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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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选-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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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拜女人

崇拜“永世的女性”的歌德,确实是一个幸福的人。但是,轻蔑雌yahoo②的斯威夫特却不能不在疯狂中死去。这是不是由于女性的诅咒呢?还是由于理性的诅咒呢?

② 即耶胡,斯威夫特的小说《格列佛游记》(1726)中所描写的马国里供马驱使的畜类(指人)。当时的社会罪恶,诸如贪财好斗。酗酒荒淫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理性

理性教给我的,终究是理性的没有力量。

命运

命运比之偶然是必然。“命运在性格中”这句话,决非在等闲中产生的。

教授

如果借用医学用语的话,讲授文艺就等于是临床医疗。但是,他们却不曾摸到人生的脉搏。特别是他们之中有人虽懂得英法的文艺,却声称不懂得生育了他们的祖国的文艺。

知德合一

我们连我们自身都不知道。何况想把我们的所知付诸实践,那就更困难了。写了《智慧和命运》的梅特林克对智慧和命运也是一无所知的。

艺术

最难的艺术是随随便便地送走了人生,但是“随随便便”的意思,并不是厚颜无耻的意思。

自由思想家

自由思想家的弱点就因为是自由思想家。他终究不能像狂信分子那样凶猛地去战斗。

宿命

宿命也许是后悔之子。——或者后悔也许是宿命之子。

他的幸福

他的幸福是由于他自己没有教养。同时这也是他的不幸——啊,多么无聊呀!

小说家

最好的小说家是“通晓世故的诗人”。

语言

一切语言都像钱币一样具有两面。例如“敏感的”这种语言的另一面就只能是“懦怯的”。

某物质主义者的信条

“我不信仰神。但信仰神经。”

傻瓜

傻瓜总认为他以外的人全都是傻瓜。

处世的才能

不论怎么说,“憎恶”也是处世的才能之一。

忏悔

古人在神前忏悔。今人在社会面前忏悔。于是,除了傻瓜和坏蛋,不论什么人不作些忏悔,也许是不能够忍受人世之苦的。

又

但是,不论是谁的忏悔,能有多大的信用,自然又当别论。

《新生》读后

果真能有“新生”吗?

托尔斯泰

读了毕尔可夫①的托尔斯泰传,就能知道托尔斯泰的《我的忏悔》和《我的宗教》都是谎言。但是,没有比不断重复着这个谎言的托尔斯泰的心更悲惨的了。他的谎言比起他人的真实,却滴着更多的鲜血。

① 毕尔可夫(1860…1934),列夫·托尔斯泰创办的杂志《仲裁者》的经办人。

两个悲剧

斯特林堡的生涯的悲剧,是“走马观花”的悲剧。但是,托尔斯泰的生涯的悲剧,不幸的不是“走马观花”。所以后者比起前者以更大的悲剧而告终。

斯特林堡

他无所不知。而他把自己知道的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毫无保留地——不,他和我们一样,也许多少有些打算的吧!

又

斯特林堡说,他在《传说》里对死是不是痛苦的曾经进行过实验。但是,这种实验并不是游戏所能做得到的。他也是“一方面想死而又没有死”的一个人。

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毫不怀疑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但是,他自己毕竟是把他自己理想化了。

恐惧

使我们掌握起武器,常常是由于对敌人的恐惧。而且常常是对并不存在的架空的敌人的恐惧。

我们

我们都以我们自身为羞耻,同时又恐惧它们。但是,谁也不坦率地讲出这一事实来。

恋爱

恋爱是受到性欲的诗的表现的一种东西。至少不受诗的表现的性欲,是没有价值称为恋爱的。

一个老练的人

他的确是老练的人。在能引起丑闻的时候,他是决不搞恋爱的。

自杀

所有的人共同的唯一的感情,就是对死的恐怖。在道德上自杀的人名誉不好,也许并不是偶然的。

又

对自杀进行辩护的蒙坦,是包含着几多真理的。不自杀的人并不是不自杀,而是因为不能自杀。

又

我想死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死呀!

那么你死一个看看!

革命

革命之上再革命吧!那么,比起今天来我们就会尝到合理的人世之苦。

死

迈兰德颇为正确地叙述了死的魅力。实际上我们只要是在某种机会下,受到死的魅力的感动,那就很难逃出这个圈子之外。不仅如此,就好像围着同心圆,一步步走向死。

“伊吕波”短歌①

① “伊吕波”短歌,也作色叶歌,传说是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僧人空海(774…835)所作,实际上是平安时代中期的作品。内容充满了佛教的过世思想。

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思想,也许都在《伊吕波》短歌里了。

命运

遗传、境遇、偶然——掌管我们命运的就是这三者。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喜欢好了。但是谈论其他,那是太冒昧了。

嘲笑者

嘲笑他人的人,同时也是害怕被他人所嘲笑的人。

一个日本人的语言

让我当苦工吧!否则给我言论自由吧!

人性的,富有人性的

人性的、富有人性的东西,大体上说确实是动物性的。

某才子

他深信自己哪怕是能变成坏蛋,也决不能变成傻瓜。但是,过了些年一看,尽管没有变成坏蛋,却始终是一个傻瓜。

希腊人

把复仇之神置于朱庇特之上的希腊人哟,你们是熟知了一切。

又

但是这也表现了我们人的进步是怎样的缓慢。

《圣经》

一个人的智慧比不上民族的智慧。假如稍微再简洁一些的话……

某孝行者

他孝顺母亲。当然懂得用爱抚和接吻,使成为寡妇的母亲得到性的安慰。

某恶魔主义者

他是恶魔主义的诗人。但是,在真实生活上,只越过一次安全地带,就不想再吃苦头了。

某个自杀者

他为了细小的事情而决心自杀。但是,根据这种理由自杀,损害了他的自尊心。他握着手枪,傲岸地自言自语说:“拿破仑被跳蚤咬了,一定也会觉得痒的啊!”

某左倾主义者

他是最左翼的最左翼。因此也就瞧不起最左翼。

不自觉

我们性格上的特点——至少是最显著的特点,是不自觉超过了我们的自觉。

矜持

我们最感到自豪的只是我们不拥有的东西。实例:t擅长德语。但是,他桌子上经常放着的却是英语书。

偶像

不论什么人对破坏偶像是没有异议的。同时把自己当成偶像,也是没有异议的。

又

但是,不论什么人也不可能泰然地当上偶像。当然天命自当例外。

天国之民

天国之民,首先应该没有胃囊和生殖器。

某幸福者

他比谁都单纯。

自我嫌恶

自我最嫌恶的征候,是在一切事物中寻找谎言。不,不只是这样。还要在寻找谎言中丝毫也不感到满足。

外表

最胆怯的人一向显得最勇敢。

人性

我们人的特征,是产生神所决不产生的过失。

惩罚

没有比不受惩罚更痛苦的惩罚了。这种决不受惩罚,倘若受到神的保障,自当别论。

犯罪

在道德或法律范围内的冒险行为——就是犯罪。所以无论是什么样的犯罪,都不能不带有传奇的色彩。

我

我没有良心。我只有神经。

又

我每每认为别人死了好,而在别人之中甚至也包括了我的亲骨肉在内。

又

我每每这样想:我迷恋她时,她迷恋我;我讨嫌她时,她也讨嫌我就好了。

又

我过了三十岁以后,每逢要发生恋爱,就拼命地作抒情诗,不等深入即退却了。但是,这在道德上并不是我的进步,只是觉得在内心里要稍微打打算盘才好的缘故。

又

我和深深爱着的女人谈上一小时以上的话,也是会感到厌倦无聊的。

又

我常常说谎。但是,不论是行诸文字,还是用嘴说,谎言都极为拙劣。

又

和第三者共有一个女人不会使我不满。但是在不知道第三者是幸福还是不幸这一事实时,常常不知怎的,突然对这个女人感到了厌恶。

又

和第三者共有一个女人不会使我不满。但有一个条件:要么和第三者素不相识,要么关系非常疏远才成。

又

我对为爱第三者而背着丈夫的女人,仍抑制不住对她的恋爱。但是,由于爱第三者而不顾孩子的女人,我却感到全身的憎恶。

又

只有天真无邪的孩子才能使我多愁善感。

又

我不到三十岁的时候,曾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位女性有一次对我说:“很对不起你的妻子。”我倒并不觉得怎么特别对不起我的妻子。但是,奇怪的是这句话打动了我的心灵。我率直地这样想:也许我也对不起这个女人。我至今对这位女性仍然怀着温柔的感情。

又

我对金钱是冷淡的。当然是因为不愁吃。

又

我是孝敬双亲的,因为双亲都到了暮年。

又

我对两三位朋友就算是没讲过真心话,但也没有说过一次谎。因为他们也从不说谎。

人生

即使是革命加革命,我们人的生活除“作为被选上的少数”,都是黯淡无望的。而‘作为被选上的少数’也只不过是‘傻瓜或坏蛋’的异名罢了。

民众

莎士比亚、歌德、李太白、近松门左卫门都将消亡。可是艺术在民众中一定会留下种子。我在大正十二年①写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至今我也没有动摇这种信念。

① 大正十二年是1923年。

又

听听铁锤击打的有节奏的声音吧!只要是那节奏存在,艺术就将永不消亡。(年号改为昭和①的第一天)

① 1926年日本的年号改为昭和。

又

我是失败了。但是,创造我者必然还会创造他人。一棵树的枯萎只不过是区区小事而已。只要保存着无数种子的土地依然存在。(同上)

某夜的感想

睡眠比死快乐,至少无疑是容易的。(年号改为昭和的第二天)

一九二三年——一九二七年作

吕元明 译

m。



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选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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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  

芥川龙之介 

雌蜘蛛沐浴着盛夏的阳光,在红月季花下凝神想着什么。

这时空中响起振翅的声音,突然一只蜜蜂好像摔下来似地落到月季花上。蜘蛛猛地举目望去。寂静的白昼的空气里,蜜蜂振翅的余音,仍然在微微地颤动着。

雌蜘蛛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从月季花下边爬出来。蜜蜂这时身上沾着花粉,向藏在花蕊里的蜜把嘴插了进去。

残酷的沉闷的几秒钟过去了。

在红月季花瓣上,几乎陶醉在花蜜里的蜜蜂后边,慢慢露出了雌蜘蛛的身子。就在这一刹那蜘蛛猛地跳到蜜蜂头上。蜜蜂一边拼命地振响着翅膀,一边狠狠地去螫敌人。花粉由于蜜蜂的扑打,在阳光中纷纷飞舞。但是,蜘蛛死死咬住不松口。

争斗是短暂的。

不久蜜蜂的翅膀不灵了,接着脚也麻痹起来,长长的嘴最后痉挛着向天空刺了两三次,这就是悲剧的结束。是和人的死并无不同的残酷的悲剧的结束。——一瞬间之后,蜜蜂在红月季花下,伸着嘴倒下去了。翅膀上,脚上,沾满了喷香的花粉……

雌蜘蛛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开始静静地吮吸蜜蜂的血。

不知羞耻的太阳光,透过月季花,在重新恢复起来的白昼的寂静中,照着这个在屠杀和掠夺中取胜的蜘蛛的身子。灰色缎子似的肚子,黑琉璃一般的眼睛,以及好像害了麻风病的。丑恶的硬邦邦的节足——蜘蛛几乎是“恶”的化身一般,使人毛骨悚然地爬在死蜂身上。

这种极其残酷的悲剧,以后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然而,红月季花在喘不过气来的阳光和灼热中,每天仍在斗艳盛开……

过了不久,蜘蛛在一个大白天,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钻到月季的叶和花朵之间的空隙,爬上一个枝头。枝头上的花苞,被地面酷热的空气烤得将要枯萎,花瓣一边在酷热中抽缩着,一边喷放着微弱的香味儿。雌蜘蛛爬到这里之后,就在花苞和花枝之间不断往还。这时洁白的、富有光泽的无数蛛丝,缠住半枯萎的花蕾,渐渐又缠向枝头。

不一会工夫,这里出现一个好像绢丝结成的圆锥体的蛛囊,白得耀眼,在反射着盛夏的阳光。

蜘蛛做完了巢,就在这华丽的巢里产下无数的卵。接着又在囊口织了个厚厚的丝垫儿,自己坐在上面,然后又张起类似顶棚的像纱一样的幕。幕完全像个圆屋顶,只是留一个窗子,从白昼的天空把凶猛的灰色的蜘蛛遮盖起来。但是,蜘蛛——产后身体瘦弱的蜘蛛,躺在洁白的大厅中间,月季花也好,太阳也好,蜜蜂的翅音也好,好像全忘记了,只是专心致志地在沉思着。

几周过去了。

这时蜘蛛囊巢里,在无数蛛卵中沉睡着的新生命苏醒了。对这件事最先注意到的,是在那白色大厅中间断食静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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