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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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坡作品集-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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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夫,我们忽然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准备好手枪,”杜宾道,“不过没我的暗号,可别开枪,也别露馅儿。” 

屋子大门原本开着,来人没按铃就走了进来,走上几级楼梯。谁知,这时竟踌躇不决了。不久听得他下了楼。杜宾赶紧奔到房门口,倒听得他上楼来了。他没再往回走,下定决心一步步走上来敲敲我们房门。 

“请进来,”杜宾说,声调又高兴又热情。 

进来一个汉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水手——长得魁梧结实,孔武有力,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给人印象不坏。他脸上给太阳晒得黎黑,倒有一大半给络腮胡子和八字胡须遮掉。手里拿着根。

.。



金甲虫…1

_生
金甲虫

瞧!瞧!这家伙在穷跳! 

他给毒蜘蛛咬了。 

—— 

多年以前,我跟一位名叫威廉。勒格朗的先生结成知己。他出身雨格诺教徒世家,原本家道富裕,不料后来连遭横祸,只落得一贫如洗。为了免得人穷受欺,就远离祖辈世局的新奥尔良城,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附近,苏里文岛上安了身。这座岛与众不同,几乎全由海沙堆成,长约三英里,宽里没超过两三百步。有条小得看不大清的海湾,横贯小岛和大陆之间,缓缓穿过一大片芦苇丛生的烂泥塘,水鸡就爱在那一带做窝。不难想象,岛上草木寥寥无几,就是有,也都长得矮小。参天高树根本就看不到。西端有座毛特烈堡,还有几间简陋木屋,每逢盛夏,便有人远避查尔斯顿城里的尘嚣和炎热,租了木屋住下。靠近两端,倒可以看到一簇簇棕榈,但除了这一角,和海边一溜坚硬的雪白沙滩,全岛密密麻麻的长满芬芳的桃金娘。英国园艺家异常珍视这种灌木,在当地往往长得高达十五英尺到二十英尺,连成树丛,密得简直插不下脚,散发出馥郁香味,到处弥漫。在这片树丛深处,靠近小岛东端,比较偏僻的那一头,勒格朗盖了小小一间窝棚。当初我跟他萍水相逢,他就住在那里了。这个隐士身上有不少特点引人注意,令人敬佩,所以我们不久便成了朋友。我看出他富有教养,聪明过人,就是感染了愤世嫉俗的情绪,心里忽而热情洋溢,忽而郁郁寡欢,这种怪脾气动辄发作。他手边书籍倒有不少,就是难得翻阅。主要消遣只是钓鱼打猎,否则便顺着沙滩,穿过桃金娘丛,一路溜达,或者拾取贝壳,或者采集昆虫标本——他收藏的昆虫标本,连史磺麦台姆之流也不免眼红。每回出去走走,总随身带着一个名叫丘比特的老黑人。勒格朗家道败落前,丘比特就解放了,可他自以为理该寸步不离的侍侯〃威儿小爷〃,任凭威胁利诱,都打发他不走。想来是勒格朗的亲戚,认为这流浪汉有些精神失常,才想出办法让丘比特渐渐养成这种梗脾气,好监督他,保护他。在苏里文岛所在的纬度上,冬天难得冷到彻骨,秋季时节根本不必生火。可话又说回来,一八xx年十月中旬光景,有一日居然冷得出奇。太阳快下山,我一脚高一脚低的穿过常青灌木丛,朝我朋友那间窝棚走去。当时我住在查尔斯顿,离开苏里文岛有九英里路,来往交通工具又远不如日前这么方便,因此有好几个星期没去探望他了。我一到窝棚前,照例敲敲大门,竟不见有人应门,我知道钥匙藏在哪里,一找就找到了,打开门,直闯进去。只见壁炉里烈火熊熊。这可稀罕,倒也正中我下怀。我脱掉大衣,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靠近哔哔剥剥烧着的柴火,就此耐性等待两位主人回来。天黑不久,他们回来了,亲热透顶的款待我。丘比特笑得嘴也合不拢,满屋乱转,杀水鸡做晚饭。勒格朗正好犯着热情洋溢的一种毛病——要不称做病,那叫什么好呢?他找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新品种双壳贝,此外,追踪结果,仗着丘比特帮忙,还抓到一只金龟子,照他看,完全是新发现,不过他希望明天听听我怎么看法。“何不就在今晚呢?〃我一边问,一边在火上烤着双手,心里可巴不得那一类金龟子统统给我见鬼去。“早知道你来就好了!〃勒格朗说,〃可有好久没见到你了,我怎么料得到你偏偏今晚来看我呢?刚才回家来,路上碰到毛特烈堡的葛xx中尉,一时糊涂,竟把虫子借给他了,因此得到明天早晨,你才看得到。在这儿过夜吧,等明天太阳一出,我就打发丘去取回来。真是美妙极了!” 

“什么?——日出吗?” 

“胡扯!不是!——是虫子。浑身金光闪亮——约莫有大核桃那么大——靠近背上一端,长着两个黑点,漆黑的,另一端还有一个,稍微长点。触须是……” 

“他身上可没锡,威儿小爷,我还是这句话,〃这时丘比特打岔道,〃那是只金甲虫,纯金的,从头带尾,里里外外多是金子,这有翅膀不是——我一辈子里还没碰到过这么重的虫子呢。” 

“得,就算是吧,丘,〃勒格朗答道,照我看,他其实不必说得那么认真,〃难道你这就可以听凭水鸡烧糊?那身颜色……〃这时他回头对我说话了——〃说实在的,你看了真会同意丘比特那套想法。甲壳上一层锃亮金光,你长了眼睛也没见过——到明天,你自己看吧。暂且我倒可以把大概样子告诉你。”说着就在一张小桌边坐下,桌上放着笔墨,就是没纸。他在抽屉里找了找,可一张也没找到。“算了,〃临了他说,〃这就行。”说着从坎肩袋里掏出一小片东西,我还当是龌里龌龊的书写纸呢。他就拿笔在上面画起草图来。他画他的,我还觉得冷,照旧坐在炉火边。他画完,也没欠身,便把画递给我。我刚接到手,突然传来一阵汪汪吠叫,紧接着又响起嚓嚓抓门声。丘比特打开门,只见勒格朗那条纽芬兰大狗冲了进来,扑到我肩头,跟我百般亲热,因为以往我来做客,对它总是非常关怀。转眼间它不再欢蹦乱跳,我就朝纸上看看,说实话,我朋友究竟画的是什么,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呃!〃我默默地打量了一会道,〃我不得不实说,这是只希奇的金龟子,真新鲜,这种东西压根就没见过——要末算是头颅骨,或者说骷髅头,在我眼里,再也没有比这更象骷髅头的了。” 

“骷髅头!〃勒格朗照说了一遍。”嗯——对——不用说,画在纸上,准有几分相仿,顶上两个黑点好比眼睛,呃?底下那个长点就象嘴——再说整个样子又是鹅蛋形的。” 

“也许是吧,〃我说,〃可话又说回来,勒格朗,你恐怕画不来画。我得亲眼看见了才能知道这甲虫是什么模样。” 

“随你说吧,〃他道,心里有点火了,〃我画画还算过得去——至少应该这样——拜过不少名师,也自信不算个笨蛋。” 

“那么,老兄,你在开玩笑罗,〃我说,〃这实在称得上头颅骨——照一般人对这种生理学标本的看法,我倒不妨说,这是个顶呱呱的头颅骨——你那只金龟子要是象头颅骨的话,管保是人间少见的怪虫。嘿,凭这点意思,倒可以兴出种恐怖透顶的迷信。我看你不妨取个名,叫做人头金龟子,或者诸如此类的名称——博物学上有不少类似的名称呢。话再说回来,你谈到的触须在哪儿呀?” 

“触须!〃勒格朗说,看他模样,一听这话,顿时莫名其妙的面红耳赤了,〃我敢说你一定看见。画得就跟原来一样分明呢,我看画得够清楚了。” 

“得,得,得,〃我说,〃也许你是画得够清楚了——可我还是没看见。”我不想惹他发火,没再讲什么,就把纸递给了他;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尴尬,倒万万没想到;他为什么不痛快,我也摸不着头脑——就甲虫图来说,上面的确没画着什么触须,整个形状也真跟平常的骷髅头一模一样。他火冒三丈的接了纸,正想揉成一团,分明打算扔进火里,无意中朝那图样瞅了一眼,仿佛猛然全神贯注在上面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坐在椅上,仔细端详了好久,才站起身,从桌上取了支蜡烛,走到屋子远头一角,在只大箱子沙锅内坐下,又心痒难抓的把纸打量了一通,翻来倒去的看,却是一言不发。他这副举止真叫人大吃一惊;不过看来还是小心为妙,最好别说什么,免得火上加油。不久,他从衣袋里掏出皮夹,小心翼翼的把纸夹好,再放进写字台,上了锁。这时他才镇静下来,可原先那副热情洋溢的神气竟一扫而空了。看他模样,要说是愁眉苦脸,还不如说茫然若失。夜色愈来愈浓,他神志愈来愈恍惚,想得出了神,不管我说什么俏皮话,都逗不起他劲头。我从前常在他家里过夜,这回本也打算住一宿,可眼见主人这般心情,就觉得还是走的好。他没硬留,但我临走,竟亲热逾常的握了握我的手。这一别,过了个把月,一直没见到勒格朗,可他听差丘比特竟来查尔斯顿找我了。好心肠的老黑人那副丧气相,我还是头回见到,就不由担心朋友遭了什么大祸。“呃,丘,〃我说,〃怎么回事?——少爷好吗?” 

“唉,说实话,小爷,他不见得很好呐。” 

“不好!真替他难受。他有什么不爽快?” 

“唉!就是啊!——他从没啥不爽快——可他实在病得凶。” 

“病得凶,丘比特!——你干吗不早说?他病倒在床上吗?” 

“没,没那样!——哪儿都没倒下——糟就糟在这儿——我真替可怜的威儿小爷急死了。” 

“丘比特,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呀?你说少爷病了。难道他没说哪儿不舒服?” 

“吆,小爷,为了这事发火可犯不着——威儿小爷根本没有说有啥不舒服——可他咋会低着头,耸着肩,脸色死白,就这样走来走去呢?这不算,还老解蜜蜂——” 

“解什么,丘比特?” 

“在石板上用数目字解蜜蜂——这么希奇的数目字,可压根儿没见过。说真的,我吓破了胆。得好好留神他那手花招。那一天,太阳还没出来,他就偷偷溜了,出去了整整一天。我砍了根大木棍,打算等他回来,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可我真是个傻瓜蛋,到底不忍下毒手——他气色坏极了。” 

“呃?——什么?——懂了,懂了!——千句并一句,我看你对这可怜家伙还是别太严——别揍他,丘比特——他实在受不了——可你难道闹不清,他这病怎么犯的,或者说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我跟你们分了手,难道碰到过什么不痛快的事?” 

“没,小爷,那次以后,没碰到过啥不痛快的事——恐怕那以前就出了——就在您去的那天。”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小爷,我是指那虫子——您瞧。” 

“那什么?” 

“那虫子——我打保票,威儿小爷准给金甲虫在脑门哪儿咬了一口。” 

“你怎有这个想法,丘比特?” 

“爪子满多,还有嘴巴。我出娘胎还没见过那末个鬼虫子——有啥挨近,他就踢呀咬的。威儿小爷起先抓住了他,可后来又只好一下子放他跑了,说真的——那工夫准给咬了一口。我自己总归是不喜欢那虫子的嘴巴模样,所以决不用手指头捏住他,用找到的一张纸抓住他。包在纸里,还在嘴巴里塞了张纸——就这末着。” 

“那么,照你看,少爷当真给甲虫咬了一口?这一咬,才得了病?” 

“用不着我看——我心里有数。他要不是给金甲虫咬了一口,又咋会一心想金子呢?这以前,我就听说过那种金甲虫了。” 

“可你怎么知道他想金子呢?” 

“我怎么知道?嘿,因为他做梦谈到——我这就有数了。” 

“好,丘,也许你说得对,可我今天怎么这样荣幸,什么风把你吹了来?” 

“咋回事,小爷?” 

“勒格朗先生托你捎来什么口信吗?” 

“没,小爷,我带来了一份天书。”说着就递给我一张字条,内容如下: 

xx兄: 

为什么久不来了?希望别因为我有什么冒犯,一时气昏了,不,你不至于这样。上次分手以后,心里当然惦念得很。我有话要跟你说,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也不知道是否要谈。前几天,我不大舒服,可怜的老丘好心好意关怀我,反把我惹火了,差点没发出来。你信吗?——有天,我趁他不防偷偷溜走,独自一人,在大陆上那带山里消磨了一天,他竟备了根大棍,打算教训我。我敢说,要不亏我这副病容,准逃不了一顿打。我们分手以来,标本柜里可没添上什么新标本。如果你有便,无论如何请跟丘比特来一次。请来吧,但愿今晚见到你,事关紧要。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弟威廉。勒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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