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奇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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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奇谭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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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的那样,自己必须原原本本接受这里存在的东西。公平也罢不公平也罢,资格那类东西有也罢没有也罢,都要照样接受。第二天早上,幸作为一个健康的中年女性睁眼醒来。她把旅行箱塞进“道奇”的后座,离开哈纳莱伊湾。

回日本大约过了八个月,幸在东京街头碰见了敦敦实实。在六本木地铁站附近的星巴克避雨喝咖啡时,敦敦实实正在旁边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件熨烫过的拉尔夫?劳伦衬衫,一条新粗布休闲裤,打扮得整整齐齐,和一个容貌端庄的小个子女孩在一起。

“呀,阿姨!”他喜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幸的桌旁,“吓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哟,活得还好?”她说,“头发短了不少嘛!”

“毕竟大学也快毕业了。”敦敦实实说。

“哦,你这样的也能从大学毕业?”

“呃,啊,别看我这德行,那方面还是下了些功夫的。”说着,他弓身坐在对面。

“冲浪不冲了?”

“偶尔周末冲一次。还有工作要找,差不多该洗脚上岸了。”

“瘦瘦高高朋友呢?”

“那家伙悠闲得很,不愁没工作。父母在赤坂开一家相当够规模的西式糕点店,跟他说如果继承家业就给买‘宝马’,羡慕啊!我没办法相比。”

幸觑一眼外边,夏日的阵雨淋黑了路面。路很挤,出租车焦躁地按着喇叭。

“那边坐的女孩可是恋人?”

“嗯。或者不如说眼下正在发展中。”敦敦实实搔着脑袋说。

“相当可爱的嘛,配你倒是亏了。怕是很难让你得手吧?”

他不由得仰脸看天花板:“说话还是够狠的啊,完全不管不顾。不过真给你说中了。可有什么高招?怎样才能和她一下发展起来的……”

“和女孩顺利厮混的方法只有三个:一、默默听对方说话;二、夸奖她穿的衣服;三、尽量给她好东西吃。简单吧?这么做下来还是不行,那就死心塌地地为好。”

“嗬,现实可行又简单易懂嘛!记在手册上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这点东西脑袋记不下?”

“我么,和鸡一个样,走不到三步记忆就丢的利利索索。所以,什么都得记下来。听说爱因斯坦也这个样。”

“爱因斯坦也?”

“健忘不是问题,忘掉才是问题。”

“随你便。”幸说。

敦敦实实从衣袋里掏出手册,把她的话认真记录下来。

“谢谢您经常给我忠告,很有帮助。”

“但愿顺利得手。”

“加油就是。”说罢,敦敦实实起身准备回自己座位,却又想了一下伸出手来,“阿姨您也加油!”

幸握住他的手:“跟你说,你们俩没在哈纳莱伊湾被鲨鱼吃了,真是幸运。”

“哦,那里又鲨鱼出没?当真?”

“有的,”幸说,“当真!”

幸每个晚间都坐在八十八个象牙白色或黑色键盘前,几乎自动地动着手指。那时间里别的什么也不想,惟有旋律通过意识从此侧房门进入,由彼侧房门离去。不弹钢琴的时候,她就思考秋末在哈纳莱伊居住的三个星期:拍岸的涛声,铁树的低吟,被信风吹移的云,大大地展开双翅在空中盘旋的信天翁,以及应该在那里等待她的东西。对她来说,此外没有任何让她思念的东西。哈纳莱伊湾!

。。



3、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

。
丈夫的父亲三年前呗都电压死了。“说罢,女子略微停顿一下。

我没有特别发表感想,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轻点两下头,在她停顿时间内检查笔盘里排列的半打铅笔的鼻尖,像打高尔夫的人根据距离挑选球棍一样慎重地挑选铅笔,既不能太尖,又不能太粗。

“说来不好意思……”女子说。

我同样没表示意见,把便笺拉到手边,为测试铅笔而在最上端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对方姓名。

“东京如今差不多不跑有轨电车了,全部被公共汽车取代。不过,仍有少部分保留下来,感觉上好像是一种纪念品。公公就是被它压死的。”说到这里,她发出无声的叹息,“三年前的十月一日夜里,下好大好大的雨。”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简单记录信息:公公,三年前,都电,大雨,10?1,夜。我写字只能一笔一划,记录很花时间。

“公公那时醉的相当厉害。否则不至于下大雨的夜晚睡在什么电车轨道上,我想。理所当然。”

如此说完,女子又沉默一阵子,嘴唇闭成一条直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大概希望我赞同。

“理所当然。”我说,“醉得相当厉害对吧?”

“好像醉得人事不省。”

“您公公经常那样?”

“您是说动不动就喝得大醉、醉得人事不省?”

我点头。

“的确不时醉得相当厉害,”女子承认,“但并非动不动,而且都没醉到在电车轨道上睡过去的程度。”

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使人在电车轨道上睡过去,我一时很难判断。是程度问题呢?还是质的问题呢?抑或方向性问题呢?

“就是说,就算有时喝得大醉,一般也不至于烂醉如泥啰?”我问。

“我是那样理解的。”女子回答。

“恕我冒昧,多大年龄?”

“是问我对答年龄么?”

“是的,”我说,“当然,如果不愿意回答的话,不回答也无妨。”

女人手碰鼻子,用食指摩挲一下鼻梁。挺拔的漂亮鼻子。没准在不很久远的过去做过鼻子整形手术。我曾和一个同样有此嗜好的女子交往过一段时间。她也做了鼻子整形手术,思考什么的时候同样常用食指摩挲鼻梁,彷佛在确认新鼻子是否还好端端地位于那里。因此,每当瞧见这一动作,我就陷入轻度dé jìà…vu之中。oral sex也与此有很大关联。

“没什么必要隐瞒,”女子说,“三十五岁了。”

“您公公去世时多大年纪呢?”

“六十八岁。”

“您公公是从事什么的?工作?”

“僧侣。”

“僧侣……是佛教的和尚吗?”

“是的,佛教僧侣,净土宗。在丰岛区当寺院住持。”

“那怕是打击不小吧?”我问。

“指公公大醉被有轨电车压死?”

“是的。”

“当然是打击,尤其对丈夫。”女子说。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写道:“68岁,僧侣,净土宗。”

女子坐在双人座沙发一端。我坐在写字台前转椅上。我们之间有三米左右距离。她穿一套棱角甚是分明的艾蒿色套裙,长统袜包裹的双腿优美动人,黑高跟鞋也十分协调,后跟尖得俨然致命凶器。

“那么——,”我说,“您的委托是关于您丈夫的已故父亲啰?”

“不,那不是的。”说着,女子像是再度确认否定形似的轻轻而坚定地摇头,“关于我丈夫的。”

“您丈夫也是和尚?”

“不,丈夫在merrill lynch工作。”

“证券公司?”

“正是。”女子回答。声音略带几分焦躁,彷佛说哪里会有不是证券公司的merrill lynch呢。“就是所谓的经纪人。”

我确认铅笔尖的磨损情况,一言不发,等待下文。

“丈夫是独生子,但较之佛教,他对证券交易更具有强烈的兴趣,所以没有接替父亲当住持。”

理所当然吧——她以似乎是询问我的目光看着我。但我对佛教和证券交易都没有多大兴趣,没有陈述感想,仅仅在脸上浮现出中立的表情,表示自己正听着呢。

“公公去世后,婆婆搬到我们居住的品川区的一座公寓,住在同一座公寓的不同单元。我们夫妇住26楼,婆婆住24楼,一个人生活。以前和公公两人住在寺院里,因总寺院另派一位住持来接替,她就搬到了这边。婆婆现在六十三岁。顺便说一句,丈夫四十岁。如果平安无事,下个月四十一岁。”

婆婆,24楼,63岁,merrill lynch,26楼,品川区——我在便笺上写道。女子耐住性子等我写完这许多 。“公公死后,婆婆像是得了焦虑性神经症,下雨时症状更厉害。大概是因为公公是雨夜去世的关系吧,这方面不大清楚。”

我轻轻点头。

“症状厉害时,脑袋里就好像什么地方螺丝松动了,于是打电话过来。电话一来,我或丈夫就下两层楼到婆婆房里照料。说安抚也好,说劝服也好……丈夫在就丈夫去,丈夫不在就我去。”

她停下等我的反应。我默然。

“婆婆不是坏人,我决不是对婆婆的为人持否定性意见,只是说她神经过敏,年深日久习惯了依赖一个人。这类情况大致可以理解吧?”

“我想可以理解。”我说。

她迅速改变架腿姿势,等待我把什么记在便笺上,但这次我什么也没记。

“电话打来时是星期日上午十点。那天雨也下的相当大,就是上一个、上上一个星期日。今天是星期三,呃——,距今有十来天了。”

我瞥一眼台历:“是九月三日那个星期日吧?”

“是的,记得是三号。那天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说着,女子回想似的闭起眼睛。若是希区柯克的电影,正是镜头一晃开始回忆场面的时候。但这不是电影,当然没有回忆场面开始。片刻,她睁开眼睛,接着说下去:“丈夫接起电话。那天原定去打高尔夫球,但天没亮就下雨了,没去成,在家待着。假如那天是晴天,应该不至于招致这种事态——当然一切就是结果而言。”

我在便笺记下:9?3,高尔夫,雨,在家,母亲→电话。

“婆婆对丈夫说喘不过气,头晕,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于是丈夫胡子都没刮,只换了衣服就赶去隔一层楼的母亲房间。估计华不多少时间,临出房门时还告诉我准备早餐来着。

“您丈夫是怎样一身打扮?”我这样问道。

她再次轻搔一下鼻子:“半袖运动衫,粗布裤。运动衫是深灰色,裤子是奶油色。两件好像都是通过j?crow邮购的。丈夫近视,总戴着眼镜,金边阿尔玛的。鞋是newbalance。没穿袜子。”

我把这信息详细记在便笺上。

“身高和体重您想知道么?”

“知道了有帮助。”我说。

“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七十二公斤左右。婚前只有六十二公斤的,十年之间多少加了些脂肪。”

这个我也记下了,而后确认铅笔尖度,换了一支新的,并让手指适应新铅笔。

“接着说可以么?”女子问。

“请,请继续。”我说。

女子换条腿架起来说:“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烙薄饼——星期日早上总做薄饼。不去打高尔夫的星期日总是吃满满一肚子薄饼。丈夫喜欢薄饼,还要加上烤得‘咔嚓咔嚓’硬的火腿肉。”

我心想难怪体重增加了十公斤,当然没说出口。

“二十五分钟后丈夫打来电话,说母亲状态已大体稳定,这就上楼梯回去,赶快准备早餐,马上吃,肚子饿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即给平底锅加温,开始烙薄饼。火腿也炒了,枫树密也热了。薄饼这东西绝对不是做工复杂的品种,关键取决于顺序和火候。可是左等右等丈夫硬是不回来。眼看着薄饼在盘子里变凉变硬,于是我往婆婆那里打电话,问丈夫是不是还在那里,婆婆说就早走了。”

她看我的脸,我默默等待下文。女子用手把裙子膝部呈现而上形状的虚构性垃圾拍掉。

“丈夫就此消失了,像烟一样。自那以来杳无音信。在连接24楼和26楼的楼梯中间,从我们面前消失了,无影无踪。”

“当然向警察报警了?”

“当然。”说着,女子略微放松了嘴唇,“因为下午一点都没返回,所以给警察打了电话。不过说实话,警察也没怎么认真搜查。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倒是来了,得知没有暴力犯罪迹象,顿时没了兴致,说如果两三天丈夫还没回来,就去署里申请找人。看样子警察认为丈夫大概心血来潮一晃儿去了哪里,比如活得不耐烦啦,想躲到另一个地方去啦,等等。可您想想看,那根本讲不通的。丈夫没带钱夹没带驾驶证没带信用卡没带手表,完全空着两只手去母亲那里的,连胡子都没刮。何况打电话说这就回去,让我赶快烙饼来着。就要离家出走的人不可能打那样的电话,不是么?”

“完全正确。”我表示同意,“不过去24楼时,您丈夫总是利用楼梯吗?”

“丈夫概不使用电梯,讨厌电梯那东西,说关在那么狭小的地方受不了。”

“那么住所何苦选在26层之高的高楼层呢?”

“啊,26楼丈夫也常爬楼梯,好像上下楼梯不怎么费劲。腿脚因此变得结实,对肥胖也有好处。不用说,往返相应花费时间。”

薄饼,十公斤,楼梯,电梯——我在便笺上写道。我在脑海中推出刚刚烙好的薄饼和爬楼梯男子的形象。

女子说:“我们的情况大致就是那样。您能接受吗?”

无需一一考虑,此案正合我意。我装出大致确认行程表并调整什么的样子。倘若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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