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连说了三遍。
穿过了四个十字路口,一进入枫树街,女孩举起右手说:
“这边。拿筷子的手这边。”
“嗯,拐弯是吧?”
他把方向盘往右转去。
路变得弯弯曲曲,不久,就到了一个岔路口。
“哪边?”
“拿饭碗的手这边。”
拐进了左边的路。这是一条亮着三盏街灯的死胡同。
“最里面那家。”
女孩抬高声音说。
在亮着桔子颜色的门灯的房子前面,车静静地停了下来。
“快点睡觉吧。”
一边说,松井一边调过头来。
他呆在了那里。
女孩融化了一样不见了。
“哎呀!”
松井站了起来,往后座的下面看去。
也没有。
“开门下去了?没有啊,没开过门啊!”
他目瞪口呆地朝窗外看去。
好静。
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他听到了开门闩的声音。
松井止住了呼吸,“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的小个子老奶奶。
门上的灯.照在了她那爬满了皱纹的半张睑上。
老奶奶一看到松井,像是见到了熟人一样,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她说:
“果然如此啊。’
“啊?”
‘谢谢 。”
“请问……刚才那个孩子,是您的孩子吧?”松井的声音里充满了犹豫。
‘不是。
“啊,是您的外孙女吧—一下,是您的重外孙女吧?”
老奶奶有点为难了,脸上露出了羞羞的表情。
“不,哦,那是我啊,是我啊。”
老奶奶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那个女孩,就是我啊。”
“?……”
松井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白眉毛下一双亲切的眼睛,稍稍有点翘的鼻子。还有缩着下巴笑的样子……突然,她的样子和刚才那个小女孩重叠起来。
松井禁不住“啊啊”地叫出了声。
“明白了吗?”
老奶奶问完,笑起来。
接着,她就谢道:
“真的是谢谢你……我打开窗户,坐在藤椅子上,望着星空。不由得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好像是睡着了。
睁开眼,我坐在了游乐场的秋千上。哎呀,我变回到了一个小女孩……
我开心极了,我要荡起秋千,却荡不起来了,不会了……
急死了……
“哭了吧?”
松井说。
“哭了起来。”
说完,老奶奶就像刚才那个女孩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司机教我荡起秋千……还用车送我……终于,看到家了……眼睛一睁开……我还是坐在原来的那把藤椅子上。
不过,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车子停下来的声音。我跳起来,冲出门来,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啊。”
“是呀,是呀。”
松井不知道点了几回头.说:
“这是真的呀,全是真的呀。”
风从空中呼呼吹过。
老奶奶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呀,不是感冒了吧?”
“打个吨儿,会受凉的啊……”
老奶奶和松井一起笑了起来。
“晚安,多保重!”
”晚安,谢谢你!”
老奶奶变细了的眼睛,不知为何有点潮湿了。
松井把车往后倒,要拐弯时,回头一看,老奶奶成了一个黑影,还一个人站在那里摆手。
%%。
白色的帽子雾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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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里,还留下不少好东西呢。”
绅士模样的乘客开口说。
“是吗,谢谢夸奖。”
一边转动方向盘,松井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是从车站上来的乘客,手里还拎着一个黑颜色的旅行皮箱。
目的地是羊齿丘对面的“武井水库”。
夏日的夕阳照在山冈上,天空都被染红了。
望着窗外,乘客使劲儿地说了起来:
“瞧啊,那座房子。门就那么开这,还挂着竹帘,东京已经看不到这样的风景了!啊,这座房子也是一样,连竹制的长凳都摆出来了。好东西啊!”
竹帘,还有长凳,都被晚霞染上了粉红色。
“您是从东京来的吗?”
松井问。
“是啊,是报社的记者。是想写写沉在武井水库下面的那个村子的。”
乘客开始询问道:
“司机,你以前到过那个村子吗?”
前面一辆车子停了下来,松井踩下刹车,说:
“真是遗憾,我不是出生在这座城市里……七年前我从乡下来到这里……那时,就有了这水库了。”
“是啊,这水库造好已经有十五年了。准确地说,是十四年零八个月十六天。”
嘿,调查得这样仔细,
松井不能不佩服。
车又跑起来。
“明天,我打算找六七位从沉到水库下面的村子里搬到城里生活的人,听他们讲讲过去的事……不过,我首先要亲眼看看水库。”
喜欢说话的乘客,断断续续说起了水库底下那个村子的历史。
“……对了,这个村子最早的居民,是一位吃了败仗的武士,他写的书还流传至今哪。”
“啊,是吗?”
松井还是头一次听说,不停地点头。
山冈上杉树林对面的太阳,成了红红的碎片,天空的颜色正在渐渐淡下去。
“从那个武士的时代算起,村民们已经在这块土地上世世代代耕作了两百年啦。”
“把这块土地沉到水底下,费了不少劲儿吧?”
“是啊,一言难尽啊……你不这样想吗?”
乘客这样说。
车子开始顺着山冈的坡道往上爬。
“听说这条路,是水库修好之后才筑的。”
松井解释道。
“是吗?”
“水库修好之后,来参观水库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现在,水库边上还搭起了卖土特产的小店。”
“啊啊。”
起雾了。
这雾眼看着浓了起来,路两边的绿树被白茫茫的雾吞掉了。
松井放慢了车速。
拉开了车灯。
松井可惜地说:
“这下,水库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惜您老远来了。我们回去吗?”
“不,已经到这里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去看看吧……”
乘客把脸贴在窗上,嘟囔道。
“真糟糕,雾还会散吗?“
车子摇晃起来。
奇怪,到水库为止一直都是一条柏油马路啊……
没多久,松井听到乘客兴奋地说:
“啊,太好了。司机,雾散了。”
真的哟,雾一点点地散去了。
“太好了。”
才答完,松井慌忙刹住了车子。
不知不觉中,他竟把车子开进了暮色笼罩的杂木林里的一条小道上来了。
“对不起,走错路啦。”
松井捏着方向盘,向乘客点头道歉。
可是,是笔直的一条路啊……什么地方走错的呢?
一边这么想,松井一边往林子里望去。突然,他听到一阵鼓声,似乎还相当近。
“呀,是祭祀的鼓声啊!”
乘客抬高了声音说:
“我喜欢祭祀。”
可松井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返回去时,如果万一找不到那条柏油马路,就去不了武井水库了。他慌里慌张地就要倒车。
乘客拦住了他:
“司机,反正已经迷路了,到举行祭祀的地方去看看吧……对了,到那里,我再打听下水库的位置。“
“可是,这要绕一个大圈子啊。”
松井犯愁地说、
“没关系,这也时采访的一部分嘛。祭祀有结束的时候,水库没有结束的时候。”
“是吗……那么……”
松井加大了油门。
就这样,天空颜色的出租车咯嗒咯嗒地摇晃着,顺着林中的小道往下开去。
出了林子,一片辽阔的黄昏风景展现再眼前。
松井把车停住。
一格一格的水田、旱田上,还有田间小路上,到处都时晒稻穗的架子。
河水流过,灰色河滩上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
虽然天还像白天一样大亮着,但家家户户都点着了灯笼,挂到了门前。人们制穿着浴衣,走在路上。男人、女人、老爷爷、老奶奶、小点的孩子,大点的孩子……
“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抓紧时间去看看祭祀。对了,我一定会打听去水库的路怎么走的。”
乘客离开以后,松井打开窗户,点燃了一根香烟。
刮来一阵凉爽的风。
激烈的鼓声、雄壮的号子声,波浪一般地传了过来。
声音震得人骨头发麻。
风中,飘来了远远近近的笑声、喊叫声和说话声。
“没有多少户人家,倒热闹非凡呢!肯定时离开村子的人和家属们回来了……嗯,故乡的祭祀,真是不错。”
松井掐灭第二根香烟的火时,看到乘客回来了。
“久等了。”
乘客坐在座位上,说。
“啊,想不到还有这么精彩的祭祀!司机,我真该邀你一起去看看。戴花笠的舞蹈,简直好看极了。”
说到这里,乘客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说:
“不过,有点怪啊。武井水库的事情,好像谁也不知道,问谁谁摇头……好像根本久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这倒让松井纳闷了,那么大的水库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么,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那条路上去吧,上了那条大道,就不要紧了。”
随后,车便在林间小道上摇晃这,开始往回走。
没开多久,他们觉得四个轮子下面的路就变成了柏油马路。
这时,松井猛地刹住了车。
“咦呀!”
这正是水库边上的那条大道。
右边,是黄昏下一望无边的水面。
乘客用嘶哑的嗓音说:
“司机,你不下来看看吗?”
两人下了车,默默不语地俯瞰着水库。
远处飘来了轻轻的鼓声。
“祭祀还没结束呢?”
松井想。
“啊啊……”
乘客叫了起来:
“今天晚上,是那个沉到水底的村子的祭祀日啊!”
“什么?那么,那鼓声……”
说到这里,松井一下闭上了嘴。
这时,对面山上升起了一轮洁白的月亮,一望无边的水面上,泛起了一阵阵闪着银光的微波。
。。
拒载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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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曾经是那么绿的街树的叶子,不知何时变成了黄色。这是些银杏树。虽说是一闪,但隔着玻璃,还是看见松井也换了制服,是前天换上的藏青色的制服。穿出树林,松井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林道桥上摆手,就停车了。
“请问到什么地方去?”
“请照我说的开。”
咔,松井竖起记时器,驾着天蓝色的车子跑起来。一直往前开去。
“过了那个邮筒往左转。”
松井转动了方向盘。
“接下来,右。”
“再往左。“
“过了烟店往左。“
“还是左。”
“对面那个花店右转。”
照乘客说的,松井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渐渐地,连自己都不知道开到什么地方来了。全是不大熟悉的路。擦身而过或是超过去的车子,人,自行车也愈来愈少,终于,全没了。
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小路。两边是起伏的金色稻海,一眼都看不到边。车子开进了一片树林。这是一片叶子被染上了金色,黄色和朱红色,像彩虹一样的林子。从叶缝间透射下来的光线,让天蓝色的车子也带上了光斑。
这地方可从来没来过————
松井觉得嗓子眼有点干。他禁不住问到:“这一带是奥枫谷吧?”
谁知道,乘客却从嗓子眼儿里冒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是低沉的笑声。这笑声让人听上去好难受。他朝后望镜里一瞥,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车子“咣当”晃了一下。
后望镜里那个男人的脸上,长满了深咖啡色带条纹的毛。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黑鼻头,像铁丝一样横着往外长的胡须… …这不是系着领带的山猫吗?
松井猛地一踩刹车,扬起一片尘土,车子停住了。
“请你下去”松井头也不回地说。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好不容易才控制住。
“这种地方,不下不行吗?”一边这样说,乘客的脸一边朝松井贴了上来—————一股腥气扑鼻而来。
“可是,你是头山猫呀。”
“山猫怎么样?你车上又没写”‘拒载山猫’。”
“是这么回事。”松井想。
“只要付车费,不管是谁,不是都一样吗?”
“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松井又想。
“求你了,不管怎么说我正急着哪。电报上说妈妈生病了,我是个医生呀。不过说到底,才当上医生没几天。”
“送不送呢?应当送。”松井这样想到。
然后他眨眨眼睛,把自己的脑袋拍了三下。决心还是没有变,他就干干脆脆地点点头:“好吧,送你回去。”
出了彩虹森林,是一条白色的柏油马路。
路两边,排列着十来家红屋顶的房子。在最远的那座房子前面,一头穿着蓝短裙的山猫,手遮在额头上,正往这边瞧哪。
天蓝色的出租车一停,小山猫就蹦着跳着朝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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