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她们才起身回去。
哪哪捧着南瓜籽,一步一步地铺路。什什在上面一蹦一蹦的,有时候还扭两下屁股。
离南瓜房子只有一、两米距离了。
哪哪的心又乱了起来,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什什,今天晚上,我可以睡在你家的沙发上吗?外面实在太冷了。”
沉默。
只有沉默。
还是沉默。
“算了,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哪哪一边把什什身后的南瓜籽捧起放在什什的前面,一边打破了沉默。
什什的双脚轻轻地踩在这颗南瓜籽上。
哪哪弯下腰,抓住了什什脚下踩着的南瓜籽上,一抽,用力地一抽。
什什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一个踉跄,双臂一舞,双脚已经落在了地上。她呆住了。
“哧啦——丝丝——哧啦——沙沙——”这样的声音从她们两个人的耳畔响起,什什的脚下突然冒出了无数的南瓜藤,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它们飞速缠住了什什的双脚,双臂,腰背……
“啊——”惊恐的声音,惊恐的眼睛,是什什的。哪哪也颤抖起来。
南瓜藤开始往地里“嗖嗖”抽回了。什什也跟着一点一点进入地里。当哪哪扑上去,想要把什什拉回的时候,什什最后一根金色的卷发也消失了。
“不要超过三个小时啊——”哪哪听到了什什最后的呼唤。她听不懂,她也无心去研究。
南瓜藤丝丝抽回了地里,最后一个绿色的藤尖也不见了。
哪哪觉得心好痛啊。
此时,南瓜房子刷地一下进入了眼帘。于是她忘记了心的疼痛,往南瓜房飞奔而去。
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她飞奔进南瓜房,飞奔上楼梯,飞奔到卧室。那张金黄色的大床,那么温暖,那么漂亮。她扑了上去,用开着金黄色南瓜花的被子裹住了全身,也裹住了脑袋。
她觉得心好疼好疼,头好沉好沉。她只想睡觉,在这张她梦寐以求的大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她真的睡去了。她梦见和什什睡在金黄的被窝里,一边笑一边闹。
(五)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还没有想醒来。但是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命令她醒来。好像有一只手狠狠地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哪哪迷迷瞪瞪地睁开长睫毛覆盖着的眼睛。
很快,她惊恐地发现,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变蓝了,一点一点变圆了……当一切变化都停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颗蓝色的南瓜籽。就像几天前她在一间小储藏室里看到的那样。
她开始滚动起来,越滚越快,而这些根本不受哪哪的控制。
只觉得头昏眼花,哪哪发现自己滚到了储藏室里,和那颗蓝色的南瓜籽挨在了一起。
一段时间以后。
“嗨,伙计,你是新来的吗?”挨着哪哪的南瓜籽说话了。
“怎么,你会说话?”哪哪惊奇地问道。
“你不是也会说话吗?”
是啊,我现在不也是一颗南瓜籽了吗?
“是她邀请我来这里的,看得出她很寂寞。我们玩得很开心,好像是过了3个小时左右吧,我就变了,变成了一颗南瓜籽。她哭了,原来她也不知道会这样。对了,你看得出我曾经是什么吗?”
“看不出。”哪哪老实地回答。
“是一阵秋天的风啊。”
是风吗?一阵风呆在南瓜房里太久,都变了样子,更何况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呢。哪哪想起了什什最后呼唤的那句话:“不要超过三个小时啊……”
“隔壁储藏室里也是,变的吗?”
“当然不是,它们本来就是南瓜籽。我们颜色都不一样的。”
“你恨她吗?”
“也许恨过,也许没有恨过。”秋风变的南瓜籽说。
原来,什什不愿意让她呆在南瓜房里,是因为这个。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哪哪的心好疼啊。
哪哪看着自己南瓜籽的身体,什什,你到了地下,我成了南瓜籽,咱俩就算扯平了吧。此刻,她真的庆幸自己成了一颗南瓜籽。这样,心里的折磨也许会少一些吧。
不知道多少个日出日落,也不知道多少回月出月落。
哪哪心如止水地过着一天又一天,南瓜房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腐烂了。
腐烂了。
哪哪落在了泥土里。
太阳晒啊,风儿吹啊,雨水润着她啊,她发芽了。她的根须,伸进泥土里,越来越深。她有一种预感,她会找到什什。于是她的根须不断地生长,没有哪一株南瓜的根须会伸得那么长的。也没有哪一株南瓜,地面上只长一根瘦瘦弱弱的藤的。
地底下真的卧着好多南瓜藤,它们纠缠在一起,又粗又壮。可是什什在哪里呢。
终于有一天,哪哪看见了一个女孩子,金色的卷发,沉沉地闭着眼睛。对,是什什。哪哪拼命地伸长她的根须,她长啊,长啊。
第一根根须碰到了什什的卷发。
第二根根须碰到了什什的额头。
第三根……
哪哪所有的根须都轻轻地抚摸着什什:“醒过来吧。什什,对不起啊。是我啊,我是哪哪。请醒过来吧。”
地底下的什什怎么醒得过来呢。哪哪唤了那么多天,她依旧沉沉地闭着眼睛。哪哪用所有的根须把她紧紧拥着,拥着。
到底过了多久呢。地底下那么黑,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谁也不会知道,过了多少天。
有一天,哪哪突然感觉到,根须拥着的什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小得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哪哪觉得有无数的温暖在每一根根须里慢慢流淌,从下往上。当所有的温暖都集中到地面上唯一一根南瓜藤时,藤上“哗啦”地开出了一朵金黄色的大花……
“咯咯——哈哈——嘻嘻——呵呵——”,一定是有谁笑了,是谁笑了呢,好像是哪哪吧,好像是什什吧。
。。
咕噜的美丽生命
…。网
汤汤
此时此刻,咕噜正蜷缩在一只网袋里。
咕噜是一只鸽子,是那种专门为人类食用而饲养的鸽子。
咕噜蜷缩在网袋里,并没有太多悲伤,他微合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他目睹过无数同胞离开饲养场,到达菜市场,最后到人们的肚子里。当这一切轮到他的时候,他就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仿佛一辈子就是在等待这个日子。
而这个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只要一刀,他就将离开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模糊得很,也小得很,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咕噜蜷缩在网袋里被搁在院子的洗衣板上。这院子的男主人,前两天动了个小手术,正在家里休养,这鸽子就是人家送来给他补身子的。
“这两天鸡鸭鱼肉老也吃不完,鸽子就先养几天再杀吧。”女主人说。就这一句话,咕噜的生命将延长了。
但是咕噜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因为活着的日子,就是等死的日子,除了多吃几颗谷子,已无多大生趣。
他被送到四楼的平台上,平台上有一只陈旧的鸟笼子,笼子底尚且粘着几枚鸟羽。他没有理会任何一切,他已经被疲倦俘虏了,几乎是一头栽在笼子里,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很甜,没有一点恐慌。不恐慌,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麻木。
是早晨的第一缕微风把他轻轻唤醒。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轮离他很近的圆圆的红红的太阳,世界沐浴在它的光辉里,一切显得生气勃勃。天边的云彩红得耀眼,仿佛在燃烧,一群鸟儿从天边飞过,翅膀染得绯红。
“真美啊!”咕噜情不自禁地说道。其实对于美,他一直只有很模糊的概念。因为在这以前,他和同胞们一直住在一座大屋子的笼子里,从未出外一步,那座屋子,又阴暗又拥挤,空气中散发着难闻的粪便的气味,充斥着鸽子们抢食的“咕噜咕噜”的斗嘴声。
这一个早上,这只鸽子看到了许多美丽的景色,他的脑海里,被阳光,微风,白云,蓝天,还有滚动在花瓣上的露珠所幸福的占据了。是的,幸福,这是他以前从未体验到过的情感,他想:有了这样一个早上,这一生我满足了。这一天,他看起来精神极了,就连平台上种着的那株月季,都腼腆着红红的脸庞,忍不住称赞他:“先生,你的模样真是棒极了!”
太阳的脚步迈得真快,一眨眼就沉落西边了,黑夜降临。深蓝色的夜幕上,缀满宝石一样灿烂的星星,晚风徐徐,梳理着咕噜洁白的羽毛,他又一次被美丽的景色惊呆了。
“我从不知道世界是这样美丽的,活在这世上,其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他仰着头,对着天空说话。此时,他的心正被一种叫做“伤感”的东西折磨着,是的,伤感。他只一天的时间就完完全全爱上了这个世界,因为爱的缘故,他不想那么快就死去了。
然而是否死去,或者什么时候死去,这一切,都不是咕噜自己所能主宰的。明天早上还能看见日出吗?还能享受晨风轻轻抚摩的感觉吗?他没有办法知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这个晚上,他睡得糟糕极了,甚至不断地做恶梦,梦见一把雪亮的刀子,从他细细的脖颈“嚓“的抹过,霎时鲜血四溅。
黑夜里,风把“咕噜咕噜“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那是可怜的鸽子在哭泣……
第二天,下雨了,雨点落在平台的水泥地上,溅得好高,仿佛无数晶亮亮的珠子在跳动。
第三天,月季的一朵蓓蕾悄悄绽放了。
第三天,来了一只灰衣裳的蟋蟀,在月季花脚下建筑他的新家,高兴起来就演奏一两个小曲……
每一天,鸽子的生活里都出现许多新鲜的美好的事物,他时时刻刻都用心在贪婪地感受着,记录着。但是他发现,每多一分幸福,就多一分留恋,而多一分留恋,就多一分痛苦。
痛苦,像野草一样,在咕噜心里滋生着,蔓延着……
月季花知道他的心思,在风中柔柔地歌唱:
“咕噜,咕噜,
不要伤心,
能活一天就是一天。
咕噜,咕噜,
开心一点,
厄运也许离你很远。”
蟋蟀也拉起了琴:
“咕噜,咕噜,
勇敢一点,
想想办法,
逃出笼去。”
逃?可以逃吗?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可是怎么逃?咕噜的脑子一下子有些晕晕的,因为他太不善于思考问题了。但是为了能继续活下去,他伏在笼子里,想了一整天一整夜。
鸟笼的门用一根粗粗的铁丝缠绕着,牢固得很,用身体撞撞不开,那么只有一个办法,用嘴尖把铁丝啄断。可是那么粗的铁丝怎么能啄断呢?当咕噜用嘴开始啄的时候,月季花和蟋蟀一起担忧着。
一下,两下……一百下…一千下……,铁丝上只出现一圈细细的印痕,咕噜的嘴里已经渗出丝丝鲜血。
月季花憋红了脸使劲唱歌:
“咕噜,加油。
咕噜,加油。
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蟋蟀差点把琴弦拉断:
“咕噜,好样的!
咕噜,真勇敢!
美丽的世界正向你绽开笑脸!”
疲倦的咕噜在朋友们的歌声里,没有停歇一秒钟,他的嘴尖痛得几乎麻木。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一夜……两天两夜……幸好粗心的主人很少上来,只是每天早上往笼子里扔一把谷子就走,所以从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世界多么美丽,
活着多么美好!
飞翔多么惬意!”
头顶上飞过一群群的鸟儿,他们自由自在地歌唱。
“加油,不能放弃,无论如何要坚持到底!”咕噜给自己打着气。那道铁丝上的痕,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嚓”的一声,咕噜的嘴尖断了,啊,铁丝也断了。咕噜的泪水“刷”的流下来,不是因为嘴尖传来的剧痛,是无与伦比的激动,无与伦比的幸福。
啊,生命,自由!啊,阳光,蓝天……啊,美丽的世界,美丽的生命!一下子都成了现实!
月季花兴奋地欢唱:
“咕噜,走出笼子,
咕噜,快快飞吧!”
蟋蟀的琴声激昂:
“咕噜,自由来啦。
咕噜,主宰自己的生命吧。”
咕噜被幸福冲击着,他立在笼子里,感觉有些晕。当他终于能够踉踉跄跄走出笼子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刻钟的时间。
他仰起脖子,活动活动双腿,然后张开翅膀,使劲拍一拍,咕噜要飞翔了,咕噜开始新的生活了,咕噜要投进美丽的世界去享受生命!
可是,他刚张开的翅膀,突然被一双手牢牢抓住了。
“今天真幸运,没让这只鸽子逃跑,否则真是不小的损失啊!”女主人拎着咕噜的翅膀下楼去了。
月季花“啊”的呆住了,蟋蟀的琴声“嘎”的停止了,咕噜甚至来不及挣扎……
当咕噜的眼前出现一把雪亮的刀子的时候,他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他多么希望能够在月季的歌声和蟋蟀的演奏里离开,但是他的朋友,此时此刻依旧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痛中。所以咕噜为自己歌唱起来:
“伙计,不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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