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出战从来以最小的代价谋求最大的胜利此一条北洛军中无人不知;而曾经与风司冥同袍协作共御外敌的将领更是知道这种绝不浪费一丝气力的作风甚至体现在他在军中的每一道言行上——风司冥从不将声音提高到必要之上的响亮若所说的话只需要两个人听到他绝不会将音量放到足以让第三个听清的程度。此刻冷冷淡淡的声音出口分明沉静而字字清晰传到自己耳里却又让人以为那话音已经边关回旋不定的朔风尽数卷去再无踪影。沉默片刻。慕容子归微微垂目:“殿下如此决断自然是有殿下地考量。但众将的心意殿下不会不知倘若……”
“身为镇关大将慕容子归你有责任约束好自己的部下。”淡淡回眸扫过一身戎装铠然的高大武将风司冥转回头目光顺着玉乾城关下草叶枯衰的土地缓缓逐上远方国境外一片空旷广袤的原野一直延伸到不见星月的漆黑夜空。
“是。殿下号令。慕容必当谨遵。”微微皱一皱眉。慕容子归躬身行礼答道。但言毕随即踏上一步“但请殿下允许慕容知晓您的计划以备接应。”
抱住双肘地手不自觉间掐紧轻薄然而坚韧地软甲似乎并不能阻挡来源于自身气力地伤害感觉到臂上隐隐的痛风司冥蹙一下眉头又旋即舒展:“不必。”
“殿、下!”
听到身后男子佩剑与铠甲碰撞出的大响配合着包含了隐忍怒气和由衷紧张的低喝。城楼上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愈加凝滞风司冥沉默片刻终于回转过身来。抬眼对上男子素来沉静威武的面容察觉出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神气年轻亲王不由轻轻叹一口气。
慕容子归皱紧眉头望着风司冥已经冲到嘴边地话转了几转终究没法出口。静默相对片刻慕容子归退后一步。微微躬下身:“新阜在玉乾关正东。距边境六十七里是东炎历来囤粮转运之所。臣已传令丰门守将赵盖日出时分各遣一军夹袭东炎在阳邑守军。以犄角之势牵制并寻隙打击其南、北两翼一切后援。”
凝视他片刻风司冥嘴角微扬但笑容转瞬便即消逝:“新阜重镇若非十万火急调动不得。你们……”骤然顿住盯住那双目光沉沉静静看来的坚定眼眸风司冥喉头颤动了几下压低了嗓音:“慕容子归记着你们只做到这里——这是本王的命令!”
“是的殿下。”
“取下新阜向东六百里雁砀草原无遮无拦正是骑军驰骋——慕容子归若非本王印信金牌玉乾关任何人不得擅离一步违者军法处置绝不轻饶。你可听清?”
“慕容子归谨遵靖宁亲王号令。”
耳边落下慕容子归干脆有力的答语风司冥心中轻轻吁一口气再次转过头凝视夜色似乎越幽黑深沉不辨事物的茫茫草原。听到身后之人礼毕起身转身之际兵甲磕碰一阵轻轻声响风司冥缓缓闭上双眼吐一句:“……慕容谢谢。”
轻不可闻的语声青年上将却是猛然顿住身形。沉默片刻:“司冥殿下你知道我的。”也不回头慕容子归只是轻轻扯一扯嘴角“公主地意思就是子归地心意。无论殿下打算做什么臣都不会有半点迟疑。遇到王妃这样的事情遇到这样的事情……这是任何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男人都无法忍耐不动地。”
说着回转过头却见风司冥脸上一抹几乎无力的苦笑。慕容子归心中方有一丝诧异闪过年轻亲王伸手覆上胸口一边淡淡苦笑着一边轻轻摇头:“镜叶……不三司督察史秋原镜叶上书参劾我以私仇弃大局妄动刀兵奏本已经经过传谟阁到了崇安殿。另外有吏部蓝子枚为、承安五品以上供职官员共七十四名联名参劾我私调亲卫军士起刀兵扰乱民心违犯国法。方才李沐带来了靖王妃的谢罪折子宰相台虽是协调钱粮调运的谕旨但是那一叠各地三司督院转来的廷报还有东南军制各路的应答……子归不是什么人都无法忍耐的而且恰恰是受到最切身伤害的在要求忍耐。”
“王妃的谢罪折子想法应该和公主是一样的:不愿看到殿下在战场受伤。但秋原大人……”略一沉吟慕容子归沉声说道。“三司职分特异秋原大人想是有他的处境和考量。”
胤轩十年新政改革朝廷设提调、典狱、尚礼三司掌握新政推行中官员的督察考核利用国中各地督院快传递的讯息命令将君王的耳目所及伸展到国境以内几乎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胤轩十八年三月三司合并一统。与宰相台下六部并列。然而北洛朝中人皆知三司名义上受宰相统领协调但独立督点之权不受任何限制执掌三司地大司正“位
相”保留了事实上的然各部直接向皇帝负责。年治下三司督点约束之力越强劲对三司本身供职司丞的规矩要求也越森严。秋原镜叶既是柳青梵第一位正式收入门下的弟子又是他直接带领进入督点三司此番行事并非特异。接到李沐送来的那些廷报。自己也不曾感觉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只是见风司冥此刻神情。慕容子归心中还是一阵微微震荡。
秋原镜叶……虽然长年驻守边关。但每年例行的新年还京述职朝堂上远远几次相望对视、宫中大宴之类寥寥数语的交换这位少年登科入朝因为师——柳青梵、长——胞姐秋原佩兰而成为承安新贵代表地三司监察史却是给一向并不刻意留心文臣地自己留下相当深刻地印象。东方门户边廷重镇陌城玉乾关与承安京中信息往来其实十分畅达。几年间京城风云变幻。紧随了老师公正严谨不偏不倚、细密入微滴水不漏为官行事的秋原镜叶无疑是承安京里一众年轻朝臣中最出类拔萃而后劲深沉的一个。虽然同胞姐姐便是靖宁王妃秋原镜叶官场中的事事得体、步步升迁却绝无半点靖王府、宁平轩附庸的意味。相比于此次随风司冥同行的裴征和文若暄尤其还有同样是文试殿生出身、到宁平轩后才开始渐渐接触处理军政之事的苏逸秋原镜叶显然不是常人想象中地靖宁亲王理所当然最亲近且最倚重的幕僚和属下——这似乎是有些怪异但在包括自己在内的北洛朝臣的眼里三司监察史的本身足以解释一切。然而出现在年轻亲王脸上隐隐带痛的表情以及耳中飘来的几乎分辨不清的低语。却让慕容子归突然领悟到了什么:“镜叶……他心里不会比我更少疯狂和报复地念头。但各人有各人要做地事情。尤其是这样的时候六年来第一次真正一探对方虚实的机会……”
六年——慕容子归又是一震:胤轩十六年四月冥王大破东炎骑军。彻底结束与东炎持续整整两年地战事从而调转大军专心致力于西方的战场。虽然西线战火未熄大胜并未有两年后那般举国欢腾但击败强敌的完胜的喜悦让整个北洛军队都极其振奋胤轩帝更下令冥王还朝之际一切比照太子礼仪。然而正是这样的时刻风司冥在起军还京前夜将自己秘密招到帐中以坦荡而冷静的语声告知他对于东炎真正实力的怀疑还有对东西两大国之间可能存在协议和分歧的猜测。慕容子归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夜十四岁少年皇子冷峻森严的表情以及忧患却没有一丝慌乱的镇定指令。六年前为稳定国中军民之心而选择坦然接受的少年皇子尚不曾被胜利和盛名冲昏头脑而此刻数年朝政历练得更加深沉稳健的年轻亲王没有任何道理只为一时激怒而丧失了身为统帅的冷静。
慕容子归不由淡淡笑一笑:果然担心和猜测都是多余的。六年前离去时一席嘱咐命令之后风司冥与自己就再未有一句多言兵部和宁平轩的公文不提一字就连每年宫中朝会家宴也不曾稍有借影。但这位执掌一事的皇子的眼睛从来就没有忽略掉任何一点危机的可能更不说将视线真正从这东方门户移开。万里戎机关山若飞日夜不休的疾驰和雷厉风行的命令激怒愤恨之下暗暗隐藏了运算经营多年的布局筹谋:军制改革后统归宁国公锋执掌的东南各道军马非常应急反应机制下兵部的钱粮调度以及军中一众惟冥王马是瞻的老将在各人的知与不知之间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东炎历来虎视野心无人不知此次借助靖王妃之事一反常规率先出兵也许反而能够占有难得的先机……
“慕容。”猛然惊醒回神抬头却见风司冥凝望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一只扣住腰间佩剑剑柄的手缓缓反复着握紧和放松的动作。“三天时间应该足够阳邑的东炎军知晓我出兵的缘由……也足够鸿逵帝明白我出兵的理由。”
平静的语声明明不带任何情绪高大武将却只觉一股较边庭冬夜更甚的寒气倏然逼来。喉头微微一紧:“是殿下。”
“除铁衣亲卫不许任何其他将领跟随出战慕容我想你懂这其中的用意。”风司冥勾一勾嘴角凝望夜空的黑眸没有半点笑意。沉默片刻轻轻吐一口气“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情:玉乾关的情势、军心民心李沐如何回报朝廷和宰相台还有几日后三司、刑部和宗人府使臣到来如何接待京城使者和压制平复将士——一切就看你的了。”
深深吸一口气慕容子归退后半步撩衣下跪:“殿下无论最后如何为王妃和世子复仇是我堂堂北洛儿男应当所为。殿下定下的计划和目标臣必将率领属下兵将一一实践达成绝不令殿下失望。”
“北洛的将士从未令我失望过。”
风司冥侧转了头脸上露出浅淡然而真切的笑容。上前一步亲手扶慕容子归起身:“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子归能够有你支持在这个时候……真的很重要。”
慕容子归也微微笑一笑但随即躬身行礼:“殿下臣去做最后检查准备。”
望着武将高大宽厚的背影步下城楼风司冥缓缓敛去唇边笑意。抬眼望一望城关前方沉得不见一点光亮、更迷乱了天空与草原界限的黑暗右手在青冥剑柄上一点点收拢、握紧。“刘复。”
黑衣的冥王亲卫顿时从黑暗阴影中现出身形:“殿下。”
“传我将令:一刻钟后全部人马关前集结。”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三十八章 惊起几复东顾(下)
“什么?让北洛袭取了城?!混账!”
随着暴喝御案翻倒出山颓一般的巨响案上朱笔奏折乃至玉玺尽数倾泻在地回音在鸦雀无声的绯樱宫正大殿煌明殿里一阵阵回荡。满殿文武无不伏跪俯身额头死死抵住冰寒刺骨的青金地砖强自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不出半点声响。
只穿了皇袍便服的御华焰面色靛青一双铁灰蓝色的锐利眼眸几乎要冒出火来。收回双手紧紧握了两握后终于缓缓反背到身后锐利双眼扫一扫殿上噤若寒蝉的众臣鸿逵帝深吸一口气狠狠开口:“阔罗斯部的切莫勒是干什么吃的?昨天的廷报上还夸口风司冥绝打不过鹰山防线看看今天!鹰山防线好一道鹰山防线三万人把守小小一个隘口也会让人从眼皮子底下绕过去?背后阔罗斯千里平原上一连二十座粮仓满满的粮草就此送人连王旗都一齐搭进去!还有城经营了十年的二道城关防线夜半不过两个时辰就扛不住开了大门……城守将童道明是么?这还是南征时候跟着朕处处头阵的人五六年地方蹲下来就忘记仗该怎么打了?!——布科奇!”
“臣在。”纵然一身战甲似也架不住鸿逵帝眼中森严之气体型高大近乎常人两倍的武将闻声极轻微地抖一抖这才闪出朝班向鸿逵帝拜倒。
“立即调西、北两路全部骑军由蒙洼泊、白山梁星夜赶往博沃柯克部增援城南轶道山岭防线守军;以轶道岭钱白河城为基础阻击北洛军。明日酉时……不午时之前夺回城!”
“是陛下!”布科奇应声叩随即起身大步出殿。
“威将军萨格!”布科奇战甲摩擦碰撞之声尚在众人耳边鸿逵帝继续高声道。“朕命你为征西大将军统率西、北两路军马即刻北上抄截北洛前锋部队后路务必将冥王军与北洛大部从中隔断!”
“臣遵旨!”
“江枢——朕命你自此刻起兼兵务尚书。总理国中钱粮兵马。务必保证西征需用!”
“微臣领旨。”
江枢忙忙伏拜叩。不待他起身御华焰目光已经转开。向朝班位向煌明殿里唯一一个保持了平静神情凝视自己之人、东炎第一将军贺蓝“哼”一声一拂袍袖径自离殿而去。
望一眼鸿逵帝背影贺蓝嗽一声。见殿上群臣猛然从震慑固定状态中回复弹跳而起。江枢等主持兵务的朝臣更是一边呼喝伺候在殿前地下属一边慌不迭向各自府衙主事处所奔去原本威严肃静的煌明殿顿时显出异常的慌张混乱之象考斯尔笑容不由略略一僵但很快耸一耸肩膀随后也迈步向殿外走去。
“将军看起来并不忧心。”听到身后加紧赶上的脚步陇君也不回头脚下稍稍一顿离开宫中大道拐上一条小径。“城市被攻陷国土落于他人。两百年来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并非第一次——典礼大人应该不会忘记六年前被风司冥仅仅八千人马攻下的贝南城。虽然风司冥当时的真正意图是在解围。但那一回我东炎国土确确实实是落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