐者则比比皆是。在抄家过程中;保存于私人之手的历代文物书画扫荡一空;大部分焚后扬灰;小部分发霉于库房;多少年后流失海外;面目不可复识。
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看到大大小小斗争会的场面。一些人在另一些人的逼迫下;站在更多的人面前。他们使他们的身体向前几乎折成两截;按住他们的头颅;抓住他们的双臂;从背后伸向天空;他们成排地打落他们的牙齿;整把地揪掉他们的头发;在他们昏迷时突然放开双手;让他们跌得头破血流;他们用细细的铁线系住哑铃或杠铃盘;挂在他们的脖子上;眼看着铁线没于肉内。这些过程;每每使我想起被厨师揪着尾巴提出水面的鱼儿;起初跳跃挣扎;而后眼膜凸出;腮也渐渐渗出淡淡的血痕;砧板上的刀已经准备好了。对这个共和国来说;位尊至国家元首如刘少奇者;虽手执宪法一册;以为尊严的护法;仍不免于暴力。殴打他的正是曾经日夜警卫他的年轻军人们。功劳大如彭德怀者;其堂堂元帅之身仍不免在斗争会上被“连续打倒在地七次”;以至“胸部左右两侧第五根和第十根肋骨骨折”;最后以癌症不治而死。重臣尚且如此;遑论小民!暴力蔓延中;真正悲苦无告者是那些有“地主”。“资本家”等剥削阶级头衔的人群。他们往往被迫裸露着膝盖;手举重物过头;跪在煤渣或玻璃碴上;稍有动摇便拳脚相加。若敢有异议;轻则遍体鳞伤;重则被活活打死的事屡见屡闻不鲜。行凶者中尤其凶悍的;除了男性还有女性。这些双唇鲜艳如樱桃的女大中学生;束胸、短发;甚至剃了光头;自恃血统高贵;便出言污秽;下手狠毒。在北京的一次抄家中;竟用皮带将一个被称为“地主婆”的老年妇女打死;因皮带上的铜扣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将手指伸进一个“剥削阶级”妇女的嘴中用力撕扯;因对方拒绝呻吟;反倒使她陷于歇斯底里的狂怒状态;手上沾满了受害人的鲜血。他们或她们在北京火车站外几百米地一字排开;站成两行;叉腰、怒目;手持皮带或其他凶器。抄家之后被逼离开北京返回原籍的“剥削阶级”们;在进入车站之前须首先在这两条长龙之中通过;作为回乡的洗礼。与四中同样是男校的北京六中红卫兵;竞然在校园内构筑堡垒;扯起铁网;名为“劳改所”;实属公堂私设;关押包括同校学生在内的人犯多人;昼夜拷打。刑罚名目之多;暴行之烈;冠绝一时。他们沾着牺牲者的鲜血在墙上作书:红色恐怖万岁!其后虽被制止;已有几人死亡;数十人重伤。当时的公安部长谢富治发表讲话说:“群众打死人我不赞成。但群众对坏人恨之人骨;我们劝阻不住;就不要勉强。”——杀人无罪!
暴力的发生;公开的叫做战争;背地的叫做谋杀。统治者倘有其他手段;不敢轻言战争;谋杀者不到没有选择;不会轻易杀人;这是一般的逻辑。但“文革”中的暴行却都不像:它不是战争;因为对方手无寸铁;它不是谋杀;因为它是公开进行的;它既非没有其他手段;也非没有选择;但是成群的人倒下了。这种对人的肉体的直接冲撞、拷打、侮辱、虐待直至杀害;使我在二十年后犹自震惊而且百思不解。它固然可以归诸于马克思的理论:“暴力是新社会的助产婆。”归诸于江青之类的纵容:“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说远一点;可以归诸于多年的仇恨教育;说近一点;可以归诸于已成的风气;但终于不是圆满的解答。因为;要你做是一件事;做不做是另一件事。如果诚实地回答;许多人会承认:当他们施暴于人的时候;兽一样的冲动是可能的;加上当时的气氛;甚至是一定的;但很少出于真正的仇恨;政治宣传的鼓舞也不是决定的因素;更少是被迫的。那么;驱动他们去残暴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恐惧。
人所以为人;在于不能绝对地离开集体;文明的演进只是使个体在社会中的排列组合趋于理想;害怕被逐出人群是人类原始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中国之所以仍然原始;在于它的深刻:在一个个人的利益或权利都必须通过国家的形式体现的制度下;反过来说;个人的一切都可以被视为国家的恩赐。在一个就业、住房、迁徙、教育乃至生育、婚姻都由国家决定的社会里;放弃这种恩赐就等于放弃生存本身。惟一的选择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得留在这个社会中。选择成为惟一;已经不是选择。正像铁砂被磁铁吸起时;并不是选择的结果一样。铁砂本身越来越不重要;只有与磁铁联系在一起;铁砂才有质量。离开了磁铁;铁砂什么也不是。留在磁铁上;成为惟一的愿望;从磁铁上跌落;成了惟一的恐惧。所以;无论磁铁向任何方向摇摆;铁砂都随之起舞。——在物质叫铁砂;在人类叫群氓。“文革”就是以恐惧为前提的群氓运动。不管口号多么动听;旗帜多么壮丽;热情多么感人;都和真的主义、理想无关。无限制的暴力愈演愈烈;同样出于害怕落于人后的心理。在一个过分拥挤的社会里;只有打倒别人才能保全自己;人们彼此竞争;各不相让;拚命证明自己对集体的忠诚;别人的不忠诚;所以才会出现双方由同一个领袖统率却彼此交战的情况。在求存的意义上;加害者的暴虐和被害者的顺从;心态上并无大区别;只是所求稍不同罢了。我记得;在我家被抄之后;我曾有一次穿上黄军装;戴上红袖章;骑着自行车飞驰。我在绝望中仍然希望人们能把我看做他们中的一员。我的父亲终于在六十五岁那一年参加了共产党。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男孩子被批准参加小足球队时的笑容。这个迟来了三十多年的消息只有心理上的意义:只有在群体中;我才存在。只有经过他人证明;我才是我。
终于我在第二年的夏天也打了人。打过之后;我躺在公共游泳池的阳光下;闭上眼睛;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九六七年;革命已经退潮。红卫兵早已不是时髦;学校复课遥遥无期。父亲仍然被关在制片厂的“劳改组”中;他的问题仍然是耻辱的印记;像一块烫伤一样碰不得。抄家那天的情景;在母亲和红卫兵面前的双重羞愧;使我像一棵树;太小就被一刀砍翻;断开来向着世界。我已经知道世界怎样看我;怎么对待它就是我的事。我不是任何组织的成员;闲着没事;就回到旧日的业余体育学校;这里已经没有人负责;负责的就是我们。我和过去的队友每天打球、游泳;再就是抓“流氓”。
屋子里满是少年。他被带进来的时候眼神很惊慌。有人看见他在水里摸了一个妇女的乳房。是不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有人扮演一个注定失败的角色;不然这出戏就演不成。
我们都靠墙站着;和他一样都只穿着游泳裤。屋子中间的空间都是他的。一开始我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的太阳穴变成了一面铜锣;“砰砰”地敲响着。我的一个朋友走过去;手背在后面;笑着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他想回答的时候;朋友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脸上;他倒了下去。他被喝令站起来。他站起来;脸上有一块发白。他还未站稳;又被一拳打倒下去。他再次被喝令站起来;另一个人向他招招手;他走过去。这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倒退了几步。第二拳;第三拳;然后;他开始像一只皮球一样滚来滚去。起初;我站着;只看见自己的胸隔膜下有一块在“突突”地跳;我跃跃欲试又胆怯着。我没有打过人。我走过去;他已经被另外的人打倒。我退回来;再走过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的颧骨撞疼了我的手;他无动于衷。我被他的无动于衷激怒了;冲过去用力地抽他的耳光;我两眼发黑;浮起一圈一圈的金色;手上的感觉像打在一匹马背上;直到许多人冲过来抱住我。我的手掌发麻;心跳得站不住脚;大口地喘着气。我在阳光下躺了很久;睁开眼睛时天蓝得让我不敢细看。
我尝到了暴力的快感;它使我暂时地摆脱了恐惧和耻辱。久渴的虚荣和原来并不觉察的对权力的幻想一下子满足了;就像水倒进一只浅浅的盘子。我在六岁那年蹲在葡萄架下;看着一只小鸟抽搐死去所种下的种子;终于有了结果。
不管什么样的政治主张;要实行并希望有效;都需要为理想的人群去努力。由经济决定了只能产生人身依附关系的中国社会;加上意识形态的控制;却产生不出来因自由呼吸而有质量、为理想的人群。这就是“未有天才之前先须有天才的土壤”。是灰尘而非泥土的群氓中产生不了伟大的天才及其思想。当设计师把“宏伟蓝图”交给匠人们以后;掷回来的却是乱糟糟的满纸血污和墨迹。“天国”的设计和结果之间最终南辕北辙;最终的悲哀都在于没有为理想的人群。
在“文革”中;我吃过苦;我看别人受苦;我也曾使别人受苦——我是群氓中一分子。
鲁迅先生说:“‘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天才的宣战。……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得不得了;他们的国粹;既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的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理想的锻造;犹如大理石的打磨;始终有赖于少数人不懈的努力。这个努力艰难寂寞。用木棰冲击一座大墙;人多了站不下也插不上手;群众能做的;不过是在大墙将倾时一拥而上罢了。长征;就是少数人努力而成功的一例。地上的天国;犹如花朵;是要先有花瓣的伸展才会有花的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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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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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的被捕;发生在一九六七年冬天。整个过程非常戏剧性。据在场的人说;他是在离天安门不远、西长安街北侧的邮电大楼门前;用一枚大钉磨成钥匙;捅开了一辆吉普车。得手后向西行驶;想作一次无目的的即兴郊游。同行的有张晓翔、g和毛姓的少年美丽。在车子越过西单路口;接近展览飞机和坦克的军事博物馆时;撞倒了一位推着自行车横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