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6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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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6作品-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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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激动地唱着抒情歌曲,仿佛喝得半醉似的,声调有点激昂。她好象要嘲笑别人的愁苦,专唱些悲凉忧郁的曲子,唱词里讲到破灭的希望、往事,老年。……“老年啊,一步步逼近,……”她唱道。可是老年跟她有什么相干呢?

“我好象有点不对头,……”她在欢笑声和歌唱声中偶尔暗想。

十二点钟客人们走散了。最后走的是伊林。索菲雅·彼得罗芙娜还有足够的勇气把他送到露台的末一层台阶。她想对他说明她就要跟她丈夫一起走了,看一看这个消息会对他发生什么影响。

月亮藏在浮云里,然而天色还是很亮,索菲雅·彼得罗芙娜看得见风在戏弄他的大衣底襟和露台的帷幔。她还可以看见伊林脸色苍白,撇着上嘴唇勉强微笑一下。……“索尼雅④,索尼雅,……我亲爱的女人!”他喃喃地说,不容她开口讲话。“我的宝贝儿,亲人!”

他情意缠绵,说话声里带着哭音,对她吐露许多亲热的字眼,一个比一个温柔,对她已经用“你”称呼,就跟对待妻子或者情妇一样了。出乎她的意外,他忽然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肘。

“亲爱的,我的美人儿,……”他喃喃地说,吻她脑后的颈项,“你诚恳点,马上到我那儿去吧!”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昂起头,想大发脾气,发泄她的激怒,可是结果她没有发怒,她那些值得称赞的美德和纯洁却只能使她说出凡是普通女人在同类情况下所常说的那句话:“您疯了!”

“真的,我们走吧!”伊林继续说。“我刚才在长椅那边,就已经相信您,索尼雅,跟我一样软弱了。……您也躲不过去!您爱我,目前却白费劲地跟您的良心争论。……”他看出她要离开他,就抓住她的花边袖口,很快地把话说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您会认输的!那又何必拖延时间呢?我宝贵的、亲爱的索尼雅,既然已经判了刑,又何必推迟执行呢?何苦自己欺骗自己呢?”

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抽身躲开他,溜进门去。她回到客厅里,随手盖上钢琴,久久地瞧着乐谱上的小饰图,坐下来。

她已经站不住,也没法思索了。……她先前那么兴奋活泼,这时候却只剩下可怕的衰弱,以及懒散和苦闷了。她的良心悄悄对她说,她今天傍晚的举动不得体,愚蠢,活象个疯疯癫癫的傻丫头,又说她刚才在露台上让人搂住,甚至现在她腰上和胳膊肘那儿还觉得有点不对劲。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只点着一支蜡烛。鲁比扬采娃在钢琴前面的圆凳上坐着,一动也不动,仿佛等着什么事。一种强大而无法抗拒的欲望,似乎趁着天黑,趁着她感到极度疲乏,一步步把她抓紧。它好比一条大蟒,缠紧她的四肢和灵魂,随时在长大,再也不象先前那样威胁她,却赤身露体,明明白白立在她面前了。

她坐了半个钟头,呆然不动,没有拦阻自己去思念伊林。

随后她懒散地站起来,慢慢走到寝室去。安德烈·伊里奇已经躺在床上。她在敞开的窗子旁边坐下,听凭欲望煎熬她。她头脑里的“混乱”已经不复存在,她的全部感情和思想已经和谐一致地围绕着那唯一的、清楚的目标了。她本来打算挣扎一下,可是立刻摇一摇手,算了。……她现在才明白敌人是多么有力和顽强。为了对它作斗争,就得有力量,就得坚定,可是她的出身、教育、生活却没有给她什么可以倚仗的东西。

“不道德的女人!坏女人!”她为自己缺乏力量而痛斥自己。“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她这种软弱玷辱了她的清白,这使她极其恼火,她用尽她所知道的种种骂人字眼辱骂自己,对自己说出许多刻薄难听的真话。例如,她对自己说,她从来就不是有道德的女人,以前所以没有堕落,无非是因为一直缺乏机会罢了,她又说,今天她这一整天的斗争是可笑的,无异于一出喜剧。……“就算你斗争过吧,”她想,“可是这算是什么斗争!就连卖淫的女人在卖淫以前也要斗争的,不过临了还是去卖淫。好一个斗争:象牛奶一样,一天之内就结成块了!一天之内啊!”

她揭穿自己说,驱使她离开家庭的并不是感情,也不是伊林这个人,而是在前面等待她的旖旎风光。……她象许多人一样,是个住在别墅里闲着没事做的太太!

“‘当小鸟的母亲被打死的时候,’”窗外有人用沙哑的男高音唱道。

“要是去的话,现在就该去了,”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暗想。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安德烈!”她几乎大叫起来。“你听我说,我们……会一 块儿走吧?是吗?”

“哦。……我已经跟你说过: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可是你听着,……”她费力地说,“要是你不跟我一块儿走,你就有失掉我的危险!我……似乎已经在……恋爱了!”

“爱上谁了?”安德烈·伊里奇问。

“对你来说,不管爱上谁反正都一样!”索菲雅·彼得罗芙娜叫道。

安德烈·伊里奇坐起来,让两条腿在床边垂下去,惊讶地瞧着妻子的黑身影。

“想入非非!”他说,打了个呵欠。

他不信,可是他仍然害怕。他沉吟一下,对妻子提出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讲他对家庭,对负情的见解,……他无精打采地讲了十分钟左右,就睡下了。他的箴言没有奏效。世界上的见解是很多的,可是其中倒有一大半都是那些没经历过烦恼的人想出来的!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窗外却还有别墅住客们在走动。索菲雅·彼得罗芙娜披上一件薄斗篷,站了一忽儿,想一想。

……她还有足够的果断对她那昏昏睡去的丈夫说:“你睡着了吗?我去散散步。……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没有得到回答,就走出去。外面有风,空气清爽。她既没感到风,也没觉得天黑,只顾往前走。……那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催逼着她,似乎她一停下来,它就会推她的后背似的。

“不道德的女人!”她随口嘟哝说。“坏女人!”

她呼呼地喘气,羞得脸上发烧,感觉不到下身有两条腿了,然而那种推着她往前走的力量,却比她的羞耻心,比她的理智,比她的恐惧强大得多。

「注释」

①意谓“越害怕就越感到危险”。

②法语:对面。

③索菲雅的爱称。

④索菲雅的爱称。

。。



粉红色长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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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色长袜

阴霾的雨天。天空乌云四布,久久不散,看不出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房外是稀泥、水洼、淋湿的寒鸦。房间里光线暗淡,冷得很,恨不能生炉子才好。

伊凡·彼得罗维奇·索莫夫在书房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抱怨天气。窗上的雨珠和房里的阴暗,使他满心苦恼。他烦闷得难受,没有办法消磨时间。……报纸还没有送来,出外打猎又不行,而且一时还不会开饭。……书房里不光是索莫夫一个人。在他的写字台旁边坐着索莫夫太太。她是个娇小俊俏的女人,穿着薄罩衫和粉红色长袜。她在专心写信。走来走去的伊凡·彼得罗维奇每次经过她身旁,总要从她肩膀上边望过去,瞧一眼她写的字。他看见歪歪扭扭的大字,字体细长,带着难看的尾巴和小钩。墨点啦,污斑啦,手指印啦,多得不得了。索莫夫太太不喜欢用移行符号,每一行字写到纸边上,就可怕地抽搐起来,象瀑布那样顺流而下了。……“丽多琪卡,你写了这么多,是写给谁的?”索莫夫瞧见他妻子开始写第六张信纸,问道。

“写给我妹妹瓦丽雅的。……”

“嘿,……好长!你给我读一下,也好解解闷!”

“你拿去读吧,只是读起来没什么趣味。……”索莫夫接过写好的信纸,继续走来走去,开始阅读。丽多琪卡把胳膊肘支在圈椅的靠背上,注视他脸上的表情。他读了头一页,脸就拉长了,现出一种类似惊慌的神情。……读到第三页,索莫夫皱起眉头,慢腾腾地搔后脑壳。他读到第四页,就停住脚,不时害怕地瞧妻子一眼,沉思不语。他略微沉吟一下,叹口气,又开始看信。……他脸上流露出困惑,甚至吓坏了的神情。……“啊,莫名其妙!”他看完信,把信纸丢在桌子上,喃喃地说。“简直莫名其妙!”

“怎么了?”丽多琪卡惊慌地问。

“怎么了!写满六张信纸,足足耗费了两个钟头,可是……可是等于什么也没写!连一点点思想也没有!读啊读的,越读越糊涂,就跟认茶叶盒上古里古怪、难解的中国字似的!哎呀呀!”

“是的,这是实话,万尼亚①……”丽多琪卡说,涨红了脸。“我写得潦草。……”“什么潦草?潦草的信总还有含意,有格局,有内容,可是你的信,……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才好!纯粹是胡说八道!有字,有句子,可是内容却丝毫也没有。你的信从头到尾活象两个顽皮的孩子讲话。一个说:”今天我们家里做油饼!‘另一个说:“有个兵到我们家里来了!’淡而无味!

拖得很长,反反复复老是那一套。……你那些可怜的思想象筛子里的魔鬼那样蹦蹦跳跳,谁也闹不清事情是从哪儿开头,到哪儿结束的。……哎,怎么能写成这个样子呢?“

“要是我写得细心,”丽多琪卡辩白说,“那就不会出错了。

……“

“啊,我还没谈到写错的地方呢!可怜的语法在哇哇地叫呀!没有一行文字不是对语法的侮辱!不用逗点,不用句点,而且别字啊,……呸!把‘喉咙’写成了‘喉龙’。字迹呢?

那不是写字,那是要人的命!我不是说着玩的,丽多琪卡。……你这封信惹得我又惊讶又震动。……你别生气,亲爱的,不过我,当着上帝说实话,没料到你的语法这么不通。……可是,论地位,你属于受过教育的知识界,你是念过大学的人的妻子,又是将军的女儿!我说,你上过学没有?“

“那还用问?我是在冯·梅勃恺的贵族女子寄宿学校毕业的。……”索莫夫耸了耸肩膀,叹口气,继续走来走去。丽多琪卡领会到自己不学无术,害臊了,也不住叹气,低下眼睛。……在沉默中过了十分钟左右。……“你听我说,丽多琪卡,这真是太可怕了!”索莫夫忽然在妻子面前站住,惊恐地瞧着她的脸说。“要知道你是母亲,……明白吗?是母亲!你自己尚且什么都不懂,那你怎么教孩子呢?你脑筋挺好,可是如果连基本知识都没掌握,这种脑筋还有什么用?哦,姑且不谈知识,……知识是孩子在学校里也能学到的,可是要知道,你就是在精神方面也有问题!

是啊,有的时候你乱说一通,简直叫人听不下去!“

索莫夫又耸了耸肩膀,把身上的长袍裹一裹紧,继续走来走去。……他又心烦又气恼,同时又怜惜丽多琪卡。她没有顶嘴,光是眫巴眼睛。……两个人都感到沉重,痛心。……两个人只顾愁闷,却没留意到光阴在流逝,吃饭的时候到了。

……

索莫夫素来喜欢津津有味、心平气和地用餐,这次坐下来吃饭,就喝下一大杯白酒,开始谈别的事情。丽多琪卡听他讲,随声附和,可是菜汤端上来的时候,忽然,她眼睛里满是泪水,抽抽搭搭地哭了。

“这都怪妈不好!”她说,用食巾擦眼泪。“当初大家都劝她把我送进中学,我从中学出来,准定会进高等女校!”

“进高等女校,……念中学,……”索莫夫喃喃地说。

“这未免走极端了,小母亲!穿蓝色长袜②有什么好处呢?蓝色长袜,……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男不象男,女不象女,不三不四,非驴非马。……我讨厌蓝色长袜!我决不娶女学究。

……“

“谁也闹不清你是怎么回事,……”丽多琪卡说。“你看出我没有学问,就生气,同时又讨厌有学问的女人。你看出我信里没有思想,就不高兴,可又反对我上学。”

“你抓住我的语病了,亲爱的,”索莫夫说着,打个呵欠,由于烦闷而给自己斟了第二杯酒。……在酒足饭饱的影响下,索莫夫变得快活些,和善些,也温柔些了。……他瞧着他那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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