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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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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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人把昂台尔马介绍给她做未婚夫的时候,她最初是拒绝的,听见要做一个犹太人的妻子,她心里感到了一阵儿童式的愤怒。她父亲和阿哥都同情于她的厌恶,和她一致用一个断然的拒绝作了答复。昂台尔马失踪了,装死人了;但是,在三个月之后,他借了两万以上的金法郎给共忒朗;侯爷又为了另外许多理由开始变更了意见。首先从原则上说,他遇着有人坚持的时候,由于自私作用一心指望省事,素来是让步的。所以他女儿议论过他:“噢!爸爸素来是糊里糊涂的。”那是事实。没有见解,没有信仰,他只有随时起变化的感兴。有时候,他用一阵暂时的和诗人意味的狂热,自附于他阶级上的陈古传统,指望有一个国王,而且这国王必须是聪明的,自由主义的,开明的,能够跟着时代前进的;有时候,读过了宓史来的或某个民主思想家的一本著作以后,他又恋恋于人类平等,恋恋于现代思想,恋恋于贫穷痛苦受压迫者的种种翻身的要求。他是什么都相信的,不过相信的对象却因时而异。他有一个老女友伊甲东夫人是和好多犹太人有来往的,因此她在指望促成基督英和昂台尔马的婚姻而开始对侯爷开导的时候,很知道用哪些理由去打动他。



 



她对他指出犹太民族已经到了复仇的时期,说是以前,他们正像大革命以前的法国人民一样是被压迫的民族,而现在,快要用黄金的势力压倒其他民族了。侯爷固然没有宗教信仰,但是他深信上帝的概念不过是一种具有立法作用的概念,较之简单的,“正义”概念更适合于保存世上的笨人、知识缺乏的人和生性懦怯的人,所以他对于种种宗教教条都抱着一种一视同仁的敬佩态度;而把孔夫子,穆罕默德和基督耶稣混为一谈,对他们表示一种相等的和诚实的尊敬。因此,基督耶稣钉在十字架上那件事实,在他看来简直不是一件原始的罪恶而是一件政治上的大失策。所以旁人只须三五个星期,就能够使侯爷同情于在世上各处都受迫害的犹太人,而对他们那种不现面的、不休止的、万能的工作大加赞美。于是他突然用另外的眼光注视他们的辉煌胜利,认为那是他们经过长期屈辱应得的公平补偿。他看见他们正统治着那些身为百姓主子的国王们,支持王位或者听其崩溃,能够使一个国家如同一家酒店那么垮台;他想像他们在那些变成了卑微的王公们之前都是得意扬扬的,把他们恶浊的黄金扔到那些最信仰天主教的统治者的半开着的宝库里,而换到的报酬是贵族的头衔和铁道建筑的特许状。



 



于是,他同意韦林…昂台尔马和基督英…洛佛内尔的婚姻了。



 



至于基督英,她又受着伊甲东夫人的不动声色的压力;这妇人本是她母亲生前的朋友,在侯爵夫人死了以后,她变成了基督英的亲昵导师,这个导师的压力和父亲的压力并合在一块儿,又遇着哥哥的自私自利的漠然态度,她所以也同意嫁这个很有钱的胖孩子了——尽管他并不丑陋,可是她不大喜欢他;她同意嫁给他,正像是她可以答应到一个令人不惬意的地方避暑一样。



 



现在,她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孩子,肯殷勤,不愚笨,在亲昵生活中并不粗俗,但是她时常还和忘恩负义的共忒朗嘲笑他。



 



他向她说:



 



“你丈夫的颜色比从前更粉红了,头发也更秃了。他像是一朵病了的花,或者一只剃了毛的乳猪了。他从哪儿弄到这种颜色?”



 



她回答:



 



“我对你保证这绝对与我无关。某些日子,我真想把他贴在一个糖果盒子上做商标。”



 



他兄妹俩这样说着,就走到昂华尔的浴室的大门外了。



 



有两个男人坐在大门两边的麦秸靠垫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嘴里吸着烟斗。



 



共忒朗说:



 



“你看,两个好家伙。看左边的那一个罢,戴着一顶希腊小帽的驼子!那是卜兰当老汉,从前在立雍监狱里当看守,现在变成了这个浴室里的稽查,几乎就是营业主任。在他看来,情况是一点没有变化的,所以他现在管理病人如同他从前管理囚犯一样。于是浴客们始终全是囚犯,沐浴的雅座都是囚房,淋浴的厅子是地牢,而盘恩非医生使用巴拉杜克氏的测深法替病人洗胃的地方是神秘的苦刑室。他对于任何男人都不打招呼,道理就是一切判了罪的男性都是值不得敬重的人。可是他对于妇女们比较客气,不过客气当中却搀杂着诧异,因为在立雍监狱里,他没有看守过女囚犯。那个巢窟原是仅仅为男性而设的。所以他还没有和女性谈天的习惯。另一个呢,是出纳员。我现在怂恿你去教他写你的姓名;你来看罢。”



 



于是共忒朗找着右边的那个人,慢慢地对他说:



 



“塞米诺先牛,这是我妹妹昂台尔马夫人,她想买一张沐浴十二次的长期票。”



 



出纳员是个很长很瘦和神气很可怜的人,他站起了,走进了盘恩非医生诊察室对面的办公室,打开了账簿并且问:



 



“姓什么?”



 



“昂台尔马。”



 



“您说是……?”



 



“昂台尔马。”



 



“怎么读的?”



 



“昂——台——尔——马。”



 



“很好。”



 



于是他慢慢儿写着,等到写完之后,共忒朗问:



 



“您可愿意把我妹子的姓再读一遍给我听?”



 



“成,先生。昂胎尔巴夫人。”



 



基督英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买好了她的票子,随后问道:



 



“楼上是什么声音?”



 



共忒朗挽着她的胳膊说:



 



“去看看罢。”



 



好些生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过来了。他俩上了楼,开了一扇门,看见了一间大的咖啡座,中间摆着一个球台。有两个男人分开站在球台的两边,彼此都脱去了上衣,手里各自握着一根球杆,怒气冲天地彼此对着大嚷。



 



“十八个。”



 



“十七个。”



 



“我告诉您说我打中十八个。”



 



“不对,您只打中十七个。”



 



那是这乐园的营业主任玛尔兑勒先生,巴黎国营奥迪雍剧场的演员,他和他剧团的丑角洛巴尔末先生,皤尔多市营大剧场的演员,打着台球做日常的消遣。



 



玛尔兑勒原是个跑江湖的丑角,曾经跑过好些码头,后来才主持昂华尔乐园,他那庞大而疲软的肚子,系着一条不知如何系稳的裤子在衬衣里面动荡。他整天畅饮那些为浴客们而预备的种种饮料。他那两撇军官式的大髭须,从早到晚受着啤酒的泡沫和甜味烧酒的黏液两件东西的滋润;他在那个被他邀过来的老丑角的心里,造成了一种很强烈的台球瘾。



 



刚一起床,他们就动手来对局了,对骂了,互相威吓了,仅仅留一点时间吃午饭,而且不容许两个顾客要他们让出球台。



 



所以他们使得大家都避开了,并且他们从不觉得生活没有趣味,尽管玛尔兑勒的企业在季节之末就要倒闭。



 



乐园的出纳员是个女的,神情疲乏,每天从早到晚瞧着这种打不完的台球,从早到晚听着这种没有结局的争论,从早到晚端着大杯的啤酒或者小杯的甜味烧酒,送给这两个乐此不疲的打球人。



 



但是共忒朗牵着他的妹妹:



 



“我们到风景区里去罢,那儿要凉爽些。”



 



走到了浴室的尽头,他们忽然望到了乐队就在一个中国式的亭子里演奏。



 



一个金黄头发的青年用狂热的态度奏着提琴,利用自己的头,利用一头按着拍子摇动的长发,利用身体的一屈一伸和左摇右摆如同乐队队长的指挥棒似地,指挥着三个坐在他对面的音乐师。这个人正是名作曲家圣郎德里。



 



他的三个助手,一个是钢琴师,他的钢琴装着小轮子,每天早上从浴室的过道推到亭子里;一个是笛师,是个大得很的胖子,他吹笛子的神气就像是吮着一技火柴,一面用他臃肿的指头格支它;另一个是像是患着肺病的大提琴师。圣郎德里和这三个助手费着大劲儿才奏出那阵俨然是破了的手摇风琴的音调,曾经使得基督英在镇里的街上听了吃惊。



 



她正停着脚步观察他们,忽然有一位先生向她哥哥打招呼。



 



“早安,亲爱的爵爷。”



 



“早安,医生先生。”



 



接着,共忒朗作介绍了:



 



“我的妹妹,——何诺拉医生。”



 



她面对着第三个医生了,不过她勉强忍住她的愉快的表情。



 



他向她致敬并道寒暄了:



 



“我希望夫人没有生病罢?”



 



“偏偏有一点点。”



 



他没有盘问,就换了谈话的主题。



 



“您可知道,亲爱的爵爷,等会儿您就可以在本处山谷的口儿边,看到一幕最使人发生兴趣的事?”



 



“究竟是什么,医生先生?”



 



“阿立沃老汉将要炸掉他那座石头堆。哈!对于您,那一点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我们,却是一件大事!”



 



接着,他说明了这事情的原委。



 



原来阿立沃老汉是全镇之中最富的农人,旁人知道他每年有五万金法郎以上的利润收入,昂华尔镇对着平原的路口一带的葡萄田全是他一个人的产业。正在镇口边和山谷分离之处,有一座小而又小的矮山,或者不如说有一座大型的小丘,阿立沃老汉的最好的葡萄田通通都在这小丘上面。在某丘葡萄田的中央,靠近公路和溪流相距只有几步的地方,耸立着一座高大得异乎寻常的岩石,一个石头堆,那是妨害耕种的,并且使得有一部分葡萄田在它的掩蔽之下难于受到充足的阳光。



 



十年以来,阿立沃老汉每个星期都说就要炸掉他那个石头堆;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决定动手。



 



每逢地方上有一个孩子动身去服兵役,阿立沃老汉必定对他说:“你将来请假回来的时候,带点儿火药给我去炸那块岩石。”



 



后来所有的小兵都在他们背包里,带回一点偷来的火药给阿立沃老汉去炸岩石。他聚了一木桶这样的火药;而岩石却没有炸掉。



 



最后,这一星期以来,大家看见他带着儿子一同去挖空那座大岩石,他儿子就是大个儿雅格,浑名叫做巨人。今天早上,他父子俩把火药装满了那座大岩石的空肚子;后来又塞住了口子,只让它通过一条引线,一条从烟草店里买来的吸烟火绳。



 



他们预备在两点钟点燃火绳。因为火绳是很长的,所以火药炸起来大约是两点五分或者至迟会延到两点十分光景。



 



基督英对这件事情感到兴趣,一想起这种爆炸已经快乐起来,她认为那是一种儿童游戏,对于她的单纯的心是合意的。他们走到风景区的尽头了。



 



“再远可以通到哪儿?”她问。



 



何诺拉医生回答:



 



“通到世界尽头,夫人,就是通到倭韦尔尼省里的一个并无出路而极其著名的山隘,那是地方上最美观的天然奇景之一。”



 



但是一阵钟声在他们后面响了。共忒朗嚷道:“怎么,已经是午饭的时刻了!”他们都转身回旅社去。



 



一个高大的青年人迎面走过来。



 



共忒朗说:



 



“我的小基督英,我给你介绍波尔…布来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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