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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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凯歌-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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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的长子;就是因父亲的问题一九五九年从波兰出走英国;在国际音乐界颇有声誉的钢琴家傅聪。傅雷有一册家书遗世;就是和傅聪通信的集合;在中国一版再版。他在家书中反复教诲;他说;音乐如建筑;虽诉以无形;但体积俱在;几乎可以触摸;也是物质。我注意到;他在信中多次使用perfection这个词。完美;不仅对艺术;也对人生。

他每天早晨八点起床;九点至十二点半丁作;下午二时又回到书桌前;七点吃晚饭;晚上看书、写信至深夜。他是那种将稿纸铺在中间;上书“疾风迅雷楼”;汉法字典于右;原著于左;笔墨于中;堂堂布阵的文字将领。他是那种认为“无敏感之心灵;无热烈之同情;无适当之鉴赏力;无相当之社会经验;无充分之常识”;势难行文的书生。他是那种将自身种植在书斋中;温文如兰花;正直如柏树的君子;远近可以闻香;生存或击碎都不留残缺。

他在生前并未受到肉体的虐待;只是在长达三天四夜的抄家之后;红卫兵找到了箱子中一张嵌在镜子背后的蒋介石相片。而这个箱子是他的姑母多年前托他保管的;从未打开过;更不知有这面镜子。他百口莫辩;也不想辩。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深夜;傅雷和夫人朱梅馥一起;将一块土布撕成两条;双双投缳而死。临行前还在地板上铺了棉胎;惟恐木凳倒地会影响楼下保姆的睡眠。夫人当夜只嘱咐保姆:明天小菜少买一点。傅雷身后留下的一纸遗书不曾洗白自身;也无政治性的辞汇和内容;只说“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难过”。其余十几件都是琐事;诸如:请人代付房租;交还人托修的手表;赠保姆存款以为生活之资;某人之某物抄家时遗失;致歉;等等。并对遗嘱执行人(妻弟)谦和地道谢说:“使你为我们受累;实在不安。但也别无他人可托;谅之谅之!”其中第十一项;分明写着:“现钞五十三点三元;作为我们的火葬费。”当时;他们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

傅雷也是一代大才;却一生未求他人的理解。他对生的领悟不止于欲望;对死的选择也不尽迫于外力。所以才来去闲闲。他的死当然因为愤怒;但更因为骄傲。此生事已毕;他和夫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如推门进入别室一样安详。回首尘寰;既无褒扬;也无怨恨;甚至没有留下什么希望;也许希望已经在他的译作中了。真人的自毁;好像揉碎了花朵;震撼的同时;还能嗅到色香。

我一直以自杀为神秘的事。因为人;生;并不是个人的选择;自然的死亡;也不是。只有自动中断了生命的程序;才是人生中最真实的选择。除去作恶自裁不算;历来的自杀有两种;一种是为了所爱或所信;用自己的肉体;在撞碎的瞬间;作了理想的火花;火花的散落;点燃了有心的人群;创造些更好的人生;是主动的。还有一种;在世事迁换的动局中;身体或精神上遭遇困厄;或为解脱;或为尊严而自行了断;是被动的。前者多被世人看做疯子;后者可以是烈士;却也可能被视如叛徒。历来中国;第一种少;第二种多;到了更近些;连“叛徒”也未必有了。古之慷慨悲歌之士;为自由或信仰;更多为尊严荣誉的缘故;不能立身便自毁其身。就这一点;傅雷“先生原来古之儒”。

一九六八年一月或二月的一天凌晨;六点刚过;天色尚黑。我被急促的打门声突然惊醒;坐起来;心“怦怦”跳着;看到门外一条黑影;以为又出了抄家一类的事情;才问了一句;就听见同院的伙伴小宁不对了的声音;“凯歌;快;快起来;我妈上吊了!!”

小宁的父亲就是前面说过的大电影美术师。小宁的母亲是制片厂负责组织剧本的编辑组长;多年和我母亲一同工作;又同住一院;是至交。她的经历也与母亲相似;只比母亲大几岁。不同的;是她在上海参加共产党组织的学生运动;曾被国民党逮捕下狱;后来由家人交保;释放了。这在“文革”中就成了叛徒的嫌疑;而受到审查。小宁的父亲和我父亲一样;被关着。他年轻的时候在上海;曾是鲁迅的学生;创作新美术;早就是共产党员。一九四九年以后;不做官;又拾起画笔。他所设计的电影;美术上的风格、功力;是大师水平。这一对夫妇;极刚烈。小宁和他的妹妹就是他们的孩子。小时候;两人都很胖;可爱;只是一黑;一白;黑的叫了猫头;白的叫了小清。小宁就是猫头;小我三岁。

等我进去时;阿姨的尸体已经被这一对兄妹放了下来;一个抱着腿用力向上推;另一个站在椅子上解开绳索;我们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阿姨脸上蒙了一块白纱巾;取下之后面色安详。这是有准备的自杀。小宁在头天晚上曾经上了闹钟;六点钟时;闹钟准时响了;惊醒的小宁看到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母亲却已不在身边——她前夜要求两个孩子与她同睡一床。——那盏台灯正与门相对;淡淡地照亮了外边的房间;雕花的梁下;悬挂着她的身体。她似乎预先想过孩子们怎样看到自己才不至受到惊吓;所以蒙上了那块白纱巾。梁下的小桌上;放着从外衣上取下来的毛泽东的像章和小红书;隔室的灯光映在像章上;渗出淡淡的红光。

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大约一两个月以前的一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小清急急跑来;说母亲酣睡不醒;而她一早就该去上班的。我母亲当时在家;连忙走过去看;果然不对;送到医院;判断为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小宁把闹钟上到六点;就是担心母亲再度饮药。若果然;还可以救。他是不动声色而有主意的孩子;却没有想到投缳吊颈。他只有十三岁;小清十二;而母亲去意己定。她第一次被救转来;我母亲曾反复劝慰;要她想长远些。她表示了;做过一次就不会做第二次;又说;要我母亲把过去的事情和小宁、小清讲一讲。母亲以为她不过一时轻生;没想到她的话竟就是托孤了。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带回来好多食物;让小宁叫了我和妹妹;还有其他父母不在的孩子一同晚餐。晚饭很丰盛;除了饭菜;还有很热的汤。她很高兴;常常开心地笑;不断把菜夹到我们碗中;大家都吃得暖和;如同喝了酒。她站起来添煤;炉火红红地照亮了一张脸。她说;将来要带小宁和小清到新疆去找舅舅;就是种地也不做电影了。又说;凯歌你最大;爸妈不在;要照顾其他人。我们离开时;已近午夜;临走;她给我们每个人的衣袋中都塞了一把糖果;是那种用玻璃纸包了的;很韧、又很软的水晶糖。她推门走出来;在清白满地的月光中笑着;点点头。

这是告别的晚餐;要走的却是主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以人生为他乡的人是有的。当大家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却轻易地找到了那扇门。她剪断了生命;连同烦恼一起。她在诀别时谈笑自若;是为了使我们不至生疑;还是为了最后一次重温生的快乐?她塞给我们一把糖果;是说生活仍有甘饴;还是实在无物可赠?她和孩子们共进晚餐;是为了相信生命;还是为了正视死亡?她在寒冷的冬夜万籁俱寂的黑暗中;于世界;于人生;可曾想到过什么?至少;可曾顾念一双孤幼的儿女?——也许;什么也没有想。有人说她自私;但是;在那个有太多的人苟活的年代;人们真的有权利批评她吗?

我突然明白;区别生和死;只需要一瞬间。现在她躺在床上;盖着一条温暖的毛毯;身体却渐渐凉了。院子中几乎没有成人;我们几个孩子打电话要了一辆出租汽车;车子到的时候;天正破晓。我们抬起她;都有些惧怕——软而沉重。司机大声说:“怎么这样抬病人?”他走过来帮忙;手触到她的身体;这才瞪圆了眼睛:“死人啊?!”十分钟以后;我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恳求医生抢救;医生冷冷地看着我说: “——她是怎么死的?”话只问到这儿;意思却是清楚的:我们应该去抢救一个自杀者吗?换句话说;我们应该去抢救一个自绝于党的人吗?他转过身;走得似乎很远了才又回过头说:“她已经死了四个钟头了。”总得有一件事作注才会明白一个词的真意;那天早上;我只想干嚎;这时候;明白了绝望是什么。死去的阿姨没有遗言。

五年以后;我在同一座医院里;俯身看着小宁的父亲。他喘着气;说:“凯歌;你回来了?”我说:“我回来了。”他笑了。这微笑让我记起他妻子最后的微笑。他在第二天早上逝去。从此;小宁担起了父亲、母亲、兄长的责任。他做了车工;养活自己和妹妹。后来迷上了摄影;却终于没有机会拍摄电影;可我知道;他的才能;很大。后来他去了日本;就读于东京大学摄影系;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份昂贵的学费来。我两次在东京见到他;一次比一次瘦;而且掉了一颗牙齿。记得在国内;他常常和衣而卧;因为没有时间好好睡觉。他帮所有人的忙;不管是谁;只要求到他。但他知道谁是他的朋友;也知道他是谁的朋友。他曾是富裕人家的爱子;家事突变后却从不诉苦。终于有一天;他对我母亲说:阿姨;我不舒服。——指了指心脏。在母亲的强迫下;这一次他睡了很久;醒来时脸色像个婴儿;笑了。他有时买一斤巧克力糖;很贵;然后坐在放在屁股底下的双手上;看着小清一粒一粒地吃完。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小清成了画家;去了美国。一件事非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然是永远不会懂的。我虽是他们的朋友;却总觉得在生活中无法接近他们那突然被改变了的对世界的看法;也就无法完全明白他们作为人本身。小宁是我见过的人群中的最优秀者;他已经把属于他自己的能力发挥到尽头;却仍然不见命运对他垂顾。

我的母亲也在不久前逝世。逝世时阳光很好;也是清晨;也是冬日。她在生前饱受病痛煎熬;在垂危之际看到一只晴日里的乌鸦;是中国人所不喜欢的。她却低低地说:乌鸦也是鸟;而且是北京的鸟。这一天是一九八八年的最后一日。

g的父亲死后;正逢冬季;煤炭部的造反派却及时取消了煤的供应。两层楼房的住宅中只好用小煤炉取暖;实际效果不过聊胜于无罢了。全家心境的凄苦绝不仅仅因为寒冷。一日晚饭后;剩了一些包子;放在橱中;第二天早上发现不见了;举家惊疑。k说;是爸爸回来吃了。这时大家才觉出到处是死者的气息和遗迹;对于k的话;几乎相信了。直到长子承认包子是他前夜下楼吃了;全家人才头一次破颜一笑;越加睹物思人。

张家的命运却因为一件事而发生了奇迹般的改变。这件事就是k的婚姻。k;生于一九四四年;因盟军攻克北非洲而得名。她是张家唯一的女儿;进城时不过五岁;深受父亲的宠爱;自此一帆风顺;到“文革”时;已是北京工业学院的大学生。她青春一度;皓齿艳唇;爱笑;爱动;矫健;兼备女儿的美丽和男儿的性格;后者也许是生于战争的缘故。她坦白宽广;又急躁任性;事事必得;颐指气使;不饶人;不让人;根本却极善良。譬如火焰;暖人;也灼人;非深知不能和她作朋友;作了朋友;又受她不了。家破人亡之后;她还能时时大笑;豪迈乐天;和她弟弟的儒雅沉静;有表里之分。k的丈夫;是她大学的同学;其父是“林彪集团”的大将之一。这一对夫妻之间起初未必没有真情;尽管k对我说;她的结婚确有解救家庭厄运的意思。这个婚姻的结果是使k的兄弟们成了当时令人羡慕的军人;家庭的状况也确实改善了。也做了军人的k成了某首长的秘书;婚后得一女。到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事件”之前;两年之间;似乎又家风重振了。

林彪乘飞机出奔;并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极大地震动了中国人。k的丈夫也被牵连;关进牢房;接受审查。k起初无事;她通过秘密渠道与丈夫保持通信往来;除鼓励关心、嘘寒问暖;克尽妻子责任之外;有对时事的怨言;也是难免的。这在夫妻之间; 本属自然。两人相约;信件阅后销毁。k照办了;丈夫却将她的来信细细地缝进了棉衣。

k的丈夫;我始终没有见过。但其人的霸蛮;却有所闻。k自己说;他和生母发生口角;可以将腕上的手表除下;猛掷过去;其母侥幸躲过;背后的镜子却被击成粉碎。这样的脾性自非一日所成。待到成为管事的官员;怎样对待同僚和经手的事物;也就不难想象。他的存在;全靠乃父的权势。他和权力之间;犹如衣服和衣架;衣服在时;错认为“我即衣服”;衣服不在;所能幻想的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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