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被人轻轻牵住回头一瞥却是一天都表现得异常活跃的宗熙。
“又是这孩子啊……”风胥然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和苏宣青梵入殿吧。”
“是的陛下。”和苏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有旨宣太子太傅柳青梵——上殿!”
擎云宫鸿图殿一袭青衣的少年夕阳金光中定格成所有人眼中永远的风景。
(第一卷完)
卷一:相见欢(北洛篇) 楔子…题解
远别离。
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
海水直下万里深
谁人不言此离苦。
日惨惨兮云冥冥
猩猩啼烟兮鬼啸雨
我纵言之将何补。
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
雷凭凭兮欲吼怒。
尧舜当之亦禅禹
君失臣兮龙为鱼
权归臣兮鼠变虎。
或言尧幽囚、舜野死。
九疑联绵皆相似
重瞳孤坟竟何是。
帝子泣兮绿云间
随风波兮去无还。
恸哭兮远望
见苍梧之深山。
苍梧山崩湘水绝
竹上之泪乃可灭。
——李白…远别离
李白的《远别离》。
古诗古风。
用的是娥皇女英哭大舜泪洒斑竹的故事但诗歌的重点却落在“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两句上。“或言”一句是尧被舜幽禁而终舜巡视时为禹刺杀的说法儒家所不信。但作为原始社会氏族公社向早期奴隶社会转让的时期禅让制的危机确实已经显露大禹之后大启改禅让为“家天下”的事实便是明证。李白能够采用这样的说法虽然用了道听途说的“或言”一词但已经与儒家经典有所背离这和他纵横家的学派出身很有关系。他的老师赵蕤所著《长短经》和《战国策》、《左传》、《人物志》都是谈及纵横之道的重要的经典性著作。
以世人传颂的凄美爱情故事为外衣却有着深层的忧国忧民的心情犀利地点出朝廷之乱的根本为君权的旁落这《远别离》的真实思想意图便在于此。不能不说是十分大胆。
历史上所有的朝堂政乱其根本都在于君主绝对权力的丧失。东汉时期的宦官外戚交替专权五代十国南北朝的帝权更迭以及唐代著名的“安史之乱”都是君主权力被削弱、被他人掌握的结果。相对的北宋党争异常激烈但真正皇权仍然为赵氏把握因此党争的结果是从根本上稳固了君主的权威和统治。而察看外国从英国伊丽莎白女皇的统治到法国路易十四的政策从俄国彼得大帝的改革到德国威廉二世的军政仔细体会这些成功地推动了历史进程的著名的君王几乎无不是在强有力的君权控制下施展了卓绝的政治眼界和政治手腕。对绝对君权的掌控与争夺成为政治风云的核心之所以取“远别离”为《帝师》第二卷的总标题用意也在于此。
中国是一个有着漫长统治的国家对于任何试图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人而言历史即是智慧即使财富。我们喜欢看风云变幻的历史、喜欢波澜壮阔的大场面大背景写文章的人也喜欢写开国史、写改革史那是因为这样的时空下必然存在着无数摇曳多姿、精彩纷呈的故事和人物;但在观看或描写的过程中却不应该忘记是血与火书写着我们的历史——对那个已经逝去的冷兵器时代深切怀想更对我们的先祖致以最深切的崇敬和追忆。
远别离。
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卷一:相见欢(北洛篇) 第一章 杨柳庭院深深(一)
林间非是北洛当今皇上胤轩帝最倚重的臣子。
也是风氏王朝第一个寒门出身的宰相。
在人们的记忆中从建立之日起风氏王朝朝廷辅的位置就是留给君家的。即使因为那场无情的大火夺去了君家上下三百余口的性命导致赫赫君家的湮灭其后登基的胤轩帝新设了下朝廷左右丞相的职司上朝廷辅的位置却仍是空置多年。
赫赫君家在一夕消亡但北洛朝廷政务之中却处处可见君氏历代家主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君家最后一代家主君雾臣执掌北洛大权三十余年影响之深远更是非同一般。京城的老人们经常回想起那个云一般飘逸的优雅男子漫步承安街头的情景并叹息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严律灭亲的狠决。他急病卒逝于擎云宫后人们早已习惯了当朝辅一职的闲置;或许是所有的人都以为再没有像君家家主那样的人物足以占据这样的高位。
所以从代行上朝廷宰相职权之日起林间非的日子就过得异常辛苦。
即使是胤轩九年的文试状元因为出身寒门的关系林间非必须从六部最低位的从七品给事中做起。
面对那些一踏入朝廷便直任从五品官职的望族子弟的挑衅林间非并不生气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将上司安排的工作认真做好而已。但与他同年登科出任户部从五品司长的宗熙却大为不满每每向交好的三皇子风司廷说起如此新任官员的不公。
说起来朝廷之中三皇子风司廷与他们的渊源确是极深一同参加大比会试还曾经一起煮酒痛饮畅言抒怀但聪明如宗熙和林间非者自然不会因此便将三皇子视为靠山有恃无恐。
但林间非却也非常地清楚当年城西饭铺午夜交心的畅谈却是数年之后必然生的事实。果然进入官场不过半年胤轩帝风胥然便决意推行改革刷新吏治任用新人一时朝廷上下为之气象一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过三年对一切早有所备的林间非从从容容地从工部从七品给事中升到正七品督给事中再升到督察院正五品司事御史再升到从三品御史督察——虽然林间非的为官为人众人都看在眼里也知道处于革新除旧的非常时期风胥然的大胆用人但对这样的度朝臣还是大为惊愕但同时也生出了“这年轻人一辈子也就只能走到这里”的念头。可是当左右宰相黄无溪、郑磊轮流告假林间非开始以督御史的身份代理宰相一职时人们终于开始意识到皇帝的心思。
然后便是胤轩十三年皇城那场密云惊雷、腥风血雨的谋乱和平叛。
……
胤轩十四年黄无溪、郑磊同时上表以“年纪老迈恐耽国事”为由请辞。胤轩帝风胥然任命林间非为上朝廷宰相宗熙为户部侍郎乔非为工部尚书蓝子枚为刑部主事;令禁卫军副监察史墨扬兼任五都巡检史任命多马为青龙军飞羽少将军、言邑为朱雀军中军参赞……一番彻底的换血下来皇城之中前朝的望族势力被彻底铲除而军中除护国大将军一职为孟安接任外旧有势力也已经所余无几了。此时主掌北洛朝政军务的几乎都是不满四十岁的年轻一代。
林间非自然是个中翘楚。
入仕六年年方而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辅指挥调度从容有方威仪自成;面对东炎使节狂妄无礼的挑衅冷静有度的应对更让天下士人为之倾心甚至有人因此将他与当年城头谈笑退万敌的君怀璧相提并论。
对于这些围绕在身边的文臣士子林间非始终是相当宽容的。作为一朝宰辅传谟阁中每日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他也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长日守候在门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崇拜者。
事实上林间非在宫中的时间远比在宰相府的时间多。
林间非拜相后风胥然便把之前左丞相的府邸转给了他。仅带着一名老仆周伯的林间非对着偌大的园林了小半个时辰的呆直到上门祝贺的三皇子和九皇子来到面前才回过神来;结果第二天两位皇子便各自打了两对男女仆从到他府上——而这件事情林间非直到三天后从擎云宫出来才从随从的口中得知。
林间非为人沉稳赏罚分明处事手段却是相当圆润。度过了几乎不存在的磨合期后政务熟练顺畅的处理让朝臣莫不感叹其年少有为而一贯亲和温厚的待人接物也得到众人的交口称赞。不过身居九重之侧林间非却是不方便同人有什么密切往来。除了同年好友并同朝为官的宗熙、蓝子枚常往宰相府走动之外林间非难得会见什么宾客。因而对于京城中人来说能够得到宰相府的请柬实在是比千万黄金更有价值的事情。
但此刻宰相府后院小池塘边假山石亭里难得正正经经地摆着四碟精致小食一只细颈大肚的酒壶和两只细瓷酒杯显然是招待客人所用。
一位灰袍便服的花甲老人坐在林间非对面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而这位日理万机的年轻宰相却正对着满目的杨柳飞絮呆。
卷一:相见欢(北洛篇) 第一章 杨柳庭院深深(二)
“林相。”
陡然回过神来林间非迅掩去脸上的愧色。“李大人您真的打算离开么?”
李寂微微地笑着似乎完全没有现他的走神。“是啊皇上也已经准许了大约明天后天就会下明旨了吧。”
望着眼前微笑怡然的老人林间非不由微微出神。户部尚书李寂可以说是到胤轩一朝为官时间最长、官员声望最高同时仕途也最为平稳的两代朝臣在有关户部一块的问题上甚至远比前任宰相黄无溪和郑磊更得风胥然看重。李寂是在景文帝十一年入朝为的官不是殿生出身却是当时辅君雾臣亲点的工部主事。后来君雾臣将他调至户部从此开始了他主掌天下财帛钱物的命运。四十年的官场沉浮这位刚正清廉的老臣得到了两代君主的信任更留下“审慎知微李尚书”的美名。风胥然的改革他坚定地站在了革新一派为朝廷大局的稳定立下汗马功劳;经营运算让百姓在最快的时间感受到改革的实惠——然而朝局稳定初入正轨之际这位老臣却向胤轩帝上本请辞!
“李大人此去是要回锦州故里么?”
“家里的人都已经去了我又没有儿女回去也是一个人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李寂摇了摇头“朝中同我一般年龄的故交各有他们的去处本来约定着一起读书闲居的却是不在了——想想这些年的风雨变幻心里倒像是明白了许多。早几年我托人在昊阳山脚置了一处宅子现在是要去那里享受以后的清静了。”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无论如何有贤相之名的林相为老夫饯行都是非常高兴的事情呢。”
话说得平平淡淡虽然不少伤感却不显迟暮的哀叹闻言林间非心中深起敬意。待得听到最后一句却是不由微微笑了起来。“老大人这样说不怕间非被宠坏了么?”
李寂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了池塘边的最大一株的柳树。“林相知道这里原是谁的住所么?”
“是黄无溪黄大人的宅子。”
“在那之前呢?”
见林间非怔住李寂静静地笑了“看来林相确是不知。这碧玉苑本是王朝辅君雾臣大人的别苑。”
这一次林间非是真正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当年李寂便在静亭的这个位置上向辅大人详细陈述治理聿江的方法。”握着精致的白瓷杯李寂唇边浮起一丝微笑。“没有通过三年大比的会试成为殿生而是因为辅大人的看重进入了朝堂。但能够从一开始就接触具体的政务尤其是自己的喜欢并擅长的东西却又是多少殿生都求之不能的事情。当时工部没有尚书两位侍郎大人也都各有他事在聿江的问题上我便是最高的主持者。或者真的是少年无知的勇气五年后向先帝呈报聿江大治的时候我才知道辅大人在其中为我压下了多少不满大声音……然后我第二次来到了这里。”
林间非静静地为李寂斟满了酒。李寂微笑一下目光转向了漫天的飞絮“记得那也是像今天一样的满天柳絮飞舞大人就坐在这里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卷轴。我至今还记得他用那样安静的语气对我说来户部帮我做事吧。”
“老大人到户部……”林间非惊讶于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是因为君相的缘故?”
“作为一朝的辅大人比任何朝臣都更为辛苦。从对外方略到内廷给宫人的一针一线事无巨细务必躬亲传谟阁里他永远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人们称他为云一样的男子但只有真正跟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竟是怎样一个人……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让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钱帛方面的后顾之忧而已。”李寂微笑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有宗熙宗大人这样的下官林相实在是相当的幸运呢。”
林间非面孔微红“朝臣之际彼此原应该相互扶持共同辅佐君上成就王朝大业。宗大人与间非同年入仕才华远胜间非在下不过是运气特佳罢了。”
李寂顿时笑起来轻轻摇头随后将杯中酒一口喝干“林相不该这么说的。辅大人曾经说过上位者之所以居上位是因为拥有别人无法媲美的能力和才干。若令宗熙宗大人或是蓝子枚蓝大人代居林相之职林相真的以为他们会比您更适合这个位置么?”见林间非脸色陡变李寂微笑了“林相不必多心我是要离开的人了不过是说说几十年闷在心里的话而已。官场四十年李寂自以为看人不会差到哪里。如今既然要将所有的事情交到林相的手里有些话却也是不得不说了。”
林间非心中一凛:“大人想告诉间非什么?”
又呡了一口杯中清酒李寂敛去笑容低垂下眉眼“胤轩十三年玉螭宫之变林相在其中的作为虽然瞒过君上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