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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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凯歌-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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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的四千公里穿过了八个省、市。我头一次看到了黄河、长江、平原、高原和古旧的小镇。不白的帆驮起风;慢慢驶进苍茫;不毛的山坡上;突然闪过一方绿色;像一幅画挂在墙上;一个农民张着嘴;呆看着驶过的火车;身后的乱云红得像打翻的酒坊。当我走下列车;看到一个无人过问的小姑娘浑身泥污、头发蓬乱;站在一地的泥泞中放声大哭;我知道生活这才开始了。四天的火车之后;又是四天的汽车;山路绕来绕去;像一个曲折的故事。到达目的地景洪时天已经黑透了;天空中飞满了萤火虫;让我们以为这是个童话世界。这个错觉保持到了天亮以前。

我们的农场就在景洪。景洪是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一县;县城又是州的首府。傣族是少数民族之一;住竹楼;种稻米;女人着彩裙;善歌舞。这里过去是王国;很少发生战争;是信奉佛教的和平的农业民族。一九四九年;国王一家去了北京;不再回来;此后汉人渐渐多了起来。傣族的男人们少小时;就必须出家为僧至少两年;披上橘红的袈裟;在寺庙中诵经礼佛。诵经就要识字;所以出家实际就是最初的启蒙教育。又都住在一起;在佛的光辉下集体认识了本民族的文化。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和史诗;人人都腰挎长刀;却只是为了生产和防身。水;是这个民族性格的象征;他们的传统节日就叫“泼水节”。四月里的一天;头上簪着玉兰花的傣族姑娘盛装了;把满罐的清水泼到来客和家人的身上;祝福幸运吉祥;满街都可以看到浑身湿透、笑逐颜开的人群。男人们则在澜沧江中竞赛龙舟;放起叫做“高升”的礼炮。“文革”一来;佛教被禁止;“泼水节”也被作为迷信活动;取消了。

农场分成许多分场和生产队;只有创建很早的分场才有瓦房;其余都是草房;散布在几百平方公里的绿色中。农场的工人大都是本省或外省的移民;原来就都是农民;却被称为“老工人”。说是农场;却不种粮食;种橡胶树。地处北回归线以南的西双版纳地区;由西藏高原挡住了南来的次大陆季风;造成了常年温润的气候和丰沛的雨量;一年只分旱、雨两季;无霜;适合热带作物的生长;尤其是橡胶的理想家园。橡胶是中国紧缺的战略物资;早在五十年代政府就规划建立大规模的橡胶园;而在一九六九年初;中苏发生边界战争时;这项建设达到了高潮。但巴西三叶橡胶树的入侵;使千年的亚热带雨林身逢厄运;十年以后;傣族的绿色家园几乎被毁灭殆尽。

我和同来的朋友被分配到农场最边远的生产队。分场新建不久;北京的来信要二十天才能送到。如果要去景洪;除了走路;只有搭乘运货的拖拉机;清晨出发;下午可以到达;所以;谁要去景洪;是一件大事。除了《毛泽东选集》;我们从队上得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一把锄头和一把砍刀。工作很简单;就是走上山去;把眼前看得见的一切都砍倒;不管是大树或弱草。锄头或砍刀的木柄;是直接从山上砍来的;最初是象牙白色;扎手;用得久了渐渐颜色变深;变成貂皮色;电慢慢变得光滑可爱;这时就快要断了。断了换上新的;从头再来。锄尖和刀刃也磨得小了;月牙一样细细地闪着光。劳作时手心上的皮肉先是翻开——有一次;一个下山的知识青年为过客指路;吓了行人一跳;以为他刚刚杀过人;所以满手的血——后来愈合了;变成厚厚的茧;黄色而透明;可以看到留在里面的刺;好像琥珀。不愈合的;流出血水;越是疼;越要撕掉那层皮;就像爱把指甲啃出血的孩子一样。这时候上山砍树;手心就会和木柄血淋淋地贴在一起。不久;我们就可以赤脚在山上行走;或者用手指拈起火塘中的炭点烟。

我们领到一张方方的纸片;上面画了格子;贴在一块小木板上;每天开饭的时候带到食堂;炊事员用圆珠笔画掉一格;表示这一餐你吃过了。饭在大锅中煮;先倒进玉米粒;等到煮开了花;再倒进一些大米;一起煮熟了。开始时还有人把玉米粒拣出来喂鸡;不久就饿慌了;反而偷鸡;夜里煮了吃。蔬菜很少;按说不应该;不会种;雨又下得太多;都烂在地里。没有肉。常常煮一锅盐水;撒一点切碎的韭菜;盛在碗里;有一滴油浮着;叫做“玻璃汤”。美食是把从北京带来的固体酱油拌在米饭里;还不满足;就加一点猪油。猪油是家里寄来的;凝在玻璃瓶中;上面封了锡纸;熬制的时候放一点盐;不容易坏。决定放猪油之前;要想好久。因为它的贵重。有一次;我和队里的一位老工人因为受到野蜂的袭击;反而发现了一块生蜜。蜜深藏林中;厚厚的一块金黄;我们脸还肿着;就决定把它吃掉。边吃边把蜂蜡吐出来。才吃到一半;我的头开始晕眩;觉得自己变成了浑身长满了蜂刺的一只蜜蜂。我飞进厨房中喝水;之后甜甜地发着高烧;呕吐了一夜。没吃完的一半称了称;足足有三公斤。从此;当我看到报纸上用“甜蜜的生活”这样的字眼形容我们的时代;就非常有同感。

云南山深林密;毒虫出没;是历来所称“瘴疠之地”。加上气候炎热;北来的人水土不服;常患各种热带疾病不说;全身往往出现斑疹;先是发红、搔痒;接着就开始溃烂。开始以为是蚊子咬的——因为没有电;油灯又太危险;晚上大家坐在蚊帐中;只好用嘴咬住手电筒;腾出双手来“啪啪”地拍打。因为成功率很低;而且房间相连;一幢草房中就彻底鼓掌;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好像在看什么好戏。终于有人悟出了其中的幽默;笑出声来;引得大家都笑;手电筒从嘴里掉在床上;“彭嘭”地响;暂时忘了蚊子——后来发现不对;不光是蚊子的错;就在全身的伤口上敷满浸了药膏的纱布;一时间;反倒真像是战场归来的英雄了。那时;大家喜欢打赤膊;穿短裤;伤好之后;一只只活像金钱豹。

我们的生活;离不开竹子。尤其要盖房的时候;更要砍竹。砍竹要在雨季;旱季的竹子会被虫吃。竹子很难砍;因为是丛生;要砍就得一齐砍断;青青地扛下山来。削去竹枝以后;放在地上;用刀尖在竹身上纵着砍;最后一刀破开;再削去里面的竹节;就变成长方的一整片;竖起来就是墙;铺平了;就是床板。一节竹子;顶上打个洞;灌进米和水;再用芭蕉叶扎紧;丢进火塘;满室清香;也好吃。常年和刀打交道;免不了受伤;经常有人白着脸从山上跑下来;捂着的伤口渗出血来;用纸烟灰敷住;仍然渗出血来。我的手脚就有这么几条纪念;日后和姑娘们吹起人生;有了本钱。

夜里躺在黑暗中;看得见屋顶茅草缝隙中的大星;听着远处林子里麂子凄凄的叫声;偷偷掉过泪;梦中全是故人旧事;想想天还要亮;心就发慌。我学会了抽烟;能把烟蒂倒卷进嘴里;再把燃烧的烟丝吐到地上。扣除伙食费;一个月可以到手人民币二十元;够买五条不错但不容易买到的香烟。我回家探亲;母亲才摸到我的手就哭了。我再离开;朋友们把普希金的诗写在我的本子上:“不要说玫瑰已经凋谢;要指给我们看;百合花正在开放。”我收下;致谢;没好意思告诉他们;我的日子和玫瑰、百合都不相干。

在我们之后;陆续从上海、昆明和重庆来了更多的知识青年;其中大多数不过小学毕业;十五六岁;也算是有知识的人。每次来了新人;都要开欢迎会;说些“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话;照例赠送《毛选》、锄头和砍刀。他们的到来;使星期天场部卖米粉的地方更拥挤了些。在我们之前;队里已经来了一批知识青年;大约比我们早到几个月;一律是女生;来自北京同一座女校。一样上山;一样砍树;和男人没有什么不同;恨不得变成男人。美丽;仅仅因为年轻。可她们到底还是女人;就给男人居多的生产队添了许多快乐;特别是单身男人;很有些想人非非;不吃饭的时候;也有口水在嘴里响。我和她们中间的几个;成了很好的朋友;因为家庭相似;都有问题; 似乎因此就更有话说。——薇;我却不认识。在我的印象中;她很沉默;有一双固执的眼睛;短发;算不上漂亮。只有一次政治学习的时候;我坐得离她很近;她的眼睛一动不动;满是对面青山的影子。

我到生产队以后几个月;她就疯了。和我一样;她也是十七岁。有人说;她不疯;因为在她的床下发现了一张被撕破了的毛主席像;上面涂满墨迹。检举她的;正是同住一室的同学。事情就是由这个发现引起的。说她疯了的是医生;他确信薇曾经在北京看过精神病大夫。而她本人对这件“重大的反革命案件”的态度;似乎使双方的看法都加强了。她平静地承认事情是她做下的;看不出惊慌或负罪。她说:我最爱的;是我爸爸。可是他被送到农村“五七”干校去劳动。——双方继续争论:

——疯子不会说这么清醒的话。

——疯子才敢说这么不清醒的话。

都对。

——你认为她的话很清醒了?

……

——你没说同样的话;仅仅因为你不敢?说她疯不疯无所谓的是公安局。她被宣判为“现行反革命”;判刑三年;监外执行;强制劳动。在这之后;反对的人也同意她确是疯了。而想把政治罪责归咎于生理疯狂的医生;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就算是疯了。在一连串斗争会之后;她被迫迁入一个草棚单独居住。当地人对“反革命女学生”的好奇渐渐消退;她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又过于平凡;几乎没有人再留意她的存在。到她真疯的时候;人们反而记不得她是怎样、为什么才疯了的;好像她从来就是个疯子。

因为森林;我们初到的时候;这里几乎还是一块净土。旱季;特别是冬天;大雾起自午夜时分;仿佛周天彻地的幔帐;遮了山林的睡容。清晨起身;如在玻璃球中行走;树影依了远近;深浅不同;都还在梦里。樵夫的板斧;牧童的牛铃;湿湿地敲破广大的寂静;看是看不见的。假如此刻擦亮一根火柴;是蜡一样的小小一朵橘黄;定睛细看;有无数小小水珠抖动着跃过火焰;尖叫一声;又逍遥着去了。这时走上山去;在天地的一色中会欢欣到不知怎样安置自身才好;欢欣之余;又顿生幸福苦短的无奈。往往;雾越大;天越晴得好;破雾的时候;几乎壮丽。先是觉得头顶一片暖意;像有一把金霜凌空撒下;接着;雾就融化了;快到人还没有醒过来;身已在灿烂中;世界新鲜得好像昨夜才刚刚铸好。夏季;多雨。有时还来不及从山上跑回队里;暴雨已过。站在高处一望;树都绿着;绿得各自不同;隆隆的残雷声中;天地间到处都是水珠滚落时的闪闪反射。地面的水洼;无论大小;都聚满了大群蝴蝶;翅膀颤颤地扇动;不飞去;雨水聚成细细的泉;沿着藤蔓流下;汇成一个个小潭;一弯弯小小的虹把潭罩住;手伸进去;就变成七色的了。更不用说天空中的大虹。夜晚;残存阳光不知何处去;徘徊倘徉;花朵一样懒洋洋地开放在一切景物的边缘;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这样的夜晚在山路上行走;虽然提着砍刀;也会被认为天使了。

在林中劳动是一件辛苦的事。即使不砍树;走路也要带着刀;砍开纠结的藤蔓;防备草丛中的毒蛇。竹根腐朽的地方往往藏着巨大的蚁窝;不小心踏上去;会招来蚁群的攻击。山蚁呈红褐色;体型很大;列队爬过朽木时景象壮观。最讨厌的是山蚂蟥;虽不如水蛭大;叮咬之后;血流不止;经常弄湿裤管。女人们尤其要穿上蚂蟥袜。砍树的时候要先看长势;才决定在哪里下刀。遇上黄梨等硬木;一刀砍下去;虎口震得生疼;而且要开很大的口子;树才倒下去。偶然碰到龙血树;不知轻重的生手会溅满一身鲜血般的汁液;树身又很软;犹如人的身体;寒毛会“嗖”地一下立起来。

但是;在我能够用手中的刀砍倒一棵一棵大树的时候;我肯定了自己。我不再恐惧。千百次运动后的手臂鼓胀起来;血液在脉管中畅快地奔流;一种不仅是物质的东西在我的身体内暗暗生长起来;渐渐有力量。同时;一些过去同我深深重合的影子渐渐离我而去。我坦然起来;感到一阵轻松;犹如感冒突然间全好了一样。人长大原来也只需要一个瞬间。我开始信任自己;那很像小时候打篮球;突然有一天能够摸到篮筐;却弄不清什么时候有了这能力。我不必再从别人的瞳孔中去证实自己的影子。劳动使我健康起来。

有许多次;我坐在林中砍倒的树身上;深深地吸一口烟。风从林子深处吹干了我头上的热汗。眼前视野开阔;远山一层淡似一层;在阳光和云的游戏中忽明忽暗。我和身边的一切没有区别;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我知道我找到了一个友人;它很宽大;足以容纳许多生命。我并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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