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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地站立屋前突然一阵风来承安京冬夜的严寒激得上方未神不能自制地一抖这才拖动脚步缓缓踱回屋中。突觉风声中似有异样紫眸目光一转却见大开的窗前方几上几页薄纸在风中摇摆轻拂。
便不用更多光亮上方未神也可以在头脑中清楚地描摹出盘龙佩上每一道最细致的花纹。手稳稳前伸指尖触上那块似犹带着主人体温的青玉随即将玉佩握进掌中。
另一手拿起纸页月光下依稀熟悉的清隽字体。将纸页凑近眼前借着月光上方未神试图辨清纸上字迹却在那一刻恍然惊觉自己的双手竟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深吸一口气上方未神努力镇定心神这才重新拿起手书。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清啸乘着冬夜劲风透过深沉夜色从远方遥遥地传来——
似惊鸿似游龙矫夭盘桓在承安京的夜空初时由远而近继而由近而远……
是柳青梵。
是他只有他。
微微笑着上方未神静坐良久方才重新低头。水一样的月光下入眼是一笔再无丝毫拘谨凝滞的流水行云: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久在樊笼里今得返自然。”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归园田居》
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第九章 潇洒一去任青衫(下)
澹宁宫。
深广的殿宇一缕阳光自殿门斜射进来照得地下金砖一片银亮耀眼。
迈进殿门微顿一顿适应殿中光线林间非这才小心地抬头。见一排宫监侍女立在侧厢门口各自低了头大气不敢出林间非心中顿时微叹。随即上前只见门帘一动却是天嘉帝贴身的随侍水涵躬着身子退了出来林间非急忙赶上一步压低了声音喊一句:“水内侍!”
“林相大人!”转过身抬眼望见林间非水涵脸上不由露出惊喜和终于松一口气的表情。凑近他身前水涵也低声道“皇上眼下心气正不对——蓝子枚蓝大人一早赶过来说的那些话听着一句比一句要命皇上脸色却动也不动。一个上午除了召墨扬墨大人见驾就再没说过半句话伺候多少年来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您可快进去!”
林间非点一点头:“我知道。”见水涵说完略欠一欠身就要走又急忙扯住“你现在往哪里去是凤仪宫么?但娘娘应该还不知道这个事情。难道……要去泰禾宫?”
“小的哪里敢?”水涵苦笑一下“藏书殿月中课考念安君必定在那里;诚王爷现管着宗学按平日的时辰多半也会在:刚才已经悄悄让一起去请。只是林相都过来了那边的消息回话……”
“这样——也好毕竟很多事情是念安君来才说得明白。你这就带了人去请他。”伸手摸一摸袖中书信林间非轻叹一口气随即脸上露出坚毅表情。“诚王爷暂时先不必惊动。但若看见亦琛殿下。悄悄叫出来带到这边候着就好。”
“是的大人水涵明白了。”
看着水涵行一个礼后快走了。林间非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手正要掀动门帘却听里面天嘉帝沉静地声音已然传来:“是林间非么?在外头磨蹭嘀咕半天是什么规矩!”
闻言一吓林间非急忙进到大殿侧厢却见风司冥一腿盘起坐在靠窗的宽榻上手边几案上压了厚厚一叠奏折。榻前墨扬和蓝子枚一站一跪。站立者身如旗杆僵直伏跪者则是额头及地纹丝不起。林间非心下微叹随即上前行礼:“皇上方才在外殿是臣失礼了。”
“罢了。”风司冥随意地摆一摆手下颌微扬示意他坐到榻上自己的对面“有话就进来跟朕说。尽在听不见地地方嘀咕成什么样子!”
“陛下教训的是。”林间非笑一笑又欠一欠身这才在榻边略略挨住。视线在那叠今晨从传谟阁送进宫但就此刻最上一份模样似乎全然未动地奏折上稍顿一顿林间非微微抬眼瞥一瞥风司冥神情。随即将目光扫向室内突然向门口垂手站着的一个小太监喝一声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什么天气了连火盆儿也不备一个——内务府都干什么吃的?!”
不是第一天在澹宁宫当值却为天嘉帝周身罕见的沉重气氛逼得心惊胆战又突然被向来温和好脾气的林相厉声喝问。那小太监顿时吓得扑倒在地:“大大大……大人恕罪……皇上饶、饶命……”
默默看一眼全身颤抖伏跪求饶的小太监。风司冥心中了然微微垂下眼:“林相。是朕让撤了火盆——朕想冷静一下。”
“皇上现在已是十一月中何况今日天凉不比寻常啊。”一边说着林间非取过案上瓷杯亲自到门边将早已冷透的残茶泼了再从茶几上黄铜盆里隔水温着地青瓷茶壶里倒了热水然后捧过来递到风司冥面前。“皇上要凡事冷静从容这自然是国家的大幸臣子们的期望。可陛下的身体也是无论如何都应该保重的。”见风司冥闻言接了茶杯浅了一口林间非表情益温和“国事繁重皇上更应善待御体万不能苛刻了自己才是。”说着转过头向那颤巍巍跪在地下的小太监道“还傻愣着做什么?立刻取两个火盆还有手炉和热的马奶一齐都送过来!”
“是是的大人!”胡乱叩头没口地应着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看他慌乱身影林间非不觉微微扬动了嘴角一转眼瞥到天嘉帝唇边似也有隐约弧度林间非顿觉心中压力骤轻许多“皇上臣僭越。”
抬头风司冥凝视他半晌方才轻轻扯一扯嘴角:“林相都是为朕为了朕地身体着想。只是”顿一顿天嘉帝脸上浮出一点难以言喻的微笑“林相说国事繁重应该善待御体可这并非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朝中有足够贤良而且能够让朕全心信赖的人来帮朕分担这些国事。朕地见解林相说可是?”
这一句轻轻飘飘问得似漫不经心却让林间非心中大震。望一眼兀自跪在风司冥跟前的蓝子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接话。却听蓝子枚猛然叩一个头挺起身高声道:“皇上柳青梵犯夜扰民于前弃职擅离于后违法乱纪藐视朝纲困扰君父实是难赦之大罪。请皇上立即降旨有司将其缉拿审问以正国法之无犯森严!”
“蓝子枚……”见他起身林间非心中早是警铃大作直觉不好听他这一番话更是涔涔冷汗但不等他口中话说出只听身边天嘉帝冷冷笑一声:“朕在跟林相说话竟有人随便插口澹宁宫什么时候是这样的规矩了?还有朕似乎还没有让蓝卿起身吧?”
“……是臣遵旨。”身子一震蓝子枚随即慢慢重新伏下身去。风司冥淡淡瞥他一眼。转开目光“这时辰传谟阁不是商议新进殿生的职司属任么?林相过来。是有结果还是有什么地方要特别问朕地?”
林间非闻言一怔。抬头定定看向风司冥却见那一双黑眸深沉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迟疑一下才开口道:“是地皇上。殿生状元康启还有谢迈、特尔忒德、洪都是有真才实学且之前也各有过实际地治事经验地。礼部仔细查了这几人地履历康启上京之前曾任过县丞书吏。洪在宗熙地郡守府长史手下行走了两年谢迈、特尔忒德也各自在其亲族幕府中参与过实际政务的议论而且提出的建议最后都得到了施行——这是今早送上来的公文记录请皇上御览。”说着从袖中取出奏折连同转呈的公文记录恭恭敬敬递到风司冥面前。待天嘉帝接过林间非继续道“按照朝廷规矩初入朝的殿生要先在各部行走学习。而不委以实官。但已经有过地方实政经验的殿生不在此例。只是康启、洪等一是年轻二来所任皆风尘末吏几不入流。臣因此来请皇上示下对这几人任职当做如何安排。”
轻轻捻着几页轻薄的地方官署公文。风司冥沉默着嘴角一抹微笑似苦涩又似感慨。半晌方才轻叹一声:“今早送来地公文……时间上又是刚刚好啊。”微微笑一笑风司冥随手将公文压回到几案“虽是小吏。但所见、所识、所与皆民生根本。国家政策官府实务切忌纸上谈兵。朝廷历练新员目的也就在此吧?这几个既然有实在经验。该怎么任属林相按着朝廷的法度行事便是朕自不会有异议。”
“是臣明白了。”林间非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天嘉帝递回的奏折和公文。目光瞥过跪在一边的蓝子枚顿一顿迟疑着想要开口却听天嘉帝淡淡道“林相踌躇是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本来到嘴边的话被天嘉帝淡淡一语反而逼得不好开口。林间非心中微叹皱一皱眉头随后躬身行一个礼就要退出去但听身后门帘响动随即水涵平静的声音响起:“皇上念安君现在殿外要宣他进来么?”
“念安君……他又来做什么?”
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语但在寂静地侧殿中却清晰异常。水涵略略欠身:“回禀陛下念安君此来似是代柳太傅转呈奏书。”一句话说得屋中四人一齐抬头就连被天嘉帝旨意跪在地下不得起身的蓝子枚闻言也不由得地抬起身转过头定定看向门边低眉垂目的内侍领。沉默一下风司冥才微不可见地轻轻颔:“请他进来吧。”顿一顿目光瞥过殿中蓝子枚和墨扬“你两个先退下去。”
“是皇上。”终于等到了这一句五城巡检司长官墨扬大松一口气急忙躬身行礼便要告退。不想身边的蓝子枚稳稳跪住抬起头一双眼直视天嘉帝:“皇上即使此刻有念安君转呈的奏书昨夜柳青梵犯夜扰民私度城关依旧是不争事实。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柳青梵违反京城防卫地法规罪证确凿请皇上处治其罪昭明典刑还国家百姓一个公道!”
“蓝、子、枚!做人凡事须留余地朕是不想跟你计较你不要得寸进尺!”
一迈进澹宁宫侧厢便听风司冥暗暗卷挟着风暴的深沉语声直扑耳中。上方未神微微一怔随即听哗啦一声大响却是天嘉帝猛然起身袍袖风生带动了几案上茶杯、纸笔还有奏折跌了一地。逼近蓝子枚一步黑眸死死盯住奋力直视自己的臣子面孔风司冥突然格格笑一声袍袖一拂:“蓝子枚你口口声声说昨天夜里太傅犯夜违法更惊扰了承安京中百姓安寝——但朕来问你太傅犯夜你可有证据?私度城关京城守卫可曾抓到实在行动?五城巡检司京畿守卫的长官就在这里昨夜大朝更兼大宴惯例是全城警戒假使抓到官员犯夜这时怎么是一个人在朕面前?至于说太傅擅离职守……三司督点百官权在天下疆域所及。皆是他观察须至从胤轩十八年督点三司设立为职司公务离京。悄然而朝臣百官无所知者又何止三次五次?你区区一个吏部尚书。不是三司属官也不是朝廷宰辅怎么就敢说擅离职守?狂言放肆你这究竟是凭的什么!”
天嘉帝问话一句紧似一句语声中却透露出两分异样地轻巧。蓝子枚初时还欲争辩然而听到最后两句面色瞬间一片惨白张着口瞪着眼。盯住重新坐回榻上地君王似笑非笑的脸口中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轻蔑地笑一声天嘉帝接过水涵递来地茶杯抿一口随即淡淡道:“当然朕也知道你虽然量窄不能饮遇到国家朝廷的大事、喜事最爱地就是一醉痛快——昨天琼林欢宴。共贺群贤一晚上积累下的酒意到这会子还不曾醒透是吧?虽然今日是失言失仪但看在你即使酒醉中也不忘公事时刻记挂着朝臣职责的忠心上。朕也不想为几句无知醉话追究你……这就回府去安心地、醒你的酒去!”
“可是皇上……”
“还不出去——或者你醉得要劳动朕的侍卫护送!”一掌击在案头结实的硬木几案顿时塌了一角。眼见天嘉帝面色陡沉林间非急忙向墨扬与门边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呆怔中的两人猛地一激灵不待风司冥更多话。一左一右挟了蓝子枚就拖出了门外。林间非心下微松。随即相助水涵将几案上奏折等物移开又招过殿上内侍们换了新地几案。将天嘉帝一切全部重新安置妥当这才向风司冥躬一躬身又对上方未神行了礼然后与水涵一起退下。
看殿中片刻之间只剩下自己与风司冥两人上方未神微微笑一笑随即在榻上风司冥对面坐下。“朝中多这样的臣子……难怪他要走。”
“不是这个原因。”干脆的答话让上方未神顿时一呆抬头见风司冥低垂了头坐着额前一缕丝遮挡住目光眼神一只握着青瓷茶杯的手却是不能自抑般地微微抖。“他不信我也不信自己。”
“……风司冥你说什么?”
“不不是不相信而是一场原本就没有胜算的战争……所以不需要继续。”起身慢慢踱到窗前风司冥定定望着窗棂上雕花图案口中喃喃似全只在自语“一个蓝子枚算得了什么又掀得起多大风浪?只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身后是所有北洛的老臣朝堂上半数的支柱更有西云大6千年的礼法。我动摇不了谁也动摇不了——登上这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