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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弄影的意思哪怕阁中其他的新戏新曲全部停下也先排演好了这一本。”提到妻子岳虔声音顿时带上了极明快地色彩“十一月十一冬至庆典全国所有著名剧团戏班都会到承安将压箱底的绝活、排的新戏在城南水神殿前广场上展演。前年《风筝会》霓裳阁拔了头筹去年却被淇陟来的喜月班《兰簪记》压了过去只好屈居次席。所以今年庆典弄影誓要将霓裳阁地第一夺回来呢!”
大周律法钦定三、六、九、十二月四季花朝与元旦、冬至、万寿节并列国家的最高节日朝廷与宗室都要举行隆重祭典庆贺之。但在民间由于国家幅员极其广大各地各族流传下风俗不同所以一年之中各地百姓自组织举行的庆典活动不胜枚举。而朝廷只要这些活动不违背国法律令有害百姓同心族群和睦都采取
度;对部分影响广大参与民族百姓众多的民间庆典令相应地方官府给予支持。十一月十一日赤松花朝地冬至庆典便是此中一例。它原是西陵的国家节日在冬至日前后会集全国最优秀艺人到京城会演比试;优胜者不但能到御前献艺甚至可以参加新年祭神祈福的大典。大周一统冬至日庆典为更多国人所接受在“灵台”串联组织下继续并光大了这一项庆典传统。虽然庆典比试地最终仅有一个公认地排名而无实质奖励但既在一国中心、天子脚下举行还是吸引了无数艺人和团体参与。而得庆典之利承安周边地百姓在这十来天里也可以看尽杂耍百戏、歌舞话剧过足戏瘾。霓裳阁是京城第一舞馆歌楼声名盛极身为主人的花弄影自然不愿在“自家地盘”让人压低了一头去。想到自己影卫地性格再见岳虔此刻眼中抑制不住闪动的光彩青梵不觉扬动嘴角:“这丫头……不过想法不错。”
“是现在距离庆典正日也不过二十余天。因此这几天赶得非常之紧有些部分几乎是边写就边排演所幸到昨日终究是全部完成了。”岳虔微笑一下轻轻叹一口气“所以夜间写得辛苦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猜测摩想当年柳大人埋书斋作《荒原怒》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闻言青梵微微一笑凝视眼前笑容坦荡的蓝衣男子回想当年未岚别业中种种却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沉默片刻又从桌上拿起那本《战红原》的小册随手翻检“考斯尔……那是非常英勇、明智而果敢的杰出将领。如果不是百年难遇地草原天灾如果不是执着皇权一统的鸿逵帝。如果他的对手不是赫赫冥王、北洛十年磨砺成就的铁军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生;草原的军神将永远是草原的不败军神。”顿一顿唇边又扬起一个宁静笑容“当然即使战败国破考斯尔都是英雄……将个人的私利完全摈弃一生以维护国家、维护皇权、维护主君为行事宗旨和最高目标为了维护誓效忠的君王既定的大业竭尽全部心力。身为臣子。敢言所有人之不敢言身为将领却能抛却一切杂念彻底执行主君意志为鸿逵帝奋战。直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这样地人值得汗青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样的人注定是草原将千百年讲述歌颂的传奇。”
已经可以分明地听出那素来沉静平和地语声中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闪烁。词句短语间不寻常的节奏跳跃。让岳虔惊讶地抬起头也不顾素来谨守的礼节礼仪就这样直直对上柳青梵双眼。却见那双黑眸里目光沉沉似一层暗淡薄雾掩尽心绪。竟是再看不出半点波光神采。
“柳大人……”心中一凛一声轻呼在不知觉中出口。
然而这一声亦像是魔咒转瞬之间。柳青梵脸上已是常见平和而沉静地笑容。“岳先生。关于《战红原》。还有什么想说想问的么?”
相识四年到自己与花弄影确定婚姻。这两年来柳青梵只有在特意强调自己歌词剧作身份的时候才用“岳先生”的称呼平时都直接称名以示亲近。听出这一声“岳先生”透露出有意无意地戒备疏离岳虔不由心中轻叹但随即抬起双眼。“其实岳虔只有一个疑问:大人作《荒原怒》是仅仅为敬重英雄?描述心意深刻切近令人自然感慨心志而于其命运不能不无奈叹息。大人岳虔真正好奇您……是如何做到?是什么样的方法让您可以如此细致入微地感受、并阐敌军统帅的心情?”
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人容貌般柳青梵定定凝视岳虔目光搜索过他表情每一个最微小地细节。但见蓝衣男子片刻间被盯视得脸上红五官神情也开始不安地微微扭动柳青梵心中终于一声长叹随即浮起最真诚地笑容:“岳虔谢谢。”
“大人说什么?”闻言一怔却见青梵已然立起幽深黑眸里笑意闪动“告诉弄影下一次还这般拐弯抹角便要她回去伺候纯叔再不能到处自在逍遥。”
站起身岳虔眼中虽不解却是依言点头。看他神情青梵眉眼又一次舒展开来“人各有其正义。”
“什么……”
“人各有其正义——这是我之所以敬考斯尔也是我之所以能立身朝堂地根本心境。虽然气恼、愤恨虽然对那些轻易便加于己身的莫须有罪名对那些为了一些最无聊理由就要先制人将‘隐患’消灭于未然地人对那些高举着大忠大义便一心要将一切可能‘危机大祸’彻底铲除的人有激愤、有怨恨、有轻蔑不屑……但人各有其正义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彼此妥协共生共存的。”青梵淡淡笑一笑眉眼间浮起温和的神情“这几天每日都在霓裳阁打扰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眼见青衣男子当面深深弯下腰来岳虔一吓之后急忙也躬下身来:“大人您这样……我们实在承受不起。”感到身子随即被双手扶起柳青梵黑眸静静看来岳虔这才苦笑一笑“从听说了那天府上的事情就着急想见大人以为无论如何也该向大人说些什么。可是之后大人明明每天都到阁中品茶听曲看我们排练谈笑风生与往日全无差别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京城里这几天走到哪里都听得见议论。居上每日的文战即将参与会试的士子们慷慨激昂对蓝大人等指责乃至于痛骂更有许多对朝廷至今不曾对蓝大人一众作出明确处罚的不满。放眼承安竟似只有这霓裳阁因为大人就在这里反而成为京中最安静的所在。可是真回头细想眼下情境身处其间的大人才是真正为难;每天朝会公务后到这里见您的神态表情……原本这样的时候实在不应该再用任何的言语行动打扰大人可您知道弄影……”
“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淡淡一笑青梵伸手将岳虔双手合住用力握一握然后放开。黑眸凝视他双眼“还记得就是那日你送弄影到我府门前候还是倾盆大雨漫天遍地的水乌沉沉的云看不到一点青天。可是真正雨大的时候却也只有那一刻。”
听他语声渐轻渐远岳虔不觉屏息顺着他视线看向天窗里投射下那一束夕阳金色光芒。沉默片刻方才牵动起嘴角回应一个终于轻松释然的笑容:“是大人——雨很快就停了。那一日是如此今日是如此每一场雨过去都会重现出清朗天空。”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第七章 雨晴日暖云逐淡(中)
霞。
并非常见的照耀浓烈青白色的天空只西边上挽了淡淡的一抹。本该绚丽夺目的金红像被大量的水稀释晕染开来通透而明净的色彩轻纱一般铺展在夕阳之后。而衬托在其间的夕阳也呈现出罕见纯粹的金色环拥着淡色的霞光直让人感觉到一种异常的轻盈仿佛那并非傍晚时分的渐行渐下而是在云霞托举中缓缓升腾。
“主上?”微微上扬的语调显出影卫略觉意外的惊讶。几日来习惯了柳青梵在霓裳阁待到深夜方才回府一眼看到缓步走出霓裳阁的青色身影月写影本能地抬头看一看天色以确定时刻但随即快步走到青梵身前身子微躬:“主上请稍候马车很快……或者您想步行?”
略一颔以回应影卫的细致入微青梵随即抬起头。
经过一个下午此刻三元街面的青石板上午前的雨痕水迹已经完全地消失。蟹壳似的淡青色石板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太阳的金光斜射下来路面上映出明晃晃的一片又似有一层极淡的金黄色轻雾笼罩其上。道路两边多是二层三层的阁楼间有许多店铺的招牌布幔自两侧向街心微微倾着稍减了街道原本的宽阔感觉而显出一种类似巷陌的悠长和宁静;衬着这从天上到地下的一片夕阳金光远处一两点路人模糊的身影直如一幅寂静画卷。
凝望着西天金色夕阳。片刻柳青梵深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容:“是走走——许多天不走动了难得今日此刻好天气……写影你就陪我略走一走。”
月写影点头向不远某处候命的仆役们做个手势这才跟上一步走在柳青梵身旁。
柳青梵走得很慢。但步伐极稳;每一步落地都扎实非常每一步地微顿用力似乎都要将什么从此踩踏深陷入地里一般的感觉。垂手跟随在一旁月写影几次不由自主地抬头。目光搜索他面容神情却见那张清静平和的脸上一抹淡淡笑意始终不散——
“写影。”
“是主上。”
“什么时辰了?”
月写影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申时近末将交酉时了。”
“将交酉时了啊……看这三元街上却安静路人车马都少。”停住脚步青梵略略低头。含笑轻声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吧写影?弄影那里这几日的生意明显清淡下来。平日这个时候。三元街应该是车水马龙。都是往霓裳阁去的人。”
“不。主上这绝不是因为您。”斩钉截铁的一句。但随即却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月写影微微皱一皱眉“车马路人都少是因为……因为时辰还早的关系。毕竟霓裳阁到晚上不交酉时是绝不开门待客地;而真正的老主顾阁里都有预订的座位并不用着急……”
听到影卫一本正经的解释回答柳青梵略怔一怔随即猛地大笑出声:“写影你……唉!跟了我近二十年你竟还以为柳青梵最能自怨自艾凡事挂心地与自己过不去?写影你可真知道怎么小瞧嘴里口口声声地‘主子’!”
月写影闻言一呆转眼定定看向青梵:身为影卫他如何不了解自己主上近几日心情?二十年来难得欢喜的一次生辰宴会却被蓝子枚一本议罪弹劾的奏折搅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其后地七天原本得到特权允许除月中大朝平日无重大事无须入宫随驾的柳青梵竟一改素日习惯擎云宫中小朝也日日不落在澹宁宫中的时间甚至出了传谟阁西花厅与督点三司大司正的官署。而每日公事处治毕下朝出宫后也不回交曳巷地府邸而是径直到三元街上霓裳阁喝酒听曲与歌伎乐工们玩笑取乐不过二更绝无回府之念——千方百计便是刻意要避开朝中府中以及京城士林中那些可能对寿筵上蓝子枚之事表意见、做出评价、说明自己心意之人;同时也将自己的心意情感统统摒弃到头脑之外使一切言行判断皆不至出于事情本身。
然而那一日寿筵上柳青梵的愤怒月写影看得清楚;这位素来宁静沉稳淡定从容喜怒罕形于色地青年主上那一日地言辞犀利毕露锋芒实在是一腔怒火已经将近爆边缘却终于选用一种最安静而少波及、最不易为人所觉察地方式有制地释放。虽然之后天嘉帝的及时赶到也极大极地压制和消弭了他地怒火然而被二十年旧识、同僚背弃、问罪甚至将欲置于死地的伤痛却并不是轻易可以平复。几日来柳青梵的无奈、自嘲、情绪低落自己无一不看在眼里;而那双幽深黑眸在怒火激愤下一刻也没有真正改变的冷静清醒则是让自己由衷地不忍——
所以与同为影卫的花弄影商议让岳虔借着谈论剧本来探询更为他自己明确他的心意。不想今日他早早步出霓裳阁清淡从容的温和笑颜却让自己一时再不敢确定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三元街上车马行人往来少了——这是无用争辩的事实。并不是人们想要在这个时候避嫌或是与谁划清界限更不乏那些惯能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之徒想要趁这个时机向圣眷至隆的柳太傅一表忠心事实上这几日聚到霓裳阁的官宦缙绅比平时只多不少递到霓裳阁那个专属包厢的名状拜帖更是每天成倍地增长。但是那些真正为三元街上人们所熟悉的并不特别华贵、也无十分显眼的马匹车驾以及那些色彩相近、形制相类廷臣们下朝
穿着的便服。这几日却是在三元街上几近绝迹。
大周地上朝廷官员与宰相台传谟阁下所属这几日除了擎云禁宫、朝廷官署便只待在自己的府邸。而且多半闭门谢客轻易不接待私人亲友连同僚之间、门人故吏等等惯例的过访拜会也都一律向后无限制地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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