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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亚甫金用快活的醉眼瞧着勃雷科维奇,冷冷地一笑。
“我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这样动肝火,……”他嘟哝道,点上纸烟,把手指头烫了一下。“我不明白!就算这是因为我没付房钱吧。不错,我是没付,可是,请您说说看,这跟您什么相干呢?这关您什么事呢?您也没付房钱啊,可是我就没对您罗唆。您不付,那好吧,求上帝保佑您,不付就算了!”
“这话怎么讲?”
“没什么。……在这儿……在这儿当家作主的不是您,而是尊夫人。您在这儿……您在这儿就跟那个吹长号的房客一 样,跟别人一样。……这个公寓不是您的,您又何必操心呢?
比方拿我来说,我不是就没操这份心吗?您一个房钱也没付过,那又怎样呢?不付就算了。我一点也不操心呢。“
“我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勃雷科维奇嘟哝道,摆出受侮辱的人的架式,准备随时维护自己的荣誉。
“哦,对不起!……我都忘了:您是把这个公寓作为您太太的陪嫁收下的。……对不起!不过呢,如果从道德观点来看,”哈里亚甫金继续说,身子摇摇晃晃,“那么您仍然不必动肝火。……这公寓您本来就是白白……白白拿到手的,不费吹灰之力。……如果往大处看,那么它既是您的,也是我的。……凭什么您就把它归……归了您呢?就因为您是丈夫?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做丈夫是毫不困难的。老兄,您自管去找一百个女人,统统带到我这儿来,我来做这伙女人的丈夫就是,而且一个钱也不要!请您费心去找吧!“
音乐师的醉话显然打中了勃雷科维奇的痛处。他涨红脸,很久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话才好。后来他跳到哈里亚甫金跟前,恶狠狠地瞧着他,使足力气一拳头擂在桌子上。
“您怎么敢跟我说这种话?”他声音嘶哑地说。“您怎么敢?”
“请容许我说一句,……”哈里亚甫金喃喃地说,后退一 步。“这简直成了fortissimo②!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怄气。我……我说那些话本不是要气您,而是……是要称赞您。我碰上一个开公寓的女人也一准会娶她,……请您费心帮忙好了!”
“可是……可是您怎么敢侮辱我?”勃雷科维奇嚷道,又伸出拳头捶桌子。
“我不明白!”哈里亚甫金耸起肩膀说,不再微笑了。“不过,我喝醉了,……也许真的侮辱您了。……既是这样,就请您原谅,对不起!好老兄,原谅这个第一提琴手吧!我根本就没有得罪您的意思。”
“这简直是肆无忌惮,……”勃雷科维奇说,听到哈里亚甫金讨饶的声调而心软了。“有些事是不能用这种方式讲出口的。……”“好,好,……我不说了!好老兄,我不说了!我们握手吧!”
“特别是因为我又没有招惹您,……”勃雷科维奇用受屈的声调说,完全心软下来,可是没有伸出手去。“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嘛。”
“的确,本来就不应该谈……谈这种不便说出口的问题。
……我喝醉了酒就冒冒失失讲出来了。原谅我,老兄!真的,我简直是畜生!我马上用凉水浇一下头,就清醒过来了。“
“生活本来就已经很糟,惹人厌恶,可是您还要出口伤人!”勃雷科维奇说,激动得满房间走来走去。“谁也没看见事情的真相,人人都由着性儿胡想,胡说。我想得出来公寓里的人背着我都说了些什么!我想得出来!不错,我不对,我有错:半夜三更为钱来找您的麻烦,这在我是愚蠢的。我有错,不过……您也该原谅我,替我想一想,可是……您却不顾脸面,说了些不三不四的难听话!”
“好朋友,可是我本来就喝醉了!我后悔了,我觉出来了。
说真话,我觉出来了!好老兄,房钱我也会付!下月一号我一领到钱,马上就付清!那么咱们讲和了?!好哇!啊,我的好人,我就喜欢受过教育的人!我自己也进过音耀(乐)学院,……这几个字真绕嘴,见鬼!……我在那儿学习过。
……“
哈里亚甫金眼泪汪汪,拉住走来走去的勃雷科维奇的衣袖,凑上去吻他的脸。
“啊,亲爱的朋友,虽说我醉得迷迷糊糊,可是我心里全明白!好老兄,吩咐茶房给第一提琴手烧个茶炊吧!你们这儿有一条规矩,过了十一点钟既不准在过道上闲走,也不准要茶炊,可是我从戏院里回来,真想喝点茶!”
勃雷科维奇拉了拉铃。
“季莫费依,给哈里亚甫金先生烧个茶炊来!”他对走来的茶房说。
“不行!”季莫费依用男低音说。“太太不准十一点钟以后烧茶炊。”
“我吩咐你烧嘛!”勃雷科维奇嚷道,脸色发白。
“既是不准,吩咐又有什么用呢,……”茶房嘟哝着,走出房外。“既是不准,那就不行。有什么可说的呢!……”勃雷科维奇咬住嘴唇,扭转身子对着窗口。
“这个局面啊,先生!”哈里亚甫金叹道。“嗯,是啊,这也没话可说。……得了,你也不用在我面前难为情,反正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全摸得透。我们懂得这种心理学。……好吧,既然不给茶喝,就只得喝酒了!喝白酒吧,啊?”
哈里亚甫金从窗台上拿过白酒和腊肠来,在长沙发上坐下,准备喝酒吃菜。勃雷科维奇悲哀地瞅着这个酒徒,听他唠叨个没完。也许因为他看见那个蓬松的头,看见酒瓶,看见便宜的腊肠吧,总之,他想起他不久以前的生活了,那时候他也这么穷,却自由自在。于是他脸色越发阴沉,想喝酒了。他走到桌子跟前,喝下一杯酒,嗽了嗽喉咙。
“日子过得真糟!”他说,摇一下头。“糟透了!喏,刚才您侮辱我,后来茶房又侮辱我,……这样的事没完没了!这都是何苦来!实际上,太没意思了。……”喝完第三杯以后,勃雷科维奇在长沙发上坐下,用手支住头,沉思不语,然后悲哀地叹口气,说:“我错了!啊,我犯了多大的错误呀!青春也罢,事业也罢,原则也罢,我都出卖了,于是生活现在就来报复我。报复得好狠哟!”
他喝了白酒,头脑里生出种种悲哀的思想,脸色变得很白,甚至似乎瘦了。他好几次灰心得抱住头,说:“唉,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但愿你能尝尝这个滋味!”
“不过你老实告诉我,凭良心告诉我,”他定睛瞧着哈里亚甫金的脸,要求说,“你凭良心告诉我,一般说来,这儿的人……对我都有些什么看法。住在那些房间里的大学生都怎么说?恐怕你总有所耳闻吧。……”“有所耳闻。……”“他们说些什么呢?”
“他们倒也没说什么,只不过……看不起你。”
这以后两个新朋友就什么也没再谈。一直到天亮,过道里开始生炉子了,他们才分手。
“那么房钱……你一个钱也不用给她,……”勃雷科维奇临走嘟哝说。“你一个小钱也别给她!……随她去。……”哈里亚甫金在长沙发上歪下身子,把头枕在提琴盒上,大声打起鼾来。
第二天深夜他们又凑在一起了。……
勃雷科维奇尝到了友好的豪饮的甜头,从此一夜也不白白放过,如果发现哈里亚甫金不在家,他就到别人的房间里去,在那儿抱怨命运,然后喝酒,喝了酒又抱怨命运,天天晚上都如此。
「注释」
①法语:再见。
②意大利语:最强(音)。
。。!
不祥之夜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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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之夜素描
狗吠声响起来,先是断断续续叫几声,后来惊慌地低叫着,只有狗闻出了敌人,却又不知道是谁,在什么地方,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秋天乌黑的空气里,飞扬着各种声音,打破夜晚的寂静:人们含混的说话声和忙乱不安的奔跑声,旁门吱吱吜吜的开关声,奔驰的马蹄的得得声 。
嘉德金庄园的院子里,主人正房的露台前面,有三个黑影站在荒芜的花圃上,一动也不动。不难认出,那个身穿钟形皮袄、腰上勒着绳子、皮袄上一绺绺羊毛耷拉下来的,就是值夜的看守谢敏。跟他并排站着的是听差加甫利拉,他身材瘦长,生着招风耳,穿着短上衣。第三个人穿着坎肩,衬衫下摆散在裤腰外边,身材壮实而笨拙,是马车夫,也叫加甫利拉,他那傻大黑粗的样子近似做成农民形状的木头玩偶。
三个人都用手扶着不高的篱栅,往远方眺望。
“拯救我们,怜恤我们吧,圣母啊,”谢敏用不安的声调说。“可怕呀,多么可怕!主震怒了。……主宰一切的圣母啊。
……“
“那地方不远,伙计,”听差加甫利拉用男低音说。“至多也不过六俄里光景。……我觉得那是在日耳曼人的田庄上。
……“
“日耳曼人的田庄在左边一点,”马车夫加甫利拉打断他的话说。“要是你瞧着那棵桦树的话,日耳曼人的田庄是在那边。这却是在克烈宪斯科耶村。”
“是在克烈宪斯科耶村,”谢敏同意道。
不知什么人光着脚跑过露台,脚后跟咕咚咕咚响,砰的一声关上门。主人的正房沉在睡乡里。窗子黑得象煤烟似的,看上去阴森森,大有秋天的气象,只有一个窗子里点着一盏小灯,扣着粉红色罩子,射出微弱的亮光。年轻的太太玛丽雅·谢尔盖耶芙娜就在点小灯的房间里安歇。她的丈夫尼古拉·阿历克塞耶维奇出外去打牌了,至今还没回来。
“娜斯达霞!”传来喊叫声。
“太太醒了,”听差加甫利拉说。“慢着,伙计,我去给她出个主意。让她答应我带领所有的工人和马,动身到克烈宪斯科耶去,赶紧把那儿的事办好。……老百姓不懂事,笨头笨脑,总得有人指挥一下,该干些什么,该怎么干才成。”
“嗯,是啊,你去指挥!你倒想指挥,可是你吓得牙齿都打战呢。那边就是没有你,人也已经够多的了。什么区警察局长啦,乡村警察啦,老爷啦,只怕都去了。”
露台上玻璃门当的一响,开了,太太本人走出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闹哄哄的?”她走到三个人影这边来,问道。“谢敏,是你吗?”
谢敏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话,她就害怕得不住往后倒退,把两只手一拍。
“我的上帝,什么样的灾祸啊!”她叫起来。“这已经很久了吗?是在哪儿?你们怎么就没叫醒我?”
原来整个南边的天空布满一大片深红色火光。天空烧红了,空气紧张,险恶的色彩在那儿闪烁,颤抖,就跟脉搏的跳动一样。在广大的紫红色背景上,浮雕般地现出了浮云、高岗、光秃的树木。那边传来匆忙而急促的警钟声。
“这真可怕,可怕呀,”太太说。“哪儿起火了?”
“不远,在克烈宪斯科耶村。……”
“哎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尼古拉·阿历克塞伊奇不在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总管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坐着车子,带着三个大木桶去了。”
“那些可怜的人啊!”
“主要的是,太太,他们那边没有河。只有一个不象样的小池塘,可是就连它也不在村子里。”
“难道用水就能浇灭这场火?”听差加甫利拉说。“这当儿要紧的是,应该不让火往四下里窜。这就得有懂事的人在场指挥拆房才成。您让我去一趟吧,太太。”
“用不着你去,”玛丽雅·谢尔盖耶芙娜回答说。“你在那儿反而碍事。”
加甫利拉委屈地嗽喉咙,走到一旁去了。谢敏和另一个加甫利拉本来就受不了穿短上衣的听差那种自作聪明和自高自大的口气,这时候听见太太的话,就感到很满意。
“可不是,他去了反而碍事!”谢敏说。
两个人,看守和马车夫,仿佛有意在太太面前表现他们的稳重似的,讲出许多敬神的话来:“主惩罚人的罪过了。……就是这么的!人犯了罪,却不去想自己是怎么回事,于是主降下了惩罚。……”火灾的景象对所有的人起着同样的作用。太太也罢,仆人也罢,统统感到心里颤栗而发凉,凉得胳膊、头、声调都发抖。……这场火引起了很大的恐惧,然而人们的焦急却比恐惧还要厉害。……大家都想登高一望,亲眼看看火、烟、人!
追求强烈的感受的渴望,胜过了恐惧,也胜过了对别人痛苦的同情。等到火光淡了些,或者似乎小了些,马车夫加甫利拉就快活地叫道:“喏,火象要熄了!上帝保佑!”
可是从他的语声里还是可以听出惋惜的音调。临到火光又旺起来,火势似乎更大了,他就连声叹息,绝望地摇手,不过从他极力踮起脚尖以便站得高一点,不免气喘吁吁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多少也有点高兴。大家都觉得见到了可怕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