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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解;以奶奶的体面、自尊;竟将事情做到钟爱的孩子们身上;必然的理由是:她饿。可那一点点食物果然能减轻她生理上的不适吗?当然不能。惟一的解释只能是:饥饿使她恐惧。恐惧比爱更有力量。
出门向南穿过小巷;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就是护国寺。说是寺;有寺之名;无寺之实。所以我很久都以为护国寺不过是过去流传下来的地名。后来走得多了才突然明白;这个今天居住着上千人口;五方杂处的大院落其实就是原来的寺。
寺的东西围墙仍然完好;只是斑驳了;很高;约有半华里长。庙的两座后门面北;之间的距离约二十米。单是这两个长度已经可以看出当年庙宇的规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两座后门打开;庙内成了行走之地;僧舍内也住了人;时间久了;寺庙就变了样。南面的护国寺街上;山门已不存;代替的是几座店铺;其中一个是花店;冬日也有半街余香。
我常走的是庙后的西门。要抬起头来才会看到伸出的门檐上;有几乎被风尘湮灭的绿色琉璃瓦;夕照时在隔年的衰草后面闪闪地亮。后门与殿堂相连;实际是个过厅;里面比外边明显的低;可见当年香客踩踏之繁。门内有低低的石阶;甚宽。细细一想;应该是泥塑金妆的天王站立的地方;如今却空着。盛夏;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石阶上对坐下棋;老太太们路过歇脚。黄昏时突然走入;会看到台阶上留在夕阳里的糕饼点心;嘴馋的孩子也决不敢碰的。有人说;这是老人们留给庙里的“灵物”黄鼠狼的;因为庙已残破;香火不再;恐怕它无处觅食。也有人说;是“黄大仙”本身因循旧例;偷来食物救济孤苦的。两者都是美丽的故事;而庙确实残破了。
当年香客如云的焚香散花之路已经崎岖不平;遇雨便满地泥泞。廊下僧房中住满了笑闹喧腾的俗众;门窗依旧;没有了往日的肃穆。小作坊的机器声代替了晨钟暮鼓;而应是“大雄宝殿”的所在;变成了一座电影院。门外两座石龟;驮着巨大的石碑;翘首问天;碑上盛记功德的碑文已经苍黑;湮然不可复识了。惟一留下的真迹;是西北角的“地藏殿”;殿宇宛然;偶像俱在。殿前有一榆树;因接近道路;有人经过便摸一把;摸得久了;树腰竟成了一片光滑的白色。树后遍种蓖麻;叶子肥大深绿;苍翠时阳光也照不透。出于好奇;我们常常抓住门上的铜锁;站在露出的门坎上窥探。殿内昏暗潮湿;霉味扑鼻;地藏王菩萨满身灰尘;慧目低垂。神案上除了牌位、香炉之外;还有一大堆凝了的红色烛泪;触目惊心。“文革”开始之后;这里首当其冲地成了红卫兵采取革命行动的“战场”之一。殿门打开;阳光涌入;地藏王菩萨被推下莲花宝座;在尘埃中摔得粉碎。
宗教的脆弱;是中国的一大问题。四十年来对宗教;害处听得多;好处听得少;是宣传的一大特色。一来因其与“无神论”的主义相悖;有碍“思想统一”;二来恐其“与党争民”;所以不能容忍。其实;气度恢宏的统治者;深谋远虑;总会意识到宗教维系精神、稳定社会的好处;而加以保护。但在一九四九年以后;曾经遍布禅林的北京;僧众流散;寺庙荒凉;对于我们这些革命后出生的少年来说;宗教几乎等于旧世界的代名词了。
在这个决不完美的世界上;宗教是个去处。它使做了好事的人有地方去欣喜;做了坏事的人有地方去忏悔;失望的得了希望;绝望的至少得了安慰。信仰是文明的开始。相信;需要天真和勇气——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倒不是相信的一定要是什么。只要人尚能相信;这世界就还有救。杀死了天真和勇气;剩下的就是一群暴民了。信仰实在是人性的围墙。而在“文革”开始的最初日子里;几乎所有的暴力无不首先发生于信仰的领地:孔庙、佛寺、天主教或基督教堂。
一九六五年;庙会已经被禁止;接着;民间的丧葬嫁娶仪式也被禁止。接着;北京南城享有百年盛名;在中国人欢庆新年时几乎无人不去的文化集市——厂甸街;宣告关闭。接着;就轮到了北京城墙。
一九四九年初;清末大儒梁启超之子——建筑师梁思成教授;住在其执教的清华大学。当时内战大局已定;解放军攻城刻在日内。一夜;有客来访;自称共产党城市工作部干部;特携带北京市区地图;要梁先生指明何处不可用兵;何处不可开炮。共产党于争夺天下之际;尚能虑及古都文物的保护;据说;是梁思成日后感戴投报的原因。不久;北京未被战火而和平易手;使八百年古迹得以保留;是中国的大幸运。所以可以想象梁先生听到毁城设想时的心情。他曾力谏政府首脑放弃这一计划;他的夫人甚至誓言:城破之日;自取其命。但是;以“城墙妨碍首都建设”为名;计划终于变成现实。在现代化机械的频频击打之下;木石俱下;烟尘大起;顿成废墟。被分段拆除的城墙;砖石今已不知去向;少量的可以发现于民间的鸡窝兔舍。传说:在明初重修城墙时;工匠曾用熬熟的米汤和泥浇铸;以求坚固;可见毁城工程的艰难浩大。多在夜间操作的轰轰机声未能惊醒北京人;而城市从大梦中醒来时已成裸体。世代居住北京的人民中;竟无一人与古墙共存亡者;实在辜负了这城。有识之士;慑于一九五七年“反右”;一九五九年“反右倾”;一九六二年的“大抓阶级斗争”而大多匍伏在地。与此同时;这座始建于元代;经明成祖朱棣重修;此后代代维护;长达数十华里的八百年古城墙轰然倒塌了。一个旧梦随风雨而逝;永远不再。一九八六年;我站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内;注视西方人于一八九三年拍摄的旧京城墙照片;回想它延伸阔大的雄姿;不胜唏嘘。
至此;精神和物质的旧墙均已归于消灭。从不设防的国度中醒来的人们;看到空旷的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红太阳;在短暂的幕间休息之后;天国的钟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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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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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九月一日;我走进了四中。我和一千八百名男生一起;站在宽阔的操场上;倾听新任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讲话。这一天阳光灿烂。这位女校长嗓音宏大;讲起来喜欢一问众答;往往发问的声音未落;回答的声音已起;气势之大;真可以用唐人“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的军旅诗来形容了。
四中地处北京西城;距正门不远就是有名的西什库天主教堂;后门一街之隔就是林彪元帅的住宅;两边的道路都可以直通市中心的长安大道。在我进校时;四中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一向以教育的质量闻名。“文革”以前多年;四中的高考升学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考上四中;等于进入高校的胜券已经在握;因此;这座学校成了男生竞争的目标;就是很自然的事。同样自然的是;胜者之中相当一部分是党、政、军高级官员的子弟;更有一些是所谓元勋之后。在我的班级里;政府副部长以上干部的子弟占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不用说职位稍低的了。新任校长头发已经花白;论资历可以做到大学校长;她的出任在很大程度上是来照看“我们自己的孩子”的。虽然四中不乏刻苦攻读的平民子弟;但由于干部子弟的数量和影响;不能不主导了当时的校风。
在我记忆很深的同学中间;f是其中的一个。他是在开学典礼这一天迟到的惟一一人;也是进入四中时尚未参加少年先锋队的惟一一人(他人入队通常是在小学二三年级之间)。他的父亲是当时的某直辖市的市长。f的个子很高大;衣着随便;骑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决不爱护;车身斑痕累累;骑起来却飞快。他有一张因为打球常常出汗的脸;不洗;和一只吊在屁股后头同样很脏不洗的大书包。只有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的时候;他才表现出谦让和沉默的品德;其他的时间永远在大说、大笑。
我和f不仅是同学;还是少年业余体校的篮球队友;处得久了;就喜欢他。他很骄纵;可不横;鲁莽起来还很天真;算计人——不会;对朋友也很慷慨。每次练完球饿了;大家想吃烤红薯又没钱时;总是f负了总责;也并不要人道谢。他爱捉弄别人也常被别人捉弄了去;不管是谁;总是哈哈一笑;决不介意。他在同学中;外号就叫“f傻子”——很对。“傻子”笑口常开;快乐着;可他以后的遭遇却让他不容易再笑起来。
同我和f都比较近的是张晓翔。或许因为是将门之后;他有武夫的赳赳身材;背稍驼;走如风。两道浓眉在结束时各自拧成一个向上的旋儿;一张脸就顿时精彩起来。因为眼镜常常掉下来;他爱从镜片上边看人;窘迫时又连忙推上去;让皱着的鼻子托住它。他力气很大;也爱炫耀;往往乘人不备;突然用力捏住别人的手;嘴里呵呵怪笑着;直到对方慢慢讨饶才罢。得胜了;就搓着双手;一脸得意。有一次他终于遇到一个厉害的;高声叫骂;张晓翔立刻张皇失措;一面飞快地推着眼镜;一面抓住身边所有的人拚命解释。有人指出他应该道歉;他仰头愤怒地想了想;终于说:我道歉。还有一次;有同学故意藏起他的眼镜;让他有力地捏住了一位年轻女教师的手。晓翔是同学中最有礼貌的一个;见到别人的父母总是微弓了腰;恭敬地叫一声“叔叔”或“阿姨”。他是我母亲非常喜爱的孩子。晓翔好读;约翰根室的《非洲内幕》;威廉夏依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都是他最先借给我读的。如果他还活着;写东西会是一把好手。
同学中我最欣赏的是g。他体态俊拔;行动矫健;举止潇洒而不自知;是顽童中的翩翩美少年。他的双颊幼时鲜艳如玫瑰;通常沉默;一笑很灿烂。倾听别人谈话时;眼神专注;头稍侧;令人想起鹤一样的孤洁。人却谦退温文;从不谈论自己。越到成年;越加安静从容。也许因为他天性冷静恬淡;看世界如棋局;胜负都可以付诸一笑;所以在男女的事情上也是有风流的本钱而无风流的行状。他日后苦苦攻读;以医学研究为终生的坚守;是最恰当的选择。一旦了解了他家在“文革”中的变故;就更能理解他选择医学而远避政治的哀痛隐衷。以他的姿质高洁;任何宽容的社会都应该有他遗世独立的空间;但他偏偏不能不置身事中;可想他的憎恶与无奈。在众多的干部子弟中;他是少数的自知者之一。
中国共产党的江山是在马背上得到的。战争中;免不了生死之间的悲壮故事。特别在掌权之后;战争的参加者大都身居高位。这使得他们的子弟在光荣与权力两方面都得到相当的满足;产生了极大的优越感。他们大多为父辈的业绩感到骄傲;以天生的革命者自居;自以为血统高贵;思想纯洁;堪当国家大任;热烈地向往辉煌的业绩。他们的性格大多傲慢、偏执;直率到咄咄逼人;有时又极天真。因对社会所知甚少反而把生活过度理想化;终日耽于革命的梦想而并不知革命为何物;反以追求真理的热诚鼓吹无知。在生活中很难成为与人为善的朋友;甚至处处树敌。这些在一九四九年前后出生的少年;在他们太年轻而又没有机会进行痛苦比较的时候;事实上没有选择别种思想的可能;他们的行为正是他们所仅仅能做的。另一方面;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上个人自由的定义就相当狭小的社会里;他们的荣辱得失都与他们的家庭有关;这使得他们本身的命运带有“前缘已定”的宿命味道;而无法逃脱。在这个意义上;我又为他们中间那些真正志向高远而终于不得伸展的人感到惋惜。我的三位同学就是好例。但在当时;这支朝气勃勃、盲目自负、深具挑衅性的危险力量;却正是当时形势所需要的。他们的使命是破坏。而要完成这个使命;他们尚需三个条件:忠诚、反叛和仇恨。
一九六五年;“个人崇拜”在中国已经存在;在大中学校园中尤其如此。这个现象的产生同林彪有绝大的关系。他在短短的几年中;运用军队的影响和舆论的力量;成功地使毛泽东从一位正常的国家领袖变成了一位神祗。这种“个人崇拜”在毛泽东一九六五年同美国记者斯诺的谈话中得到证实(他甚至说过“需要更多的个人崇拜”);而在一出名为《东方红》的大型歌舞剧中得到十足的体现。我还记得;当大幕拉开时;数百名手持金葵花的蓝裙少女组成海浪的造型;抬头仰望在天幕上冉冉升起的毛泽东的形象。历时三小时的演出绪束时;人民大会堂中的上万观众欢声如雷。
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毛泽东是我们生活中天然的一部分。我们对他的爱;与其说是一种感情;毋宁说是一种习惯。对毛泽东来说;一切世俗的标准完全没有意义;他正是他应该是的样子。记得极小的时候;我问母亲:党是谁?母亲竞无言以对;她说;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