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女人伸了个懒腰,把困倦的眼睛转过去瞧着仆役,他正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摆着玻璃杯和矿泉水。
“请我喝一杯黑啤酒吧,”她说,又打了个呵欠。
“黑啤酒,……”瓦西里耶夫想,“万一你的弟兄或母亲这当儿走进来,你会怎样?那你会怎么说?他们又会怎么说?
我看,那会儿才该要一杯黑啤酒呢。……“忽然传来了哭泣的声音。从仆役端着矿泉水走进去的那个隔壁房间里,很快地走出一个金发男子,满脸通红,瞪着气呼呼的眼睛。他身后跟着高大肥胖的鸨母,尖着嗓子嚷道:”谁也不准许您打姑娘的嘴巴!我们招待过身份比你高得多的客人,他们都不动手打人!骗子!“
人声喧哗。瓦西里耶夫心里害怕,脸色发白。隔壁房间里有人号啕痛哭,哭得那么伤心,受了欺凌的人就是这样哭的。他这才领会到,在这儿生活的确实是人,真正的人,她们跟别处的人一样也会觉得受委屈,难过,哭泣,求救。……原本那种沉重的憎恨和厌恶的感觉就变成深切的怜悯和对打人者的气愤。他跑进有哭声的房里去。隔着一张桌子,隔着大理石桌面上摆着的好几排酒瓶,他看见一张痛苦的、沾着泪痕的脸,他就朝那张脸伸过手去,还朝桌子迈进一步,可是立刻又害怕地退回来。原来那哭泣的女人喝醉了酒。
人们围着那个金发男子,瓦西里耶夫却从这闹嚷嚷的人群中挤出来,心灰意懒,战战兢兢,跟孩子似的,他觉得这个陌生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里的人仿佛要追他,打他,拿下流话骂他似的。……他从挂衣钩上摘下他的大衣,一口气跑下楼去了。
五
他站在妓院附近,倚着一道围墙,等他的朋友们出来。钢琴和提琴的声音欢畅,放纵,撒野,悲伤,在空中合成一片杂音,这混乱的声音跟先前一样,好象是黑暗里房顶上有个肉眼看不见的乐队在调弦。要是抬头往黑暗里看一眼,那么整个漆黑的背景上布满活动着的白点:天在下雪。雪片落进灯光照到的地方,就在空中懒洋洋地飘飞,跟羽毛一样,而且更加懒洋洋地落到地下。在瓦西里耶夫的四周,细雪成团地旋转,落在他的胡子上,眉毛上,睫毛上。……马车夫、马、行人全变白了。
“雪怎么会落到这条巷子里来!”瓦西里耶夫想。“这些该死的妓院!”
他的腿因为方才跑下楼梯而累得发软。他喘着气,仿佛在爬山似的。他的心跳得那么响,连他自己也听得见。他给一种欲望煎熬着,打算赶快走出这条巷子,回家去,可是另外还有一种欲望比这欲望更强烈,那就是一心要等着他的朋友出来,好把自己的沉重感觉向他们发泄一下。
这些妓院里有许多事情他弄不懂,那些沉沦的女人的灵魂对他来说仍旧跟从前一样神秘,不过他现在才明白这儿的情形比可能设想的还要糟得多。要是那个服毒自尽的、自觉有罪的女人叫做堕落的女人,那么要想给眼前这些随着杂乱的乐声跳舞、说出一长串下流话的女人起一个恰当的名字就难了。她们不是正在毁灭,而是已经毁灭了。
“这儿在干着坏事,”他想,“然而犯罪的感觉却没有,求救的希望也没有。人们卖她们,买她们,把她们泡在酒里,叫她们染上种种恶习,她们呢,跟绵羊似的糊里糊涂,满不在乎,什么也不懂,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他也明白,凡是叫做人的尊严、人格、上帝的形象的一 切,在这里都受到彻底的玷污,用醉汉的话来说,就是“整个儿垮了”,这是不能单单由这条巷子和麻木的女人负责的。
一群大学生走过他面前,周身沾满白雪,快活地说说笑笑。其中有一个又高又瘦的学生站定下来,瞧一眼瓦西里耶夫的脸,用醉醺醺的声音说:“咱们是同行!喝醉了,老兄?对不对,老兄?没什么,去痛快一下!走!别垂头丧气,好小子!”
他抓住瓦西里耶夫的肩头,把自己的又冷又湿的小胡子凑到他脸上,然后脚下一滑,身子摇摇晃晃,摇着两只手说:“站稳,别摔跟头!”
他笑起来,跑着追他的同伴去了。
从嘈杂的声音里,传来了艺术家的声音:“不准你们打女人!我不准,真该死!你们这些流氓!”
门口出现了医科学生。他往四下里张望,一眼看见瓦西里耶夫,就用激动的声调说:“原来你在这儿!听我说,真的,简直不能跟叶果尔一块儿出来玩!他是什么玩意儿,我简直不懂!他又闹出乱子来了!你听见没有?叶果尔!”他朝着门里喊叫。“叶果尔!”
“我不准你们打女人!”艺术家的尖嗓音从上面传下来。
不知什么又笨又重的东西从楼梯上往下滚。原来是艺术家从楼上摔下来了。他分明是给人推下楼来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挥着帽子,现出恶狠狠的愤慨的脸相,伸出拳头朝楼上挥舞着,嚷道:“流氓!狠心的家伙!吸血鬼!我不准你们打女人!居然打喝醉酒的弱女子!哼,你们……”“叶果尔,……得了,叶果尔,……”医科学生开始央求他,“我拿人格向你担保,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一块儿出来玩了。
我拿人格担保,一定!“
艺术家渐渐平静下来,几个朋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啊,”医科学生唱着,“违背我的本心把我领到这凄凉的河岸。……”“‘看那磨坊啊,……’”过一会儿艺术家接着唱起来,“‘现在它已经坍塌……’好大的雪啊,圣母!格利沙,刚才你为什么走了?你是个胆小鬼,娘们儿,就是这么的。”
瓦西里耶夫在朋友身后走着,瞧着他们的后背,心里暗想:“二者必居其一:要么我们只是觉着卖淫是坏事,其实我们把它夸张了;要么卖淫真跟大家所认定的那样是件天大的坏事,那我这些好朋友就跟《田地》⑩上面所画的叙利亚和开罗的居民们那样,成了奴隶主、暴徒、杀人犯。眼下他们在唱歌,大笑,讲得头头是道,可是方才他们岂不是利用别人的饥饿、无知、麻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吗?他们的确是那样,我自己就是见证人。他们的人道、他们的医学、他们的绘画,有什么用处?这些凶手的科学、艺术、高尚的感情使我想起一个故事里的猪油。有两个土匪,在树林里杀死一个叫化子,开始瓜分他的衣服,却在他的讨饭袋里找到一块猪油。‘巧得很,’一个土匪说,‘让我们来吃掉它吧。’‘你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另一个惊慌地叫道,‘难道你忘了今天是星期三吗?’他们就都没有吃。他们杀了人,走出树林,同时相信自己是严格的持斋者。同样,这两个人化钱买了女人以后,扬长而去,现在还自以为是艺术家和科学家呢。……”“听着,你们!”他尖刻而气愤地说。“你们为什么上这种地方来?难道,难道你们就不明白这种事有多么可怕?你们的医学说:这些女人个个都会害肺痨病或者什么别的病而提早死亡。艺术说:在精神方面她们死得更早些。她们每个人都因为一生中平均要接五百个嫖客而死,……姑且就算五百吧。她们每个人都是给五百个男人害死的。你们就在那五百个当中!那么,要是你们每个人一生当中在这儿或者别的同类地方逛过二百五十次,那就是你们两个人共同害死一个女人!难道你们不懂吗?难道这不可怕?你们两个、三个、五 个,合起来害死一个愚蠢而饥饿的女人!啊,难道这不可怕?
我的上帝啊!“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艺术家皱着眉说。“我们真不该同这傻瓜和蠢材一块儿来!你当是这会儿你的脑子里生出了伟大的思想,伟大的观念吗?不对,鬼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而决不是思想!这会儿你带着仇恨和憎恶瞧着我,可是依我看来,你与其这么瞧着我,还不如多开二十家妓院的好。你眼光里包含的恶比整个这条巷子里的恶还要多!走,沃洛嘉,去他的!他是个傻瓜,蠢材,就是这么的。……”“我们人类总是自相残杀,”医科学生说。“当然,这是不道德的,可是你唱高调也还是没用啊。再会!”
在特鲁勃诺依广场上,这几个朋友告别,分手了。只剩下瓦西里耶夫一个人了,他就迅速地顺着林荫道走去。他害怕黑暗,害怕那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好象要盖没全世界的雪,害怕在雪雾中闪烁着微光的街灯。他的灵魂给一种没来由的、战战兢兢的恐怖占据了。偶尔有行人迎面走过来,而他却惊恐地躲开他们。他觉得仿佛有许多女人,光是女人,从四面八方走拢来,瞧着他。……“现在开头儿了,”他想,“我马上就要精神错乱了。
……“
六
在家里,他躺在床上,周身打抖,说道:“活人!活人!我的上帝,她们是活人啊!”
他千方百计刺激他的想象,一会儿幻想自己是堕落的女人的弟兄,一会儿是她的父亲,一会儿又成了涂脂抹粉的堕落女人本身。这一切都使他满心害怕。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不管怎样,他得立刻解决这个问题才行,他觉得这问题似乎不是别人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费了不小的劲,克制绝望的情绪,在床上坐起来,双手捧着头,开始思索怎样才能拯救今天看到的那类女人。他是受过教育的人,解决各种问题的方法在他是很熟悉的。他虽然异常激动,却严格地遵守那种方法。他回想这个问题的历史和有关的文献,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了这么一刻钟,极力回想现代为了拯救这类女人而进行过的种种实验。他有很多好心的朋友和熟人住在法尔茨费因公寓、加里亚希金公寓、涅恰耶夫公寓、叶奇金公寓里。……他们当中有不少诚实、无私的人。其中有些人尝试过拯救这类女人的工作。……“这些为数不多的尝试,”瓦西里耶夫想,“可以分成三组。
有些人从卖淫窟里把女人赎出来以后,替她租一个房间,给她买一架缝纫机,她便做起女裁缝来。而且,不管他有心还是无意,总之,他化钱赎出她以后,就使她成了他的情妇,然后,等到大学毕业,他就走了,把她转交给另一个上流男子,仿佛她是一件东西似的。于是那堕落的女人仍旧是堕落的女人。还有些人呢,替她赎身以后,也给她租一个单独的房间,少不得也买上一架缝纫机,极力教她念书,对她讲宗教教义,给她买书看。这女人就住下来,觉得这事儿挺新鲜,乘一时的兴致踏起缝纫机来,可是随后就厌倦了,瞒着那个宣教士偷偷地接客,或者索性跑回可以睡到下午三点钟、喝到咖啡、吃到饱饭的地方去了。最后还有一种顶热心肠、顶肯自我牺牲的人,他们采取勇敢而又坚决的步骤。他们跟那些女人正式结婚。等到那厚颜无耻、娇生惯养或者愚蠢而受尽痛苦的动物做了妻子,主妇,后来又成了母亲,她的生活和她的人生观就整个儿翻了一个身,到后来在这妻子和母亲身上就很难认出原先那个堕落的女人了。对,结婚是最好的办法,也许还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不行!”瓦西里耶夫大声说,倒在床上。“首先我没法跟这样的女人结婚!要做那种事,人得是圣徒,不会憎恨,不懂什么叫厌恶才行。不过,姑且假定我、医科学生、艺术家能够克制自己,娶了她们,假定她们都给人娶去了,可是结果会怎样呢?结果会怎样呢?结果就会这样:一方面,在这儿,在莫斯科,她们给人娶去了,另一方面,在斯摩棱斯克,一个会计什么的又会糟蹋另一个姑娘,于是那姑娘会同从萨拉托夫、下诺夫戈罗德、华沙……等地来的姑娘一齐涌到这儿来补那些空缺。而且你拿伦敦那些成千成万的女人怎么办呢?你拿汉堡那些女人怎么办呢?”
煤油灯开始冒烟。瓦西里耶夫却没注意到。他又走来走去,还是在想心事。现在他换了一个方式提出问题:必须怎么办才能使得堕落的女人不再被人需要?为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使那些买她们、害死她们的男人充分感到他们所扮的奴隶主角色是多么不道德,使他们不由得害怕才行。先得救男人。
“在这方面,艺术和科学显然没有什么用处,……”瓦西里耶夫想。“唯一的办法就是传播教义。”
他就开始想象明天晚上他站在那条巷子的拐角,对每一 个行人说:“您上哪儿去?您去干什么?要存着敬畏上帝的心才行啊!”
他转过身去对那些冷漠的车夫说:
“你们为什么把车子停在这儿?你们怎么会不生气?你们怎么会不愤慨?你们总该信奉上帝,知道这种事有罪,人干了这种事会下地狱吧,那你们怎么一声不响呢?不错,你们跟她们无亲无故,不过要知道,她们也有父亲,有弟兄,跟你们一模一样啊……”瓦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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