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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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的眼泪-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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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呀,好兄弟。再多喝几杯,你就通体舒畅啦。”

我个人怎样我是不清楚,不过玛莲娜喝下第二杯泛着泡泡的白兰地亚历山大,她整个人都活了起来,拖着奥古斯特进入舞池。奥古斯特带着她转圈,而我探身向前,将我的酒倒入棕榈盆栽。

玛莲娜和奥古斯特回到包厢,跳舞跳得脸颊红润。玛莲娜叹息着,拿起一张曲目单扇风。奥古斯特点燃一根烟。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空酒杯。“哎呀,瞧我都疏忽了。”他站起来,“再来一轮一样的?”

“噢,管他的。”我说,提不起劲。玛莲娜只是点头,整个人又被舞池吸引住了。

奥古斯特离开三十秒之后,她蹦起来,抓住我的手。

“干吗呀?”我笑起来。她在扯我胳膊。

“来嘛!我们去跳舞!”

“什么?”

“人家爱死这支曲子了!”

“不行啦——我——”

可是没有用,我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我拖入舞池,摇头摆脑,打着榧子。当我们周遭都是舞客,她转身面对我。我深呼吸一口气,将她揽入怀里,等了两个拍子,开始跳起来,在舞池里的人海中载浮载沉。

她轻灵如空气,一个拍子也没弄错,真不是盖的,而我舞步却笨拙得可以。我不是不会跳舞,我确实能跳。只是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我肯定自己确确实实没醉酒呀。

她一个回转离开我,又转回来,从我的手臂下溜过去,背抵着我。我的前臂倚着她的锁骨,肌肤相触。她的胸脯在我胳膊下起伏,头在我的下巴下方,秀发飘香,舞得身体热乎乎的。然后她又离开我的怀抱,像一条彩带般舒展身躯。

当音乐停止,舞客吹着口哨,手举在头上拍着,没有人比玛莲娜的反应更热烈。我瞥一眼我们的包厢座。奥古斯特瞪着眼睛,手臂交叉。我吃了一惊,拉开和玛莲娜的距离。

“警察突袭啊!”

大家僵住片刻,然后第二声叫嚷传来。

“突袭啊!快跑!”

人潮挤得我向前冲。人们尖叫着,你推我挤,慌乱地想逃出出口。玛莲娜在我前方,和我隔了几个人。她回头看,视线穿过晃动的头颅和惊恐的脸庞。

“雅各!雅各!”她嚷着。

我挣着向她前进,挤过其他人。

我在一片人海中抓住一只手,瞧玛莲娜那表情,我知道握到的是她的手。我紧紧抓住她,扫视群众,寻找奥古斯特的身影,但我只看到了陌生人。

玛莲娜和我在门口时被挤散了。几秒后,我被挤出一条巷道。人们在尖叫,爬上车子,发动引擎,按着喇叭,轮胎嘶鸣起来。

“快呀!快呀!快走呀!”

“车子快开走啦!”

玛莲娜不晓得打哪儿冒出来,抓住我的手。我们并肩奔逃,警笛大作,哨声响起。当枪声传来,我揪着玛莲娜闪到一条窄巷。

“等等。”她低呼,停下来,蹦着脱下一只鞋子。然后抓住我的手臂,脱下另一只鞋。“好了。”她一手拎着两只鞋。 

大象的眼泪 十一(5)

我们跑了又跑,直到听不见警笛、人声和嘶鸣的轮胎。我们在后街小巷中东奔西跑,最后停在一架铁制消防逃生梯下面喘气。

“老天爷。老天爷,就差一点点呢。不知道奥古斯特有没有逃出来。”玛莲娜说。

“但愿是有。”我说,也喘不过气。我腰着弯,两手杵在大腿上。

片刻后,我抬头看玛莲娜。她直视着我,用嘴巴呼吸,开始狂笑。

“怎么了?”我说。

“喔,没什么。没什么。”她笑个不停,却是泫然欲泣。

“怎么啦?”我说。

“噢,只是在笑人生真疯狂,没什么啦。你有手帕吗?”她说,吸着鼻子,一只手指探上眼角。

我拍拍口袋,掏出一条手帕。她接过去,先揩揩前额,又把整张脸都拍按一遍。“噢,我真是一团糟。哎呀,瞧瞧我的袜子!”她尖嚷,指指没有穿鞋的脚。脚趾都从袜子破损的地方跑出来了。“唉,这是丝袜呀!”她的嗓音高得不自然。

“玛莲娜,你还好吗?”我柔声说。

她双手握拳,举在唇前低吟。我向她的胳膊伸出手,但她转过身。我本来以为她会对着墙壁,但她却继续转,像伊斯兰托钵僧那样回旋一圈又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抓住她的肩膀,将嘴覆上她的唇。她怔住,倒抽一口凉气,等于是从我的双唇之间吸气。片刻后,她软化下来,指尖探向我的面庞。然后她猛地离开我的怀抱,一连倒退数步,用惊骇的眼睛望着我。

“雅各,天哪——雅各。”她嗓音开岔。

“玛莲娜,对不起,我不该轻薄你的。”我向前一步,停下脚。

她注视着我,一只手按着嘴,眼里一片黑暗的虚空。然后她倚着墙,穿上鞋子,看着柏油地面。

“玛莲娜,别这样。”我伸出双手,心里好无助。

她调整一下第二只鞋,接着拔腿奔跑,跌跌撞撞向前冲。

“玛莲娜!”我说,追了几步。

她愈冲愈快,一手掩着脸,不让我看见。

我停步。

她继续走,叩叩叩地走出小巷。

“玛莲娜!别这样!”

我看着她转弯,手仍捂在脸上,显然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摸索好几个钟头才回到营地。

在路上,我见到人家的腿从门口伸出来,见到散发救济品的告示。我见到橱窗上标着“歇业”,而且一眼就看得出他们结束营业了。我见到“不缺人手”的告示,还有二楼的窗户标着“培训阶级斗争”的告示。我见到一家杂货店的告示写着:

没钱?

那你有什么?

我们什么都收!

我经过一个售报箱。头条是“帅哥弗洛伊德再度行抢:银行失金四千元,民众欢呼”。

离马戏团一公里多的地方,我经过了一群游民。空地中央生着火,大家聚在火边。有些人不曾入睡,坐在那里凝望火焰。有人躺平在折叠起来的衣服上歇息。我离他们够近的了,看得清他们的面孔,而且看出他们多半年纪轻轻,岁数比我小。那里也有一些女孩。有两个人在亲热,甚至没躲到草丛后面,只是待在离火远一些的地方。一两个男孩漠然看着他们。已经入睡的人鞋子是脱掉了,但鞋带却系在足踝。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坐在火边。他的下巴覆着胡茬,或是皮癣,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他的面颊和无牙的人一样凹陷。我们四目相接,对望良久。我寻思他眼里的敌意为何浓得化不开,后来才记起自己穿着晚礼服。他决计不可能知道我一身行头都是借来的,我们俩其实半斤八两。我按捺下向他解释一切的不理性冲动,继续上路。

总算回到马戏团营地了。我伫立着凝望兽篷。夜空映衬出兽篷巨大的轮廓。几分钟后,我察觉自己立在大象前。我只能看得出一个黑影,而且是在眼睛适应光线后,才看出它的。它在睡觉,庞大的身躯静止不动,只有沉缓的呼吸声。我想摸它,想把手放在那粗糙温暖的皮肤上,但我舍不得吵醒它。 

大象的眼泪 十一(6)

波波躺在它笼舍的角落,一手搁在头上,另一手放在胸膛。它深深叹息,咂着唇,然后翻身侧躺。真像人呀。

最后,我回到表演马车厢,窝在铺盖上。昆妮和华特都没被我进来的声响吵醒。

我躺到破晓也不能成眠,听着昆妮打呼,觉得自己凄惨绝顶。不到一个月之前,我只差几天就能拿到长春藤名校的学历,并且跟在父亲身边,经营事业。而现在呢?我的处境跟流浪汉没两样,窝在马戏团当差,自取其辱不止一次,而是两天连着两次。

昨天,我还不相信会有比吐在奈儿身上更丢脸的事,但昨晚便破了功。我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奥古斯特。被象钩砸中脑袋的简短影像不时掠过脑际,在随后更简短的影像中,我见到自己起身,在此时此刻走回游民那里。但我没有起身。我割舍不下萝西、波波和其他动物。

我会振作。我会戒酒。我再也不和玛莲娜独处。我会向神父忏悔。

我用枕头一角拭掉泪水,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幻想母亲的容颜。我努力让母亲的脸庞停驻在心头,但不久那张脸便由玛莲娜取而代之。她先是疏冷地看着乐团摇脚,接着她神采飞扬和我在舞池中回转,再来是在巷道中,她由歇斯底里变为惊恐的神色。

但我最后的思绪则关乎触觉。我的前臂下侧贴着她鼓凸的乳房。她的唇在我的唇下,既柔软又丰满。还有一个我想不透也挥不走的细节缠着我进入梦乡,也就是她的指尖轻触我面庞的感觉。

几个钟头后,金科——华特——唤醒我。

“嘿,睡美人,升旗啰。”他摇着我。

“好,谢啦。”我一动不动。

“你不起来。”

“真天才呀,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嗓音高了差不多八度。“嘿,昆妮——来这边,妹妹!这边呀,妹妹!来,昆妮,舔他,乖!”

昆妮跳到我头上。

“嘿,别闹了!”我说,扬起一只胳膊来防卫。昆妮的舌头伸进我耳朵,脚在我脸上动来动去。“别闹了!乖!”

但它就是不肯停,所以我霍地坐起来,结果昆妮飞到地上。华特看着我哈哈大笑。昆妮蠕动着攀上我的大腿,两条后腿站在地上,舔着我的下巴和脖子。

“乖妹妹,昆妮,乖宝贝。雅各啊——你看来好像又碰上了——呃——有趣的一夜。”华特说。

“也不尽然。”我回答。反正昆妮都在我大腿上了,索性抚摸起它来了。这是它第一次让我摸。它的身躯温热,毛发如铁丝。

“你很快又会头重脚轻的,去吃点东西,食物可以让你肚子舒服一点。”

“我昨晚没喝酒。”

他打量我片刻。“啊。”他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什么意思?”我说。

“跟女人闹别扭了。”他说。

“不是。”

“才怪。”

“才不是咧!”

“我很惊讶芭芭拉这么快就原谅你了,还是,她根本没原谅你?”他凝视我的脸几秒,又开始点头。“嗯,我敢说我看出一点端倪了。你没送她花,是吧?你以后得听我的建议呀。”

“你少插手别人的事啦。”我怒道,把昆妮放到地上,站起来。

“哇,你的脾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呢。这样吧,咱们去吃点东西,走吧。”

当我们盘子上都装满了食物,我跟着华特往他的桌位走。

“你干吗?”他停步。

“我以为我们要一起吃。”

“不行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桌位。再说,你跟我坐,地位会被拉下来的。”

我迟疑着。

“你这人到底哪里有毛病啊?”他说,瞥瞥我平日的桌位。奥古斯特和玛莲娜静静地吃早餐,各自瞪着盘子。华特的目光闪烁。

“什么——不会吧。”

“我什么屁都没告诉你。”我说。

“还用你说吗?一眼就可以看破了。听着,小子,有些事是绝对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听到了没?这只是打个比方。而照字面意思呢,就是你得过去那一桌,装着没事的样子。” 

大象的眼泪 十一(7)

我又看看奥古斯特和玛莲娜。他们显然对彼此视而不见。

“雅各,你听我说,他是我见过最歹毒的狗杂种,所以不管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华特说。

“什么名堂都没有,绝对没有——”

“——反正你不能再搞下去了,不然你会赔上一条小命。你要是走狗运,你会去见红灯,而且大概会是在火车过桥的时候。我是说真的。现在快过去他们那一桌。”

我低头怒视他。

“快呀!”他说,朝那一桌迅速挥一下手。

我走近桌位的时候,奥古斯特抬眼看我。

“雅各!你没事呀,太好了,我都不知道你昨晚有没有找到回来的路。万一我得到监牢里保你出来,恐怕不太好,你知道的,可能会给团里惹上麻烦。”奥古斯特嚷道。

“我也在担心你们两个呢。”我落座。

“是吗?”他装出万分惊讶的样子。

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炯炯,歪着嘴微笑,神情透着一丝古怪。

“噢,我们顺利找到路回来,是吧,亲爱的?”他说,瞟玛莲娜一眼。“雅各啊,请你务必告诉我,你们两个怎么会走散了呢?你们在舞池……贴得很近呀。”

玛莲娜迅速抬头,双颊燃着红晕说:“我昨晚就跟你说过了,我们被人潮挤散了。”

“我是在问雅各,亲爱的,不过谢谢你回答。”奥古斯特用夸张的动作掂起吐司,抿着唇笑嘻嘻的。

“当时真是人挤人。”我说,拿起叉子,将叉子伸进蛋下面,“我是想跟着她啊,但就是没办法。我跑到后面找你们两个,找了一回,我觉得还是走为上策。”

“聪明呀,好兄弟。”

“你们两个后来有会合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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