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6作品》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契诃夫1886作品- 第3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按照茨冈人那样热烈地爱他的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不过他把这种爱情表现得那么阴沉,仿佛在受苦似的。

他在我们面前从不跟他的妻子亲热,反而对她恶狠狠地瞪起眼睛,撇着嘴。

他从野外回来,总是恶狠狠地把他的枪支咚的一声放在厢房里,然后走出来,到门廊上我们身边,挨着他的妻子坐下。他歇一口气,问她几句关于家务方面的话,就此闷声不响了。

“我们来唱歌吧,”我提议说。

教师就调理六弦琴的琴弦,然后用教堂诵经士那种浓重的男低音唱起《在山谷中》。歌唱就开始了。教师唱男低音,费多尔唱男高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唱儿童最高音,给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伴唱。

等到整个天空布满繁星,青蛙不再聒噪,厨房里的人就给我们送晚饭来。我们走进厢房,开始吃饭。教师和茨冈人狼吞虎咽,嘴里嘎吱嘎吱响,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肉骨头在响,还是他们的颚骨在响。我和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几乎吃不完我们份内的饭菜。晚饭后,厢房就沉入酣畅的睡乡了。

有一回,那是五月末,我们正在门廊上坐着等晚饭,忽然有个阴影闪一下,公达索夫在我们面前出现了,象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他瞅了我们很久,然后把两只手一拍,快活地笑起来。

“田园诗!他说。”他们在对着月亮唱歌,幻想呢!美极了,我敢对上帝起誓!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坐着幻想吗?“

我们沉默着,面面相觑。舅舅在下边一层台阶上坐下,打个呵欠,瞧着天空。紧跟着是沉默。波别季姆斯基早就打算跟新来的人谈谈天,看见机会来了,不由得暗暗高兴,就头一个打破沉默。他谈学问,只有一个题目,那就是兽疫。有时候,您夹在千千万万人当中,不知什么缘故,在那千千万万张脸当中,却只有一张脸久久地印在您的记忆里,波别季姆斯基也是这样,他在兽医学院那半年听到的全部课文当中,只记住了一段:“兽疫为国民经济带来极大损害。社会应当与政府共同对它进行斗争。”

我的教师对公达索夫讲出这段话以前,嗽了三次喉咙,有好几次激动得把身上的披风裹一裹紧。舅舅听到有关兽疫的这段话,就定睛瞧着我的教师,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真的,这很有意思,……”他喃喃地说,仔细地看我们,就象看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儿似的。“这才是生活。……的确,现实就应当是这样。可是您怎么不说话呢,彼拉盖雅·伊凡诺芙娜?”他转过身去对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说。

她窘了,咳嗽一声。

“你们谈话吧,诸位先生,唱吧,……玩吧!不要错过时机。要知道该死的光阴在飞跑,不等人呢!我敢对上帝起誓,你们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老年可就到了。……那时候再要生活就迟了。事情就是这样,彼拉盖雅·伊凡诺芙娜。……不应当坐着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呀。……”这时候厨房里的人送晚饭来了。舅舅跟着我们走进厢房。

有这伙人在一起,他吃了五个煎奶渣饼和一个鸭翅膀。他吃着菜,瞧着我们。我们这些人在他心里引起了欢乐和温情。不管我终生难忘的教师说什么样的傻话,也不管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做什么事,他都认为有意思,美妙得很。晚饭后,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在墙角温顺地坐下,动手做毛线活,他就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的小手指头,唠唠叨叨讲个不停。

“你们,朋友们,要抓紧时间赶快生活,……”他说。

“求上帝保佑你们,千万不要为了将来而牺牲现在!现在有青春,有健康,有热情,将来却是骗局,是一股烟!二十岁一 到,就该开始生活才对。”

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失手掉下一根织针。舅舅就跳起来,拾起织针,一鞠躬,递给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比波别季姆斯基更文雅的人呢。

“是啊,……”舅舅接着说。“你们恋爱吧,结婚吧,……做傻事吧。做傻事比我们努力追求合理的生活要有生气得多,也健康得多。”

舅舅讲了很多,很久,惹得我们都厌烦了。我坐在旁边一口箱子上,听着他讲话,打起盹来。这段时间他始终没有理睬过我,这使我心里不好受。深夜两点钟他才从厢房里走出去,那时候我已经困得要命,睡熟了。

从这时候起,每逢傍晚,舅舅总到我们厢房来。他跟我们一起歌唱,吃晚饭,每次都要坐到两点钟才走,唠唠叨叨讲个不停,所讲的总是老一套。他傍晚和深夜的工作,已经丢开不干了。到六月末,枢密顾问官吃惯我母亲的火鸡和糖煮水果,索性连白天的工作也丢开不干了。舅舅离开书桌,一 头扎进“生活”里去。他白天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嘴里吹着口哨,妨碍工人们干活,硬逼他们给他讲各式各样的事情。每逢他抬起眼睛瞧见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他就跑到她跟前,要是她拿着什么东西,就要帮她拿,弄得她非常窘。

随着盛夏季节逐渐来到,我的舅舅变得越来越轻率,浮躁,随便。波别季姆斯基对他大失所望。

“这个人太缺乏见识,……”他说。“丝毫也看不出他官品很高。连话也不会说。每说一句话都要添上条尾巴:”我敢对上帝起誓。‘不,我不喜欢他!“

自从舅舅开始访问我们的厢房以来,费多尔和我的教师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费多尔不再出外打猎,很早就回到家来,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不知怎的,特别凶恶地睁大眼睛瞪着他的妻子。教师也不再在舅舅面前谈兽疫,他皱起眉头,甚至冷笑。

“我们的灰毛公马⑤来了!”有一回他看见舅舅朝厢房走来,就嘟哝了一句。

我把他们两人的这种变化解释做他们生舅舅的气。心不在焉的舅舅总是把他们的名字叫混,直到他临行为止,始终没有分清楚教师叫什么,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的丈夫叫什么。他对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本人也时而叫娜斯达霞,时而叫彼拉盖雅,时而叫叶芙多嘉。他固然为我们所感动,赞赏我们,可是他总是呵呵地笑,对我们象对小孩子似的。……所有这些,当然,都可能使得那两个年轻人感到委屈。然而问题不在于自尊心受到伤害;依我现在的体会,其实在于一 种更为细腻的感情。

我记得,有一天傍晚我在箱子上坐着,跟睡意挣扎。我的眼皮似乎涂上一层粘糊糊的糨子。我跑了一整天,身子劳乏得往一边歪着。然而我克制睡意,极力睁开眼睛看。那时候已经将近午夜。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象往常一样面色红润,神态温顺,在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坐着,给她丈夫做衬衫。费多尔在一个墙角,瞪起眼睛瞧着她,脸色阴沉,闷闷不乐。波别季姆斯基在另一个墙角坐着,把脸藏在他衬衫的高衣领里,愤愤地喘气。舅舅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正在想心思。四下里一片沉寂,人们只能听见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手里的麻布窸窸窣窣响。忽然,舅舅在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面前停住脚,说:“你们都这样年轻,朝气蓬勃,好得很,你们都在这种恬静的环境里生活得逍遥自在,我都嫉妒你们了。我已经留恋你们这种生活,我一想起我得离开这儿走掉,我的心就痛了。

……你们要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睡意封上我的眼睛,我昏昏入睡了。后来有个什么响声把我惊醒,舅舅正站在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面前,温存地瞧着她。他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这一生白白过去了,”他说。“我没有生活过!您年轻的脸叫我想起我那虚度的青春。我情愿坐在这儿瞧着您,直到我死。我恨不得带着您到彼得堡去才好。”

“这是为什么?”费多尔用沙哑的声调问道。

“我会把您放在我的书桌上,放在玻璃罩里,欣赏您,而且要别人来看您。您知道,彼拉盖雅·伊凡诺芙娜,象您这样的人,在我们那边是没有的。我们那边有富裕,有声望,偶尔也有美丽,可是没有这种真正的生活,……没有这种健康的安谧。……”舅舅在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面前坐下,拉住她的手。

“您不愿意跟我到彼得堡去吗?”他笑着说。“既是这样,您至少把这只小手伸给我吧。……可爱的小手!您不肯伸给我?哎,您这个吝啬的人,至少也该容许我吻它一下。

……“

这时候,一把椅子喀嚓一响。费多尔跳起来,迈开匀称而沉重的步子走到他妻子跟前。他脸色灰白,颤抖着。他抡起胳膊,一拳头砸在小桌子上,用低沉的声调说:“我不答应!”

跟他同时,波别季姆斯基也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也脸色煞白,怒容满面,往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那边走去,也一 拳头砸在小桌子上。……“我……我不容许!”他说。

“什么?怎么回事?”舅舅诧异地说。

“我不答应!”费多尔捶着桌子,又说一遍。

舅舅跳起来,胆怯地眫巴眼睛。他想说话,可是他惊愕而恐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光是困窘地笑一笑,踩着老年人的碎步从厢房走出去,把帽子丢在我们这儿没拿走。过了一忽儿,惊慌不安的母亲跑进厢房来,当时费多尔和波别季姆斯基仍然象铁匠抡铁锤似的用拳头擂着桌子,说:“我不答应!”

“你们这儿出了什么事?”母亲问。“为什么我弟弟不舒服了?怎么回事?”

母亲看了看面色苍白和神情惊恐的达契雅娜·伊凡诺芙娜,看了看她那怒气不息的丈夫,大概猜出问题在哪儿了。她叹口气,摇摇头。

“得了,得了,不用砰砰响地敲桌子!”她说。“住手,费多尔!不过您为什么也敲桌子,叶果尔·阿历克塞耶维奇?这跟您有什么相干?”

波别季姆斯基醒悟过来,窘住了。费多尔定睛瞧瞧他,又瞧瞧他的妻子,随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等到母亲从厢房里走出去,我看见了很久以后我还认为是梦境的一个场面。我看见费多尔一把抓住我的教师,把他举到空中,扔出门外去了。……临到我早晨醒过来,教师的床却是空的。我就问,教师到哪儿去了,保姆小声告诉我说,教师的一条胳膊摔断,一 清早就给送到医院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不好受,想起了昨天闹的事,就走到院子里去。这天天气阴霾。天空乌云密布,风在地上流动,卷起了地上的灰尘、纸片、羽毛。看样子快要下雨了。人和牲畜都流露出烦闷无聊的神态。等到我走进正房,就有人要求我把脚步声放轻,说我母亲害偏头痛,在床上躺着。我干什么好呢?我走到大门外,在那儿一 条长凳上坐下,开始揣摸我昨天看见和听见的事情的含意。我们的大门外有条路,绕过铁匠铺和永不干涸的水塘,接上那条广阔的驿道。……我瞧着电线杆,四周有尘土飞扬,瞧着立在电线上昏昏欲睡的鸟雀,忽然觉得那么烦闷,就哭起来了。

驿道上有一辆扑满尘土的敞篷马车驶过,满载着城里人,大概是去朝圣的。那辆敞篷马车还没来得及从我眼睛里消失,就有一辆轻便的四轮马车出现,由两匹马拉着。区警察局长阿基木·尼基契奇站在车上,用手拉住车夫的腰带。使我大吃一惊的是那辆马车转一个弯,驶到我们这条路上来,飞速地经过我身边,进了大门。我正纳闷,不知道区警察局长跑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不料又响起辘辘声,路上又出现一辆三套马马车。县警察局长在那辆马车上站着,对车夫指着我们家大门口。

“这是什么缘故?”我打量着身上扑满尘土的县警察局长,暗想。“多半波别季姆斯基在他们那儿告了费多尔的状,他们是来抓他,把他送进监牢里去的。”

然而这个谜却不那么容易解开。区警察局长和县警察局长的到来,还仅仅是前奏而已,因为没过五分钟,又有一辆轿式马车驶进了我们家的大门。它那么快地闪过我眼前,我虽然往车窗里瞧一眼,却只看见一把棕红色的胡子。

我怎么也猜不透这是怎么回事,又预感到要发生什么祸事,就跑到正房去。在前厅,我首先看见我的母亲。她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瞧着一个房门,从门里传出男人的说话声。

当时她的偏头痛正闹得厉害,那些客人却出其不意地来找她了。

“谁来了,妈妈?”我问。

“姐姐!”舅舅的声音响起来。“你给我和省长拿点吃的来!”

“说说倒容易:拿点吃的来!”母亲小声说,吓得发楞。

“我现在可怎么来得及准备?我活到这把年纪却要出丑了!”

母亲抱住头,跑到厨房去了。省长猝然光降,惊动了整个庄园,把人都吓呆了。随后就发生了残酷的屠杀。他们一 连宰了十来只母鸡、五只火鸡、八只鸭子,仓猝中,我们鹅群的鼻祖,我母亲珍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