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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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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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又发言了:



 



“对呀,是美,所以是美正因为是美。其余的视界可以给人更深的印象,却不及这么调和。唉!夫人,美,调和的美!世上只有这哟。除了美以外还有什么东西存在!但是懂得美的人多么少!一个身材的线条,一座人像的线条或者一座山的线条,一幅画的色调或者这片平原的色调,《约康德》①那幅画像里难于言传的事物,一句可以一直咬着我们性灵的语言,这点点不多的东西,使得一个艺术家像上帝一样有创造力的东西,那么人群中有哪一个能够把它辨认出来?



 



①《约康德》(joconde)是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大师达…芬奇(l。davinci)的不朽杰作。



 



“请您听,我来对您朗诵波德莱尔的两节诗。”



 



接着他朗诵起来:



 



你从天上来?或者从地狱?我不必推敲。哦美之神,巨大的,惊人的和天真的妖。设若你的顾盼,微笑,步趋,为我开那层被我爱着却未认识的无边世界的门!指使你来,上帝?撒旦?你是天使?是人鱼?



 



我是一样膜视的。你,眼波荡漾的仙女,旋律、芬芳、绰约、哦,我心中唯一的女王。



 



设若你可以使宇宙美化,使光阴飞翔!



 



基督英由于他的抒情趣味吃惊了,现在她注视他,用眼光向他询问,不很懂得这两节诗能够包涵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



 



他猜着了她的心事,于是痛恨自己没有把他的热狂传给她,而那些诗句他是朗诵得很好的。他就用一种轻蔑的意味接着说:



 



“我居然想强迫您来玩味一个灵感如此飘忽的诗人,我真是一个痴人了。我希望将来总有一天,您定像我一样感觉得到那些事情。妇女们的直觉力素来是远比了解力来得丰富的,所以对于她们的思想旁人首先要作一种同情的召唤,她们才能领悟得艺术的种种秘密的和暗藏的意思。”



 



接着他向她表示了敬意,又说:



 



“我将来极力使自己来作那种同情的召唤,夫人。”



 



她并不觉得他没有礼貌,但是认为他是个怪人;她竟不再设法去求了解了,她现在忽然注意到她从前没有留意的一件事,就是,他长得很文雅,但是身材过于高大和强健,姿态过于雄伟,使人难于一时看得出他装饰上的细腻的考究。



 



此外,他的头部有点粗野的、未成熟的意味,因此,一眼望过去他整个的仪表都略为显得笨重。但是,等到看惯了他的容貌,旁人就觉得别有风致,一种强健的和硬性的风致,它有时随着他那种始终不朗爽的声音的软化而变成很和缓的。



 



基督英第一次注意到他浑身从头到脚都是修饰得那么仔细的,她暗自说道:“确确实实,这个人的优点是应当一件一件去寻的。”



 



这时候共忒朗跑过来找他们了,他叫唤道:



 



“妹妹,喂,基督英,你等一下!”



 



后来他赶上了他们的时候,他带着没有停止的笑容向他们说:



 



“哦!你们赶紧来听阿立沃家的小女孩子说话罢,她是非常奇特的,她有一种惊人的聪明。爸爸终于使她不感到生疏了,于是她对我们述着世上最滑稽的事情。你们等他们一下罢。”



 



他们就等着侯爷,他正同着那个小一点的女孩子,沙尔绿蒂…阿立沃走过来。



 



她用一种孩子气的和乖巧的兴致述着镇上的故事,农人们的天真和狡猾。她摹仿他们的手势,他们的迟钝姿态,他们的庄重语句,他们种种读变了音的发誓口吻,她做出他们面目上的种种动作,使得她那个活泼漂亮的脸儿增加了妩媚。她那双生气勃勃的眼睛发着光,她那张并不显小巧的嘴巴张开得很自然,露出那些雪白整齐的牙齿,她的略略翘起的鼻子使她显得有一种聪明的神气,她皮肤是鲜润的,花朵一般的鲜润,使得旁人嘴唇因为羡慕而颤动。



 



侯爷的一生从前几乎全是在自己领地的范围里度过的,基督英和共忒朗都是在属于家庭的古堡里长大的,四周都是诺尔曼第那地方的自负的和胖大的佃农;侯爷有时候跟着习俗接待佃农们吃饭,而佃农们的儿女都是和共忒朗兄妹俩同时行过第一次领圣体礼的,也都受到了兄妹俩的亲密款待,所以侯爷和共忒朗兄妹俩这时候都知道用一种友谊的诚实态度,一种恳切的聪敏态度,向这个已经四分之三算得上流社会人物的乡村女孩子谈天,并且在她心中立即引起了快乐的和倾心的信任。



 



昂台尔马和鲁苡斯都转来了,他们早已到过了村口边,可是没有愿意进去。



 



后来,大家都在一株大树脚下的壕沟边野草上面坐下了。



 



他们长久地留在那地方,从容地谈着,一切都谈到了,而同时又是什么都没有谈,大家都落到一种适意的疲乏麻痹境界里了。偶尔有一辆车子走过,那始终是用两条牲口拉着的,车上的轭压得牲口扭着脖子低着脑袋,赶车的始终是一个缚紧着肚子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黑的毡帽,手里举着一根细而长的木杖,用乐队指挥者的动作指挥他的牲口。



 



那个赶车的人脱帽了,向阿立沃姊妹俩欠了欠身子;于是她俩用一个由清脆的嗓子道出来的亲密的“日安”回答了他。



 



随后,钟点已经不早,大家就回去了。



 



走到风景区跟前的时候,沙尔绿蒂…阿立沃高声叫唤起来:



 



“噢!步雷土风舞!步雷土风舞!”



 



果然有人正根据一支陈旧的倭韦尔尼小曲跳着步雷土风舞。



 



男男女女的农人们各自走着并巳蹦着,一面装出许多妩媚的姿态,旋转并且彼此互相鞠躬致敬;女的用每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拈着自己的裙子提起来;男的挥着双手或者弯起双手做成篮子的挽手样子。



 



单调而有趣的小曲也在傍晚的凉风里舞着;那始终是同样的乐句,用提琴的很尖的主音奏出来,而其余的乐器都跟随它的节奏打着拍子,使得姿态更其富于跳跳蹦蹦的意味。的确是简单的和农村的音乐,活泼的和缺少艺术趣味的音乐,适合于这种乡间的和螨跚的双人三步舞。



 



浴客们也试着来舞了。玛尔兑勒立在倭迪兰小姐对面蹦着,她做作得如同一个芭蕾舞里的女配角;小丑洛巴尔末绕着乐园的女出纳员摹仿一种奇特的步法,她仿佛被巴黎蒲里乙舞场①的回忆激动了。



 



①蒲里乙(bullier)是当时巴黎有名的舞场。



 



但是共忒朗忽然发现何诺拉医生正在全心全力地舞着,并且用道地的倭韦尔尼人的风格表演古典的步雷土风舞。



 



音乐不演奏了。大家都停住了。那医生走过来和侯爷寒暄。



 



医生擦着自己的额头并且喘着气。



 



“是有益处的,”他说,“有时候做做青年人是有益处的。”



 



共忒朗把手压着医生的肩头,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神气微笑并且说道:



 



“您从前没有和我说过您是结了婚的。”



 



医生不擦汗了,郑重地回答:



 



“我是结了婚的,并且不好。”



 



“您怎么说?”



 



“我说:我的婚结得不好。请您不要做那种傻瓜,青年人。”



 



“为什么?”



 



“为什么。听我说罢。我结婚到现在二十年,然而,我始终还是不惯。每天晚上回家去,我总说:怎样,这个老夫人还在我家里!那么她永远不走吗?”



 



他的神气是那么正经的和自信的,所有的人全笑起来。



 



但是旅社里报着吃夜饭的钟声了。会场闭幕了。他们送着阿立沃姊妹俩回家,末了大家和她俩分手以后,就来谈着她俩了。



 



谁都觉得她俩都是动人的。仅仅昂台尔马格外称赞鲁苡斯。侯爷说:



 



“女性的本质真是柔顺的!她俩还不知道使用父亲的金钱,然而仅仅金钱上的接近已经把这两个乡下女子造成贵族小姐了。”



 



基督英向波尔…布来第尼问道:



 



“那么您呢,哪一个在您认为是最好的?”



 



波尔低声慢慢地说:



 



“噢!我吗,我简直对她俩望都没有望过。我认为最好的并不是她姊妹俩。”



 



他说那句话时,声音很低很低;而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第一部 第六章



   接着而来的那些日子,在基督英…昂台尔马个人看来都是很有趣味的。她心境轻松和性灵愉快地生活着。早上的沐浴是她的第一乐趣,一种皮肤表面上的美妙乐趣,一种在温暖的流水里勾留半小时的美妙光阴,使她一直到晚上都是舒服的。事实上,她在种种思虑和指望中间都是舒服的。那种被她认为绕着自身而且透入自身的感情,那种在脉管里跳动的青春沉醉力,以及这个新的范围,这个为了冥想和休息而设的辽阔芬芳的绝好风景如同自然界的伟大抚爱似地裹着她:这一切在她身上唤醒了好些崭新的情绪。一切走近她身边的,一切触到她身上的,为她延长了早上的那种感觉,那种来自温泉浴池的感觉,来自一个使得性灵和肉体都同时泅入的幸福大浴池的感觉。



 



她丈夫昂台尔马在一月之中只能在昂华尔住十五天,现在已经回巴黎去了,临走之时,他叮嘱他的妻子务须好好儿监视那个风瘫了的人,使他绝不停止他的治疗方法。



 



所以每天午饭之前,基督英同着父亲和哥哥以及波尔都去看看那个被共忒朗叫做“穷汉肉羹”的场面。并且还有好些其他的浴客也到了那儿,于是大家团团地围着那个水坑,一面和那个游荡者说话。



 



他走起来并不比从前好,据他说,不过他觉得自己的两腿上满是“蚂蚁”;他说起那些蚂蚁如何来,如何去,如何从下面升到他的大腿上,又如何降到脚指尖儿。并且他到夜里还觉得那些使人发痒的虫子螫着他,撵走了他的瞌睡。



 



所有的旅客们和农人们分成了两派,信任派和否定派,不过对于这种治疗都是同样开心的。



 



午饭之后,基督英时常去找阿立沃姊妹俩,接着就一块儿散步。在温泉站的女性当中,基督英认为能够一起谈谈的,能够取得愉快的联系的,能够表示一点友谊的信心和要求一点女伴的亲爱的,只有她们姊妹俩。她迅速地开始倾向于鲁苡斯的严肃而乐观的条理,更倾向于沙尔绿蒂的涵蓄而古怪的头脑,她现在追求这两个女孩子的友谊,不是为了迎合她丈夫的欢心,而是为了自己本身的愉快了。



 



他们那一伙人常常出外游览了,有时候坐着车子,坐着一辆从立雍市一家车行里租来的旧式六座四轮的旅行大篷车,有时候走着去。



 



他们最欢喜沙兑尔奇雍附近一个完全无人开辟过的小山谷,从那地方可以通到无愁谷的隐居修道院。



 



在窄狭的路线上,提着慢步,沿着小河边的松荫下面,他们排成一对一对向前走并且谈着天。路上有好些地方是被山溪里的水截断的,每逢走到这种地方,共忒朗和波尔站在溪里的石头上面,伸起一只胳膊挽着她们,随即使劲一下托起来搁到另一岸。他们每在这样的浅滩上面渡过一回,他们散步的排列就变动一次。



 



基督英从这一排换到另一排,但是她每次都有办法走在头里或者掉在后面单独和波尔…布来第尼待在一块儿。



 



他现在对待基督英不是用前一向的那种态度了,他不那么笑了,不那么急促了,不那么随便了,而是比较恭敬和比较殷勤。



 



然而他们的谈话却取得了一种亲切的姿态,并且吐诉衷曲占了重大的成分。他以识者的地位,以曾经探测过妇女们的温柔情谊者的地位,以曾经从她们方面得过幸福也同样得过痛苦者的地位谈论情感和恋爱。



 



她很高兴了,略略有点感慨,抱着一种热烈的和诡诈的好奇心怂恿他谈到心腹的秘密。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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