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干,”他说,护住他的口袋。
瓦夏开始发脾气,骂人,说这些赌客是蠢货,脑筋是铁打的。
“瓦夏,我来替你下赌注!”索尼雅说。“你坐下。”
中学生就坐下来,在自己面前放两张纸板。安尼雅开始喊数。
“我把一戈比掉在地下了!”格利沙忽然用激动的声调声明说。“等一等!”
他们把灯取下来,爬到桌子底下去找那个戈比。他们的手抓到痰和核桃壳,他们的头互相碰撞,然而戈比却没有找到。他们重新再找,一直到瓦夏从格利沙手里夺过那盏灯来,把它放回原处才算罢休。格利沙继续摸着黑找。
不过最后那个戈比总算找到了。赌客们就围着桌子坐下,打算继续赌博。
“索尼雅睡着了!”阿辽沙声明说。
索尼雅把生着鬈发的头枕在胳膊上,睡得舒服,踏实,酣畅,仿佛一个钟头以前就睡熟了似的。她是在别人找戈比的时候无意中睡着的。
“你到妈妈床上去躺着吧!”安尼雅说着,扶她走出饭厅。
“走!”
大家一齐送她走去,大约五分钟后,妈妈的床上就出现了一副有趣的景象。索尼雅睡着了。阿辽沙在她身旁打起鼾来。格利沙和安尼雅把头枕在他们的腿上,睡着了。厨娘的儿子安德烈顺便也在这儿挤着躺下。那些戈比丢在他们身旁,已经失去原来的威力,要等下一次赌博才会有用了。晚安!
「注释」
①一种牌戏。由袋中取出有数字的牌子置于本人手中纸板上的相同数字上,以先摆满纸板上的数字者为胜。
②指他要到厕所去。
发现
雄鸡扒开一个粪堆,
找到了一颗珍珠。……
。。
克雷洛夫
_生
克雷洛夫①
五品文官工程师巴赫罗木金在他的写字台旁边坐着,因为闲得没事做而心情悒郁。正好今天傍晚,在熟人家里的舞会上,他无意中遇到了他在二十年以至二十五年前爱上过的一个女人。这个太太当初是出色的美人,对她钟情是很容易的,就象揭邻人的短处一样容易。巴赫罗木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她那对天蓝色的大眼睛,仿佛她的眼底铺着柔和的天蓝色丝绒。他还记得她一头金黄而又带点栗色的长发,类似田野上成熟的黑麦,在雷雨前迎着大风起伏不定。……当初那个美人高不可攀,神态严峻,难得微笑,不过,一旦她微笑,“她就能用笑容把一支正在熄灭的蜡烛重又点燃。……”然而现在,她却成了一个干瘦、虚弱和唠叨不休的老太婆,两眼无神,牙齿发黄了。……唉!
“这真是岂有此理!”巴赫罗木金暗想,信手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任什么凶恶的意志也不能象大自然这样糟蹋人。要是这个美人当初就知道日后会变得这么猥琐不堪,她会吓死的。……”巴赫罗木金照这样思考很久,可是随后又突然跳起来,象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主耶稣啊!”他吃了一惊。“这可是件稀罕事!我居然会画画?!”
在他信笔涂抹的那张纸上,在粗糙的线条和笔触当中,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恰好就是以前他爱过的那个女人。
总的来说,这幅画描得很不到家,然而那娇慵而又严竣的目光、那柔和的面部轮廓、那蓬松起伏的浓发,却十分传神。……“多么出人意外!”巴赫罗木金继续惊讶地想。“我居然会画画!我在世界上活了五十二年,从没想到过我有什么才能,可是到了老年,突然,谢天谢地,万万没有料到,才华出现了!简直不能想象!”
巴赫罗木金不相信自己了,就拿起铅笔,在美丽的头像旁边画了个老太婆的头像。……这一次,犹如画那个年轻的女人一样,又画得很象。……“奇怪!”他耸了耸肩膀。“很不坏嘛,见鬼!如何?可见我是个画家!可见我很有天赋!从前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才是怪事!”
巴赫罗木金即使在旧坎肩里找到一笔钱,即使得到消息说他升了四品文官,也不会象现在发现自己有创造能力那样又惊又喜。他伏在桌上足足忙了一个钟头,画头像,画树木,画大火,画马。……“好得很!了不起!”他赞叹道。“只要再学会技巧,就十 全十美了。”
这时候,他不能再画下去而且连声赞叹了,因为一个听差走进书房来,端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晚餐。他吃下一只松鸡,喝下两大杯布尔冈②后,浑身软绵绵的,开始沉思。……他回想这五十二年甚至一次也没想到过他自己会有什么才能。不错,对艺术的美,他一生都是倾心的。他年轻的时候在业余演出的舞台上露过身手,演奏过乐器,唱过歌,画过布景。……而且,直到老年,他都在不断看书,喜爱戏剧,把好诗抄录下来留做纪念。……他素来善于说俏皮话,谈吐不凡,批评中肯。……显然,天才之火是有的,然而被各种俗务埋没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巴赫罗木金想,“说不定我还能写诗,写小说呢!真的,如果我在青年时代,趁时机还不算迟,发现自己的才能,当了画家或者诗人,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啊?”
于是他的想象力为他描出另外一种生活,跟其他千百万人的生活截然不同。它同一般俗人的生活根本不能相比。
“人们不给他们官品和勋章,这做得对,……”他暗想。
“他们是不受一切官品和勋章的约束的。……而且只有出类拔萃的人物才能评断他们的活动。……”这时候巴赫罗木金顺带想起遥远的过去的一件事。……他母亲是个神经质而且性情乖僻的女人,有一次她跟他一块儿走路,在楼梯上遇到一个醉醺醺、不象样子的男人,她竟然吻一下他的手。“妈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他惊讶地说。
“这是个诗人!”她回答说。按照他的看法,她是做得对的。……如果她吻将军或者枢密官的手,那就会是谄媚逢迎,自甘卑贱,对一个有教养的女人来说,再也不能想象比这更糟的事了,可是吻诗人、画家或者作曲家的手,那却是理所当然的。
……
“那是一种不寻常的自由生活啊,……”巴赫罗木金暗想,往他的床跟前走去。“还有他们的荣誉和名望呢?不管我在机关里的工作多么出人头地,也不管我爬到什么官品,可是我的名望越不出这个蚂蚁窝。……他们可就完全不同了。……诗人或者画家,心平气和地睡觉也罢,喝得醺醺大醉也罢,反正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城里和乡下,总有人背诵他们的诗,或者观赏他们的画。……谁不知道他们的姓名,谁就会被人认为缺乏教养,无知》……mauvais ton。……”巴赫罗木金浑身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往床上一坐,对听差点一下头。……听差就走到他跟前,动手小心地脱掉他身上的一件件衣服。
“哪,是啊,……那真是一种不平凡的生活。……铁路③是人们早晚会忘掉的,然而菲狄亚斯④和荷马,人们却会永远记祝……特烈基亚科夫斯基⑤写得糟透了,可是就连他也被人们记住了。……唉唉!……好冷啊!……倘或我现在是个画家,那会怎么样?那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听差正给他脱掉白昼穿的衬衫,换上睡衣,他就趁此机会暗自在脑子里描绘出一幅画面。……这时候他,画家或者诗人,正在黑夜里一步步走回家去。……有才能的人往往没有马车,那么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好步行。……他,这个可怜的人,就一步步走着,身上穿着褪成红褐色的大衣,说不定脚上连套靴也没得穿。……公寓门口有个看门人在打盹,这个粗鲁的畜生开了门,看也没看他一眼。……在那边,在社会人士当中,诗人或者画家的名字受到尊崇,然而那种尊崇却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看门人并没有因而客气些,仆人们也没有和气些,家里人更没有宽容些。……他的名字固然受到尊崇,可是他本人却遭到白眼。……如今他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终于走进他又黑又闷的房间里。……他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可是,呜呼!松鸡和布尔冈却没有。……他困倦极了,连眼皮都合上,脑袋都耷拉到胸口上了,可是他的床又硬又凉,大有旅馆的味道。……他得亲手给自己倒水,亲手给自己脱衣服,……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走来走去。……最后他不住地颤抖,昏昏睡去,知道他没有雪茄,没有马车,……知道他书桌的中间抽屉里没有安娜勋章和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下边抽屉里也没有支票簿。……巴赫罗木金摇一下头,在弹簧床垫上躺下,赶紧盖上鸭绒被子。
“去他的!”他想着,躺得舒舒服服,快要睡着了。“去他……的吧。……幸好我年轻的时候没有那个……没有发现我的才能。……”听差吹熄灯火,踮起脚尖走出去了。
「注释」
①引自俄国作家克雷洛夫的寓言诗《雄鸡与珍珠》。——俄文本编者注
②指法国布尔冈省所产的红葡萄酒。
③这个男主人公是工程师,他的工作大约是修铁路。
④纪元前五世纪古希腊的雕刻家。——俄文本编者注
⑤特烈基亚科夫斯基(1703—1769),俄国诗人,语言学家和文学理论家。他写的诗古奥难懂。——俄文本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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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6作品苦恼
生
苦恼
我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①?……
暮色昏暗。大片的湿雪绕着刚点亮的街灯懒洋洋地飘飞,落在房顶、马背、肩膀、帽子上,积成又软又薄的一层。车夫姚纳·波达波夫周身雪白,象是一个幽灵。他在赶车座位上坐着,一动也不动,身子往前伛着,伛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伛到的最大限度。即使有一个大雪堆倒在他的身上,仿佛他也会觉得不必把身上的雪抖掉似的。……他那匹小马也是一身白,也是一动都不动。它那呆呆不动的姿态、它那瘦骨棱棱的身架、它那棍子般直挺挺的腿,使它活象那种花一个戈比就能买到的马形蜜糖饼干。它多半在想心思。不论是谁,只要被人从犁头上硬拉开,从熟悉的灰色景致里硬拉开,硬给丢到这儿来,丢到这个充满古怪的亮光、不停的喧嚣、熙攘的行人的旋涡当中来,那他就不会不想心事。……姚纳和他的瘦马已经有很久停在那个地方没动了。他们还在午饭以前就从大车店里出来,至今还没拉到一趟生意。可是现在傍晚的暗影已经笼罩全城。街灯的黯淡的光已经变得明亮生动,街上也变得热闹起来了。
“赶车的,到维堡区。去!”姚纳听见了喊声。“赶车的!”
姚纳猛的哆嗦一下,从粘着雪花的睫毛里望出去,看见一个军人,穿一件带风帽的军大衣。
“到维堡区去!”军人又喊了一遍。“你睡着了还是怎么的?
到维堡区去!“
为了表示同意,姚纳就抖动一下缰绳,于是从马背上和他肩膀上就有大片的雪撒下来。……那个军人坐上了雪橇。车夫吧哒着嘴唇叫马往前走,然后象天鹅似的伸长了脖子,微微欠起身子,与其说是由于必要,不如说是出于习惯地挥动一下鞭子。那匹瘦马也伸长脖子,弯起它那象棍子一样的腿,迟疑地离开原地走动起来了。……“你往哪儿闯,鬼东西!”姚纳立刻听见那一团团川流不息的黑影当中发出了喊叫声。“鬼把你支使到哪儿去啊?靠右走!”
“你连赶车都不会!靠右走!”军人生气地说。
一个赶轿式马车的车夫破口大骂。一个行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抖掉自己衣袖上的雪,行人刚刚穿过马路,肩膀撞在那匹瘦马的脸上。姚纳在赶车座位上局促不安,象是坐在针尖上似的,往两旁撑开胳膊肘,不住转动眼珠,就跟有鬼附了体一样,仿佛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似的。
“这些家伙真是混蛋!”那个军人打趣地说。“他们简直是故意来撞你,或者故意要扑到马蹄底下去。他们这是互相串通好的。”
姚纳回过头去瞧着乘客,努动他的嘴唇。……他分明想要说话,然而从他的喉咙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只发出咝咝的声音。
“什么?”军人问。
姚纳撇着嘴苦笑一下,嗓子眼用一下劲,这才沙哑地说出口:“老爷,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哦!……他是害什么病死的?”
姚纳掉转整个身子朝着乘客说:
“谁知道呢,多半是得了热病吧。……他在医院里躺了三 天就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哟。”
“你拐弯啊,魔鬼!”黑地里发出了喊叫声。“你瞎了眼还是怎么的,老狗!用眼睛瞧着!”
“赶你的车吧,赶你的车吧,……”乘客说。“照这样走下去,明天也到不了。快点走!”
车夫就又伸长脖子,微微欠起身子,用一种稳重的优雅姿势挥动他的鞭子。后来他有好几次回过头去看他的乘客,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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