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见面。李斯默默地喝着闷酒典狱长在一边恭谨地陪着他知道李斯心里不出快也不敢多言语只是在李斯酒杯空了的时候麻利地为他满上。
狱吏忽然来报:韩非——韩非他又作了。
李斯急忙随狱吏去看个究竟。只见仄逼的囚室里韩非正手舞足蹈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语无伦次捶墙大呼:我是韩非。韩非的韩韩非的非。天我诅咒你你竟敢让我受此羞辱……你们谁敢碰我?我是韩非我是韩国公子。呼之不足又高声作歌其意凌乱而不可解歌云:天下如侬有几人莫道不……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名高前后事回一伤神……再练十年入魏晋平淡……
狱吏在一旁说道连续几天都这样八成是疯了。狱吏的解释轻描淡写对于这样的事情显然他早已习惯。
韩非且歌且哭直到累了瘫倒在地。李斯隔门而观心中凄然。酷刑、绝望、侮辱、敏感、自尊、骄傲构成了无处不在的崩溃终于压垮了韩非。
晚饭时分狱吏为韩非送来鱼羹道此羹乃廷尉所赠是特地按照新郑的风味烹制而成以解公子思乡之情。
韩非斜靠在墙角双眼充斥着血丝皮肤粗糙双手乱泥。他狠狠地瞪着狱吏说道你鞭打过我。你天天鞭打我。我是韩非我是韩国公子而你鞭打我。
狱吏懒得搭话他盛了一小碗鱼羹递给韩非。韩非伸出手来接却又突然改变主意一掌把碗打翻怒斥道李斯怎么不来看我?他答应过要来看我的。说着又猛地蹿起扑到门上大呼道李斯你在哪里?李斯李斯……
李斯隔室而听如坐针毡。典狱长察言观色小心建议道大人要不要让他住嘴?李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不用了。让我和韩非当面解决。
囚室的门打开。韩非看见李斯一把把他抱住大笑大舞蹈。你终于来了荀老夫子今天又把书讲错了我告诉你你找他驳去。
李斯示意狱吏回避然后推开韩非冷冷说道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韩非笑道告什么别呀?你还是想去咸阳吗?不如和我回韩国吧。
李斯不能确定韩非是真疯还是装疯。如果韩非真疯了那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件好事。李斯不用太内疚韩非也可以少许多痛苦。李斯于是也跟着笑道好。我们回韩国。来先吃些鱼羹。说完为韩非盛上一碗。韩非几大口吃完大赞美味并要李斯再来一碗。
此时此刻李斯再也抑制不住双膝的柔软扑通跪倒在地哭道李斯见韩兄在狱中日夜受辱力不能救无日不感喟自恨。鱼羹有毒可以给韩兄一个了结。韩兄也可留下一个全尸终不失公子体面。
李斯话没说完韩非已是低呼一声摔倒在地身体弯曲成弓状头紧贴地面拼命干呕。李斯心中一急正准备大声叫人韩非却一把抓住他虚弱地说道别叫人来让我安静地去吧。
李斯一惊韩非忽然如此清醒是他本就没有疯?还是毒后的回光返照?李斯无暇细想韩非即将死去的残酷现实已经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埋头哭泣:韩非因我而死天罪我!天罪我!
韩非苦笑道你不用愧疚。我告诉你你不仅不需要因为杀我而愧疚你杀任何人都不需要愧疚。国法不容私情。你我如果易地相处我也必定杀你而且不会有半点犹豫。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这就是政治这就是生意。businessisbusinessnothingpersona1。
李斯只是抽泣。韩非歇了会气又道我知道你也是无奈之举。想要我死其实是秦王的意思。而秦王用来杀我的方法其实还是我教给他的。如此算来应该是我自己杀了自己才对。自取灭亡只有可笑何可悲之有!
李斯不解地问道韩兄何出此言?
第五卷历史绕轮转;落叶随风飘 第二百三十二章
韩非双眼渐渐失神喃喃说道:“《八经》之三。想起来了吗?”
经韩非这么一提醒李斯恍然大悟。的确在韩非所著的《八经》之三里写有这样一段话:“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此谓除阴奸也。”意思是说:有些大臣活着只会妨害君主执政、直接处死他又会损伤君主的名声这样的大臣可以归为“阴奸”之列。要解决这样的大臣君主有两种巧妙的方法。一是派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使其暴毙身亡。二是将他交到他的仇人手中借刀杀人。不管用哪种方法都既可以置对方于死地又不至于让人将帐记到君主的头上从而背上骂名。
无疑在嬴政心中韩非就是这样的“阴奸”。嬴政对付韩非正是照方抓药现学现用以其人之谋还治其人之身。而韩非此时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暗自得意一切尽在自己术中还是在自笑自嘲他总结出的“除阴奸”之计结果却把自己给除了。
李斯长叹道原来你早知鱼羹有毒你本可以不吃的。
韩非笑道秦王要杀我不是派你就是派姚贾。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姚贾之手好。
韩非的慷慨就死让李斯倍感内疚。他真希望能够为韩非作些什么那样的话他也会感觉稍微好受一些于是问道韩兄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韩非道让我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个轻易就可以满足的要求。室外已是夜色苍茫韩非侧卧在榻缓缓闭目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晚风阵阵如小鸟依人。韩非脸上泛起一片潮红道“快哉此风!韩非所与诸君共者邪?”
李斯声音哽咽道:“此独公子之风也。为公子而来逐公子而去。”
今夜晚风只为一人而呜咽天地只为一人而低垂。
不知何时雷声炸响大雨瓢泼闪电划破长空四野亮如白昼。面对天威凌厉如此众人尽皆失色韩非却是一脸安详无动于衷。他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这便是他为自己下的谶语。吕不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心。和吕不韦相比韩非则冷静得几乎不像话他坦然接受了加诸他的命运。
韩非望着李斯紧握着他的手道法术势我能知而子能行。子其勉之。
韩非这番话既是师兄对师弟的殷殷期望又是一个政治家给另一个政治家的遗嘱。韩非也知道秦国终究将统一天下而作为秦国的二号人物李斯无疑是他的思想的最可靠的守护者和执行人。他也将借李斯之身完成他无法实现的梦想。
韩非又道我无力救韩只能以身殉之。鸟飞返故乡狐死必丘。我死之后可送我回韩国安葬。如必欲葬我于秦也请让我头朝东方守望故国。倘如此再无憾也。
李斯心里酸楚泣不成声在旁观者看来仿佛他比韩非更需要安慰。李斯吓坏了原来连韩非也会死。那个高贵英俊、凌于苍生之上的韩非也会有死的一天。这个时候他不惮于承认韩非曾是他的偶像是他曾苦心赶的目标。偶像即将破灭他觉出一阵空虚和迷茫。韩非飘逝带走了残缺的人生却留下了无尽的想象。无论日后李斯取得怎样的成功但少了韩非这个最强劲对手的存在这成功多少都有些成色不足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他一定会感到“于无佛处称尊”的寂寞。
见李斯悲痛欲绝韩非拿出了师兄的大度劝慰道死有何害?何泣之有!说完又大叫一声:“子与吾岂一世人哉!”言毕喷血如箭气绝身亡时年四十有八。
李斯抱尸恸哭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仿佛已跟着韩非一起死去。他擦拭掉韩非嘴角的血迹心中感慨万千。杀死韩非只需要几分钟而已。可要世间再出现另外一个韩非却不知道要再等上几百年了。而当他回味着韩非的最后遗言却又破涕为笑为之神骨俱轻飘然物外。“子与吾岂一世人哉!”诘天问地气壮山河这是怎样的狂妄怎样的自信!是啊凡夫俗子到人间一游没目的没意义有如飞鸿踏雪泥偶留指爪而已然后朝生暮死与草木同寂。可是韩非纵然消灭精神却长存不朽。这样的人又怎会真的死亡!
李斯心思百转不知该喜该悲。雨越下越急而他怀中的韩非慢慢变得冰冷。
呜呼自古死者非一人夫子至今有耿光。韩非论事入髓为文刺心成三代以下一家之言绝有气力光焰。在韩非身后有多少帝王操其术而讳其迹历千百年而不废。《韩非子》和房中术一起成为帝王必备的两本枕边书一用以驭人一用以悦己。诸葛亮也曾亲自抄写《韩非子》以为后主刘禅的学习教材。
遥想先秦之时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最奔放的大脑连绵不绝扎堆泛滥。如此丰富的收获仿佛耗尽了神州大地的元气使得这样的盛况不独空前迄今也未曾重现。作为先秦时代的最后一位集大成者韩非之死标志着诸子的结束标志着百家的结束。中国历史上最为灿烂的一个时代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仰望先秦的天空浩瀚无边群星灿烂。奈何无情的时间最终收敛了星光黯淡了河汉。随着韩非之死最后一颗巨星也悄然陨落。
然而群星熄灭是为了留出天空以便太阳展示他那无可匹敌的光芒。
这一轮太阳将从西边升起普照中国大地。
这一轮太阳他的名字叫做嬴政——
呵呵韩非章节终于写完了。希望是最难的部分终于过去。大家也都知道关于韩非之死疑点太多说法也莫衷一是。总之文中我按照自己的理解作了一番诠释。个人觉得还算是讲圆了。正如杨志兄说的慈溪和李鸿章的比喻韩非死去的最大原因无疑是嬴政。至于初见秦的真伪考据有很多不重复了许多意见还是支持为韩非所作。我所以将他设定为韩非的狱中上书其实从初见秦的文章中可以读到作书人十分渴望见到大王(而且他感觉他被召见的可能并不会太大)几乎愿拿性命为赌注。大概只有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如此。行文凄苦(当然这个只是个人感觉)也貌似是韩非的风格。而韩非对于天下大势缺乏足够的认识还停留在争霸时代也是有可能之事。另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文章的进行。
韩非章节大家当小说读的话应该比较通顺。而和历史上对于韩非之死的解释相比文中也自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在内。比如引用八经、天地之数镜无见疵之罪等就我阅读所及应无人提出过。李斯和韩非的感情估计会有许多的争议这个没办法古人已远实在说不好。我只好主观一下了。再说了个人的一点私心不能这么早就把李斯写得太恶劣。男一号一般不能太坏。暂时就想到这么多。希望接下来可以轻松些了毕竟史料多了。
第五卷历史绕轮转;落叶随风飘 第二百三十三章
长久以来在神州大地上同时存在着七个国王。“七”也许是很多人的吉祥数字但绝对不是嬴政的。这时的嬴政他的吉祥数字只能是一独一无二的一一统天下的一。
灭亡六国先从哪家开始呢?嬴政在思考这个问题韩王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自从韩非死后韩王安开始不安时刻担心着韩国成为秦国扫平天下的第一个祭品。可是马善被人骑国小被人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张让建议:“不如向秦国俯称臣可为韩延数年之命。”韩王安道“韩秦同为诸侯岂有称臣之理?”张让道“王虽一时称臣于秦为韩王不变也。保全社稷再徐观天下之变也不失为一策。”韩王安一听有理于是向秦国纳地效玺请为籓臣。
韩国既已臣服秦国的兵锋自然便直指老冤家赵国了。
嬴政十五年秦国再次伐赵。《史记》记载:大兴兵。可见此次起兵的规模远过往大有一举吞并赵国之意。秦军兵分两路一路抵达鄴城一路抵达太原先后攻克狼孟、番吾。
名将李牧再次临危受命对秦军的进攻给予了强硬回击。秦军不能取胜无奈撤退。李牧虽然赢得了这场赵国保卫战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
这一年另有一事可记。燕国太子丹小时候曾和嬴政一起在赵国作人质。等到嬴政登基成了秦王太子丹还是在继续作人质只不过东家从赵国换到了秦国而已。嬴政时常轻薄太子丹并不加以礼遇。太子丹大怒乃易服毁面为人佣仆赚出函谷关逃归燕国。在森严的看护防备之下太子丹仍然选择了逃亡充分表现出了他的冒险气质。然而这事他作得并不地道。他既然代表燕国在秦国为质即使受了侮辱也只能为了国家利益而忍耐万万不该私自逃跑。堂堂太子如此求一身之快欲置国家信誉于何地?按理他老爸应该再把他捆回来向秦请罪才对。无奈老燕王爱子心切居然也听之任之留而不遣。
秦国本可以太子丹私自逃亡为借口加兵于燕讨伐其不义。但秦国却仅仅作了象征性的抗议而已。统一六国的时间表已经制定岂会因为一个人质的逃亡而轻易改变!
嬴政十六年秦国加兵于韩。韩王安无奈只能剜肉医疮割地求和。九月秦国接收韩国南阳之地以内史腾为假守。
这一年秦国初令男子书年。这相当于是今天的人口普查很明显此举是在为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作准备。
这一年赵国虽然没有遭遇秦兵却依然损失重大。代地地震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大半坍塌大地裂缝最宽处达一百三十步。
嬴政十七年内史腾攻韩俘获韩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