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人多李斯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没有作。晚宴人少李斯也就开门见山质问张让道“敢问丞相韩王果真染疾乎?还是故意不
见李斯?”
在通常情况下李斯这样的质问是傲慢而无礼的。这是在公然质疑韩国的信誉侮辱韩国的体面。然而一则李斯本就是强硬之人或
者说他能把握强硬的火候与分寸。二则秦国和韩国实力相差悬殊。国弱无外交面子和身子注定难以两全。
是以面对李斯的质问张让也只能陪笑解释道“韩王确实有疾在身否则也不敢怠慢贵臣。”
李斯道“李斯面见韩王最多不过半日事可毕也。韩王虽抱疾请强见之。望丞相代为传达勿使李斯久候为幸。”
张让叹道:“贵臣有所不知。今王和先王不一样。先王重旧臣。今王爱新贵。如今韩非用事国之大小事韩王皆仰仗韩非不问我等。
张某虽然有心为贵臣传达只恐韩王不能听。贵臣初次光临敝国且宽心享乐容张某一尽地主之谊。”
张让打太极李斯也无可奈何。在猜忌和不安中晚宴草草散场。
第二天李斯前去拜会韩非。韩府的守门吏一见李斯知道来者必非等闲因问来意。李斯答道“烦请入内通报。十年未晤夙夜感念。故人李斯前来相访韩非公子。”
李斯候在门外心里很是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再过片刻他就将见到韩非了。对李斯来说只要见到韩非即便这回出使韩
国最终失败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了。十年不见他有许多话要和韩非说韩非也一定有许多话想告诉他。今天必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兄弟两
人抵足同榻通宵卧谈itisjust1ikebeforeitisyesterdayonnetbsp;李斯正憧憬着守门吏去而复返道“公子有言知会先生。公子身事弱韩自惭无颜见秦国贵臣。先生请回。”
李斯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明明是以同窗好友的身份来访韩非却硬要将他当秦国贵臣相看。韩非你就不能洒脱些?你我不谈国事一叙
别情总可以吧。一墙之隔彼此却不能见面。不是不能见面而是你不愿见面。何必呢何必呢?
吃了韩非的闭门羹李斯心伤不已。然而韩非如此决绝他也不好相强。李斯恭恭敬敬地朝门内三揖这才上车离去。
李斯感情一时受挫很快却又清醒过来。韩非主理韩国朝政却拒不见他不说于私哪怕于公也说不过去。韩王托词称病无疑也是韩
非的主意。他李斯乃是代表秦国而来目的也很明显损韩而利秦。可是无论韩王还是韩非都在奉行鸵鸟主义以为对他避而不见问题就
不复存在或者自动解决这未免太自欺欺人了。韩非绝不会如此愚蠢。那么韩非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们如此忽视他这个强秦使节连
听他当面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甘冒得罪秦国的危险拖着他晾着他。为什么?没错他们在拖延时间他们在等待着某件事情。可是
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李斯猛地一拍几案!韩国必定是在等待六国方面的消息。而为了等待这则消息连秦国都可以不惜得罪。
毫无疑问六国又在酝酿合纵预备联合出兵讨伐秦国!
时间紧急李斯必须尽快确认自己的猜测。他身处异国孤悬在外已经来不及请示咸阳他只能自作主张独力应付。李斯连夜拜访张
让刚刚落座便凶横说道“李斯身负秦王重托以国事来访韩王轻我便是轻秦王也。”
张让见李斯来者不善于是含糊应道“韩王疾甚实在不能召见贵臣。尚望贵臣宽心再待数日。贵臣有何要求尽请不吝相告敝国
必全力满足务使贵臣欢心。”
李斯冷笑道“事到如今丞相还想欺瞒于我?”
张让惊讶道“张某何曾欺瞒?”
李斯再冷笑道“韩王不见李斯是在等赵国的消息吧。”
张让神色大变道“贵臣何出此言?”
李斯挥挥手张让会意于是屏退左右。李斯道“今四下无人。李斯愿推心置腹直言相告丞相。张氏五世相韩韩国却日渐削弱张
氏难逃其咎。韩王所以起用韩非不满张氏也以张氏误国之故也。今韩非用事张氏危也。韩非之父公子虮虱也。当年公子虮虱与公子
咎争夺韩王之位公子咎得到丞相父兄支持最终得为韩王。若无张氏今之韩王非韩安也实韩非也。韩非恨张氏不待言也。再者韩
非身为宗室又自负才高却饱受丞相打压之苦十年不能见用必然恨丞相入骨。韩王不信丞相韩非又痛恨丞相试问丞相何以能继续
立足于朝堂之上?”
张让低头饮酒不能接话。
李斯再道“当今之时为丞相计惟有外结秦国方可显重于韩自固朝堂之上。丞相老成深算其中关窍自不必李斯细言。”
张让神色复杂不能决断。李斯又道“人无近虑必有远忧。或者五年或者十年秦必亡韩也。丞相洞察高远当未雨绸缪早为自谋
之计。今韩王可逆强秦丞相则不可也。何以言之?韩王逆强秦韩亡之后虽不能再为诸侯犹不失封君食邑安保富贵。丞相逆强秦一
旦韩亡欲安所归乎?休论富贵恐怕性命也将难保。今若丞相依顺强秦为秦筹谋。李斯甚得秦王之信可代秦王许诺于君。韩亡之后君
家可富贵常有门楣不坠。愿早定大计作智者之选。”
强龙压过地头蛇。在李斯强大的攻势面前张让不能抵挡只是浩然长叹道“张氏一门五世相韩呜呼五世相韩……”
李斯知道张让已经崩溃于是道“李斯再问。韩王不见李斯等赵国的消息否?”
张让道“不是等一国的消息是等四国的消息。今韩非鼓动赵燕齐楚四国合纵欲起而攻秦。合纵成与不成这几日既可见得分晓。”
李斯道“果不出我所料。然而韩非口吃游说四国恐非其所能为也。”
张让道“韩非倡合纵主持者却另有其人。”
李斯奇道“何人?”
张让道“姚贾是也。姚贾赵王之臣其才不在当年苏秦、张仪之下。”
李斯冷笑道“每回诸侯合纵最后割地受辱的通常总是韩国。为今之计李斯必见韩王不可使其为韩非所误也。丞相为我谋之。”
张让应承道“贵臣稍待容我周旋。”
张让去后李斯使人火回报咸阳告以四国合纵之事。接下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继续留在驿馆等待观望。见不到韩王再大的
本事也是白搭。
两日之后风云突变。张让深夜来访劈头便道“贵臣回秦。”
李斯见张让一脸慌张于是问道“莫非有甚变故?”
张让道“韩王要杀你了。”
一言即出李斯大惊失色如闻霹雳。
第四卷 第二百章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且说韩王将杀李斯。李斯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震惊。震惊过后又是大摇其头以为此事愚蠢而不可理喻。他李斯可是随便就能杀得的?难道韩王就没想过杀他所带来的恐怖后果?对韩王这一荒谬透顶的决定也许只能如此解释——兔子急了也乱人。
李斯镇定下来徐徐问道“韩王欲杀李斯丞相从何而知?”
张让道“今日四国传书至韩合纵已成定局。今赵国正聚集兵士预备从韩国借道兴师伐秦。最早明日恐怕韩王就将派人前来诛杀贵臣了。”
李斯点头道“我知之也。韩王欲杀李斯以表示与秦国决裂之决心取信于四国也。”
张让道“正是。韩王杀贵臣以绝秦好示以与四国同心四国联军一出韩师从而响应共伐强秦。时不我待贵臣还请连夜出城以免无辜殉身。”
李斯仰天长笑笑中饱含讥诮和愤懑。韩王要杀他难道又是韩非的主意不成?韩非啊韩非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起了杀心?你之所以拒不见我是不是担心见我之后动了往日之情从而对我下不了狠手?然而也须怪你不得。你我各为其国各为其主本就容不得私情。
李斯怕死吗?以前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是怕的。但真当死亡近在眼前之时他却现自己反而全无畏惧因为他知道在他背后有整个秦国在支撑着他守护着他。他在韩国流下的每一滴血秦国和嬴政都必将替他千万倍地讨还。
张让大惑不解生死悬于一线李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于是催促道“事不宜迟贵臣尽早上路。沿途事宜张某都已安排妥当贵臣大可安心。”
李斯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李斯使命犹然未了岂能畏死而逃?告诉你李斯哪里也不去就呆在这驿馆里。忠于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韩王欲取李斯性命李斯于此静候可以。”
张让闻言脸色大变。李斯见状立即明白自己一时失言他拿“忠君”二字来说事无疑大大刺痛了张让的神经要知道张让前来救他性命不仅是对韩王不忠他简直就是在背叛韩王。
为了安抚张让李斯于是摆低姿态开始掏心窝子说话作温语道“丞相厚意。李斯心非木石自当感恩涕零!李斯亦畏死也李斯亦欲逃韩也。然李斯一旦畏死则代表秦国畏死。李斯一旦逃韩则代表秦国逃韩。如此则李斯诚秦国之罪人也。即便能平安离开新郑也必被秦王杀于咸阳。逃也死不逃也死我宁愿不逃也。不逃而死一则可名扬于世二则韩王杀我之仇秦王必为我千百倍报之。若丞相是我又当作何取舍?”
张让长叹道“韩王欲杀贵臣张某也甚不以为然。凡事绝则错。为贵臣之故绝强秦之欢动上国之怒恐终非良策也。然而如今韩王只信韩非不听张某。为之奈何?贵臣留此必死。依张某之见还是应先回咸阳。秦王素来宠信贵臣必不至以死相加自折股肱。”
李斯道“李斯所以不去为秦也也为韩也。李斯身为秦臣窃为韩国痛惜不忍坐视。以少犯众以弱侮强忿不量力者乃自取灭亡天不可救。李斯愿上书韩王使其悬崖勒马勿招灭国大祸。丞相为我传书。”
李斯于是伏案疾书。笔走龙蛇须臾毕就。其书曰:
“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于关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
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
今赵欲聚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囊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臣斯愿得一见前进道愚计退就龋驹副菹掠幸庋伞�
今杀臣于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搆矣。秦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于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鼓铎之声盈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聚散则无军矣。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道不通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图之。
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
张让携书而去。而在驿馆里等待着的李斯仿佛变成一个热锅各种思绪则象是锅上的蚂蚁乱爬乱挠。这次的《上韩王书》能不能和上次的《谏逐客书》一样产生奇效一举扭转局势?对此李斯深表悲观。一方面他了解嬴政能洞察其心从而有的放矢就算打不到十环环总跑不了。但他却并不了解韩王他连韩王的面都没见过换而言之他连靶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另一方面李斯心中也清楚得很从文章质量上比较《上韩王书》也远不如《谏逐客书》。《谏逐客书》足足酝酿了一年有余《上韩王书》最多也就酝酿了半天。上次写《谏逐客书》他心境专一。这回写《上韩王书》他内心狂野。
李斯默诵着方才写的每一个字也颇觉自己逻辑混乱焦点涣散然而书已然送出无可更改。难道这小小的驿馆就将是他李斯的毙命之所?难道他只能作瓮中之鳖在此引颈待诛?难道他只能坐等韩国甲士一涌而入将他乱刀砍死?
与此同时李斯却又对自己能安然度过此劫充满信心。韩非也许真想杀他但以韩非的智慧他绝不会在现如今这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他进行一场错误的谋杀。
等待着生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长。等待着死每一秒却又是如此短暂。奇妙的时光连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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