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道:“是。”
嬴政大笑道:“嫪毐阉宦也不能有后纵行兵变取寡人代之也只能及一身而止不能传于子孙所为何来?况自古以来天下绝无奉阉宦为主之理。嫪毐之行为举止皆受太后制约太后无心图我嫪毐何能为哉!嫪毐将为兵变寡人不能信也。”
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便会越来越难以启齿。李斯明明知道嫪毐这个阉宦是假冒伪劣产品却也不敢以实相告嬴政。李斯于是说道:“虽如此然嫪毐权势太重朝中百官多依附于其门下结为党羽同一进退。吾王宜早加削除以免尾大不掉遗祸后来。”
嬴政正色道:“客卿所言寡人非不知也。寡人欲废嫪毐久也只是碍于太后未便轻。待寡人加冠佩剑执政社稷图之未晚。”
李斯急道:“迟恐生变愿吾王早图之。”
嬴政笑道:“阉宦嫪毐太后身边所养之犬也不足为患。寡人欲除之易如反掌只需召其入宫觐见因而擒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客卿何忧之有!”
李斯无语告退。
第三卷 第一百三十七章 嫪毐将反的告密
且说李斯劝嬴政不成暗暗忧心妻子问之也默而不答。
按下李斯再表嫪毐。这一夜嫪毐和其党羽赌博饮酒寻欢作乐。党羽之中有中大夫颜泄善下围棋。嫪毐也喜下围棋瘾大而棋臭。两人凑到一处开始对弈。当然为了怡情对弈双方都是要押上些彩头的。嫪毐的水平大概和曹三差不多也就是业余初段很快便被颜泄连砍三四盘。在自己的下属面前嫪毐这个领导连战连败脸上自然挂不住恼怒之下将每局的彩头越翻越大从十金一直加到百金。在座诸公虽然也都是权贵之人但见到每局百金的赌注也都手心冒汗咋舌不已。颜泄见嫪毐输得多了本来有意放水让嫪毐赢上一两局但当百金的彩头开出却也不免起了贪念下起棋来加倍认真。
两人边下棋边饮酒不觉都有醉意。嫪毐见局面已非取胜无望大为懊恼于是道:“此局不算。重来重来。”
颜泄岂容百金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于是顶牛道:“为何不算?”
嫪毐怒道:“因为我想不算。”
颜泄借着酒醉胆色大壮道:“落子无悔愿赌服输。棋品如人品你棋品不好就是人品不好……”
嫪毐年少得志目中无人惯了加上最近和太后房事不谐火气可谓是一点即燃正输得郁闷又见颜泄出言顶撞于是二话不说一把揪住颜泄狠狠地给了颜泄几个耳光。颜泄不甘受辱也揪住嫪毐头拽下他头上的冠缨。
颜泄居然敢还手更让嫪毐怒不可遏瞋目大叱曰:“吾乃今王之假父也汝穷寠家之子何敢与我抗乎?”嫪毐拔剑欲当场格杀颜泄左右贵臣急忙拉住嫪毐。颜泄大惧乘机逃窜而出。
颜泄仓皇出得长信侯府受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嫪毐绝对饶不了他。他要保全性命只有指望秦王嬴政了。他下定决心认了认方向便直奔咸阳宫而去。
嬴政已就寝闻听事关紧急披衣出见。颜泄伏地叩头号泣请死。嬴政皱了皱眉头道:“此殿岂是啼哭之所有事奏来。”
颜泄豁了出去道:“吾王危也嫪毐将谋篡秦国也。嫪毐实非宦者诈为腐刑私侍太后如今已育有二子皆匿于宫中。嫪毐尝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继秦王位”。嫪毐又以吾王假父自居每形于言辞并不避人。”
嬴政听完颜泄所言抽了口冷气一时呆了。他刚被从梦中唤起本犹有困意但听到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再大的瞌睡也都醒了。嬴政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声音颤抖说道:“诽谤大臣牵连太后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知道?”
颜泄道:“小臣所言句句是实。小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吾王。”
嬴政怅然问道:“嫪毐与太后所育二子年岁几许?”
“回吾王长者五岁幼者四岁。”
嬴政又问道:“嫪毐之腐刑为相国吕不韦亲手操办其阳也曾盛于盘中传示众人岂能有诈?”
颜泄道:“盘中之阳实为黑驴之阳特掩人耳目也。”
嬴政只觉得一阵寒意。先是嫪毐再有太后现在又加上吕不韦洪桐县里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嫪毐、太后、吕不韦三敌当前他能闯得过去吗?嬴政又道:“汝既已知嫪毐犯有欺君之罪何不早来禀报?时已深夜汝又是自何处而来?”
颜泄不敢隐瞒将他如何与嫪毐赌博继而被殴再而逃亡详尽述了一遍。说完叩头不迭连呼死罪。
嬴政居高临下地望着颜泄目中有思虑之意。嫪毐一定会派人追索颜泄。如何妥善处置颜泄他必须马上决定。嬴政和颜道:“君无须惊慌。迷途知返犹为未晚。嫪毐之谋寡人知之虽迟终归好过从来不知此皆君之功也。”
颜泄大喜道:“幸得吾王宽宏大量臣于愿已奢不敢居功。”
“君忠心朝廷不畏嫪毐淫威挺身直言揭奸彰恶寡人深感欣慰。寡人有求于君未知君能允否。”
颜泄更喜道:“臣甘愿为吾王肝脑涂地。凡吾王所命臣无敢不从。”
嬴政满意地一笑道:“很好很好。”然后又悠悠说道:“寡人欲借君头颅一用。”
第三卷 第一百三十七章 嬴政的愤怒
嬴政金口一开颜泄的脑袋自然不能不借而且连什么时候还也不敢问。嬴政轻咳一声便有郎中令王绾率领两个郎官上前将颜泄押下。嬴政再对王绾吩咐了数句。于是颜泄被弃尸街市王绾布置现场作出被盗贼劫杀的形状。
嬴政连夜又召李斯。李斯还没进入正殿便已远远听到嬴政的怒骂。嬴政大骂嫪毐再大骂吕不韦神色激动愤懑高大的身躯摇曳不止手舞足蹈迹近失控。李斯默默地候着不敢打扰。
嬴政看见李斯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猛扑过来抓住李斯急切说道:“嫪毐实非宦者诈为腐刑客卿知乎?嫪毐私侍太后育有二子客卿知乎?嫪毐欲以其二子代寡人为秦王客卿知乎?”
李斯自然是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知情于是佯惊道:“竟有此等事?”
“中大夫颜泄适才亲口告知寡人不然寡人此时犹蒙在鼓里。”嬴政于是将颜泄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斯问道:“中大夫颜泄现在何处?”
“已交由王绾处置。颜泄不能留于宫中留则必招嫪毐之疑。颜泄也不能活于宫外活则易泄与寡人之语。”
李斯道:“吾王见机而决英明果断。颜泄与嫪毐勾结一气死不足惜。”
嬴政道:“嫪毐冒为宦者服侍太后至今已有七载先后育二孽种而寡人竟一无所知。客卿兼为长史乃寡人之耳目为何昏聩乏察如是?”
李斯见嬴政趁雷霆之余威出言责备心知绝不能辩解越辩解只会越糟糕。于是惶恐跪道:“臣死罪。臣死罪。”
李斯演技出色嬴政不觉其伪语气和缓了些扶起李斯好言安慰道:“寡人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客卿毋怪。太后宫闱非客卿所能入内宫中私密自非客卿能知。寡人出入太后宫中多次犹为蒙蔽昏聩乏察者为寡人而非客卿也。”
嬴政勇于自责替李斯卸下了长期以来背负的包袱让李斯心内大为感激。
嬴政又叹道:“寡人虽贵为秦王却左右掣肘多有顾忌。嫪毐之事事关太后牵连相国吕不韦。国之大权尽在此三人之手。嫪毐欺凌寡人辱没先王意图不轨寡人必夷其三族寸磔其肉方消心中之恨。然寡人虽欲治嫪毐又怕吕不韦有唇亡齿寒之惧从而与嫪毐私相庇护互为狼狈。倘若嫪吕二人联手则寡人力有未足殊无胜算。不知计将安出故有问于客卿客卿何以教我?”
在嬴政殷切目光的注视之下李斯沉吟片刻道:“吾王所虑甚是。如以诈腐之罪治嫪毐相国吕不韦依法当连坐受死是为一亡皆亡则两人同气相应势必联合与王相抗此为不可不防。如今之计可别以他罪治嫪毐与相国吕不韦无涉。相国吕不韦素与嫪毐相仇又见事不关己必隔岸窃喜乐见嫪毐之败而无意援手也。嫪毐既败相国吕不韦可缓图之。”
嬴政称善又道:“既如此则嫪毐当如何收之?”
李斯叩道:“臣不敢言。”
第三卷 第一百三十八章 嬴政三计择一
嬴政连忙扶起李斯道:“客卿勿疑。今乃寡人安危存亡之际尽请从容直言百无忌讳。寡人能听则乃客卿之功寡人不能听亦无客卿之罪。”
李斯道:“臣昧死直言。除嫪毐不难难在太后。”
嬴政闻言默然。他对太后曾经还有幻想以为虎毒不食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要伤害他至少太后——他的母亲是永远不会伤害他的。当年在邯郸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她曾给他怎样的保护给他怎样的疼爱。如今回味起来依然那么甜蜜和幸福。难道曾经那么仁慈的母亲竟然会向自己的儿子下毒手吗?
昔日曾子之母在家织布有人说曾子杀人曾子之母不信再有人说曾子之母仍是不信。第三人再说曾子之母终于信了投杼翻墙而逃。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更何况子爱母终不如母爱子。对嬴政来说像太后要杀他这样的消息李斯说上一次颜泄再说上一次听上这么两次就足够他相信了。尤其是他现在不再是太后唯一的儿子这让他妒忌得狂也让他在太后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即便他死了太后也还有两个儿子承欢膝下而且那两个小家伙仗着年幼无知一定都比他更听话更招人疼更会讨太后欢心。
嬴政越想下去面色便越阴沉切齿道:“计之所在苟有利于国家不避太后。”
李斯于是道:“臣有三计惟王决断。”
“说下去。”
“臣请先言上计。此上计者实非臣之筹划而乃王之雄略。如王前日所云以有事宣嫪毐进宫。嫪毐猝不及防必一举获擒就地诛之然后昭告天下明嫪毐之罪。嫪毐既死其党不攻自破无能为也。此计只及恶不问其余所费最小收效最疾。”
“何为中计?”
“嫪毐党羽甚众必有不臣之志惟时不济而未。吾王可密令王翦诸将使领兵屯于咸阳与雍城之外随时听调。四月吾王至雍城行冠礼以太后同行留嫪毐于咸阳以相国昌平君、昌文君镇之。尔后使人阴告嫪毐云其罪已泄。嫪毐必大惧乃纠结党羽仓促谋反。吾王就于咸阳收之将嫪毐连同其党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此计杀害太多恐百姓不安朝野震荡故为中计。”
“何为下计?”
“待吾王行毕冠礼亲政社稷收国柄固权基削重臣用亲信。数年之间吾王威望既重百官束服令行禁止莫敢不从。当此时也嫪毐权夺势消不足为抗虽赐书一封令其自裁可以。此下计也。”
嬴政听罢道:“上计太险非万全之策。中大夫颜泄既死嫪毐生性多疑或有戒心未必肯奉寡人之召徒促其反也。下计太缓旷日持久寡人不能待。寡人从中计也。嫪毐之党纵有千万之众寡人也要连根铲除一人也不放过。”
李斯于是道:“吾王既行中计最要在于不宜动嫪毐之疑。吾王起居言行当一如平日。见太后与嫪毐也须不动声色与往日无异切不可不忍于心怒形于色。”
嬴政道:“嫪毐罪在不赦辱先王欺寡人此天下之至恨也。寡人如见之焉能不怒。寡人避而不见可以。”
“吾王贵为秦王岂有避臣下之理。况避而不见愈增嫪毐之疑。臣闻天子不轻怒怒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以此言之眼下非吾王当怒之时。吾王见嫪毐无使其见所欲无使其见王意去好去恶虚静以待可以。”
嬴政拜谢道:“谨如君诲。寡人敢不从命。”
第三卷 第一百三十九章 嫪毐的美男计
且说嫪毐酒醒知道走了颜泄大为悔恨又担心颜泄卖了他的秘密急忙派人去寻。回报颜泄深夜酒醉已于街市中为盗贼劫杀而死。嫪毐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仍不免狐疑。嬴政亲政在即不管嬴政有没有洞察他的罪孽嫪毐都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先下手为强。造反虽然是九死一生但不造反的话只能是十死不生。
嫪毐有造反的动机也确乎有造反的实力。在朝廷之中对他铁杆死忠的有:卫尉竭负责宫门守卫统辖宫廷卫士;内史肆相当于咸阳市市长;以及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余位朝政高官。此外山阳和毐国(太原郡)皆是嫪毐的私属封地进可攻退可守家童数千人舍人千余人则是他的私人武装。而在外援方面他也得到了部分戎狄领的明确支持。
嫪毐于是和党羽秘密商议统一思想筹划细节。这么纸上谈兵一盘算下来皆信心十足于是歃血盟誓。
光有这些还不够他们还必须再争取一个人的支持。有了这个人的支持方可以称得上万事俱备。这个人就是太后赵姬。而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只有嫪毐亲自来完成了。嫪毐也没别的办法只有使出美男计。说起来还真是男女平等譬如美男计和美女计的招数便完全雷同:不外一哭二闹三上吊而已。
如果说当年刚被太后诱入后宫的嫪毐还有些青涩的话此时的嫪毐正年方二十八为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年轻但不至于幼稚;成熟但还不至于酵。他的气质在多年的荣华中得到熏陶他的英俊在岁月的冲刷中越加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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