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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风胥然挺了下来转过目光将视线投向凉殿之外开阔的水面。沉默片刻方才继续道:“都说人天生是该怜惜最小儿子的。何况这个儿子。是朕寄予最多期望的皇子?司冥是个好儿子。更是个好皇子朝臣眼中公心谋国的靖宁亲王百姓心里常胜无败的赫赫冥王——无论生什么朕都容不得任何人挡了他的路。”
钟无射垂下双目搁在膝上地双手死死扣住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霓裳阁青竹院落中一身水色袍服地身影一番话言下含意与此刻眼前威严无上地帝王竟是如此相似!“容不得任何人挡了他的路”。靖王妃也好大司正也好胤轩帝也好一语一言都只为那英气俊美的年轻亲王用尽心思。努力定一定心神起身在胤轩帝面前跪下:“皇上民女蒙靖王殿下垂青更得皇上宽容大度……天家恩德铭于肺腑。无射一定尽心竭力侍奉靖王与王妃殿下。以求报答万一。”
“无射朕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侍奉好了靖王还有靖王妃这宫里宫外便没有人动得了你——只要不碍着靖王的大计。无论你要做什么就算有人纠着所谓的身份说三道四有朕在他们就该仔细掂好了份量。”
见钟无射闻言深深行下礼去随后抬头直视自己一双清明眸子坦荡澄澈风胥然点一点头嘴角亦缓缓扬起。“好了皇后那边午休歇昼也该起了这便随宫人去吧。”
“是民女钟无射告退。”
“民女?”胤轩帝轻笑一声“拜见之礼已行以后就该称‘儿臣’了。”
钟无射一怔随即再行一个大礼:“是。”
挥一挥手示意她可以退出凉殿看着女子素色的背影风胥然一手撑住下颌沉思中脸上笑容一点点敛起。“和苏。”
“是。”
“朕终于知道……靖王为何定要迎娶这个女子了。”见和苏眉头微皱眼中显出疑惑之意风胥然微微一笑随意地将身体向后靠上软榻。和苏急忙上前一步为胤轩帝放好靠垫。“皇上?”
看一眼和苏但随即收回目光风胥然笑一笑又摇一摇头将手伸向腰间蓝玉。手指在光滑刚硬地玉坠上磨蹭着胤轩帝低声笑一笑:“‘明月万城独无我百尺楼台千山暮雪何处是君心乡’——宗容帝《春荫笔记》诗文随笔三百三十只有这一篇被君离尘批为下品。宗容帝文治启一代盛世英明睿智自不必说文章词采亦是迈卓绝。可惜当着一身自在、牵动大6三国的爱尔索隆露也只能做‘为赋新词强说愁’。北山历代皇陵独乾陵无半件珍宝随葬宗容帝只带上启明夫人亲手绘制的一副画像在他寝殿毓和宫里挂了四十年的画像。而等到了朕则是将这个握在手里整整二十年。”自嘲地笑一声随即放开蓝玉风胥然伸手取过之前搁在榻边几上蓝绸封面的书册。目光在封皮上笔迹清逸的“春荫”二字停留片刻胤轩帝嘴角升起一抹略显落寞的浅淡笑意。“和苏朕是不是该承认靖王身上……确实流传了我风氏一族地血脉?”
和苏微微怔一怔:“皇上……”
“传谟阁后承天台京城最高处。还记得朕幼时先皇带领一众皇子登台俯瞰万户千家尽在眼中。朕与兄弟都在先皇身边独有未岚太子随君雾臣四处走动观看。是那一刻朕才知天上明月辉照万城而独不见我之愤之憾也终于生出取而代之地心思。”
和苏闻言心中突地一紧随即五味交杂:未岚太子风怡然先皇景文帝第二皇子。宽容温厚的性情夹在景文帝一众心高志雄的皇子之间若非君雾臣选择并一路扶持只怕早便遭他人暗算毒手。而风怡然在擎云宫剧变、君雾臣离世后地让位太子则最终驱散了景文三十七年除夕开始笼罩京师长
月地浓重血腥。胤轩二年风怡然病逝于皇城未岚宫。按太子之礼葬之并还太子封号。跟随风胥然多年和苏如何不知这位与威严果决的胤轩帝相比起来“性弱近乎懦”的未岚太子正是因为那一份擎云宫中唯一出于真心的仁厚而令帝王内心对他始终保留矛盾的感念。风怡然逝后胤轩帝严令不得议论前太子非处对君雾臣当年储君选择的心结也深深埋起多年来和苏几乎已然忘记未岚太子之名。此刻骤然听胤轩帝提起未岚太子与君雾臣语声自嘲感慨中更有少见的倦意和苏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口。只叫了一声:“皇上……”
听到和苏的轻声呼唤。风胥然笑一笑。缓缓调整脸色:“风氏一族各有执着但无论是物还是人总脱离不了……朕原该想到地。靖王地个性其实与朕也差不了多少。他这些年地经历虽然青梵不同于其父论到为人行事……‘天水无岫’到底是穿在君无痕身上啊。”
“皇上与柳太傅磨练靖王的用心。靖王殿下纵然一时不能完全明了但以殿下的睿智必不会误解皇上的心意。”
微笑着摇一摇头风胥然搁下手中书卷“和苏几时了?”
望一望胤轩帝脸色表情和苏会意地点一点头:“未时过半。皇上池郡王和靖宁亲王都到了正在水榭外等候旨意。”顿一顿。“还有伦郡王府西席卓明。一同在外候旨。”
“卓明……这该是司琪的自作主张了。到底是一母同胞就算知道是多大的罪总要伸手拉一把。”风胥然轻轻笑一笑。“一篇《为伦王辩罪书》满朝咒骂指责总算有了点公道的声音这卓明确算是个忠义之人了。记得他也是殿生出身可惜不善为政只在县城做了两年便自请离职。后来在伦郡王府这些年教导着亦瑾他们几个帮着写地文章也都还看得过去……”
“那皇上要一并宣召他吗?”
风胥然撇一撇嘴角:“宣召?何必。他既有一支笔可取让他自往国史馆——青梵不是说《博览》那里还缺着几个编修吗?在那里跟着多学些国家理政的事情再来听朝廷的宣召。”
“是和苏明白了。”
“让司琪和司冥进来吧。”
重新拿起《春荫笔记》风胥然随手翻看两页便听殿中一阵轻轻靴响。随和苏进入凉殿的风司琪、风司冥一齐跪下行礼:“皇上。”
“风司磊、风司宁的事情如何处治宗人府议得如何了?”
“宗人府和大理寺已经初步议定了。”风司琪行一个礼随即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奉上“这是经三司合议的呈文请皇上御览。”
看和苏接过奏疏风胥然抬手示意两人起身坐在一边。看一眼坐在风司琪下神情镇定的风司冥胤轩帝将和苏递上的奏疏迅浏览了一遍沉吟片刻这才向风司琪道:“风司磊罪在不赦朝廷要依法严办方能慰北方三郡士民之心。至于风司宁虽然犯下重罪到底不是风司磊一般弊政直接危害黎民……宗人府能酌情体量分别处治这一条做得很好。违法犯罪者绝不轻易放过但也要顾全了骨血兄弟天家情谊这其间地分寸确是不易。司琪你之前为避嫌疑故作胡闹行事颇为颠倒嚣张;今日入朝执事能做到这样朕心甚是欣慰。”
风司琪急忙行礼:“儿臣胡闹让父皇操心了。”
胤轩帝点一点头:“妄为避世守拙潜修朕虽也曾恼你言行过于嚣张胡闹但你不结不交不乱朝事能循朝廷规制将己身守得极严朕也就任了你地性子。这次北方水灾、河工弊政你能在此刻回归正途为朝廷分忧朕实是欣喜。”说到这里嘴角微扬胤轩帝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古语说‘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司琪潜藏时日又岂止十年?装模作样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复本性了。”
听出胤轩帝语中深意风司琪急忙笑一笑:“父皇宽大这些年一直纵容庇护儿子;此次又委以重任许臣独立主事。儿臣虽然不才也知信任之深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以报天恩。”
“有这份心思就好。你新入朝差事若有不明的传谟阁里多向林相等请教。协理礼部、户部需要宁平轩或是其他部署配合相助地靖王、诚郡王他们自然都会助你。”说到这里风胥然向闻言急忙起身行礼的风司冥微笑一下这才重新转向风司琪“好了去传谟阁传朕的旨意让林间非同六部尚书到澹宁宫议事穆郡王、诚郡王也一起过去。”
“是儿臣遵命。”
看着风司琪步履稳稳走出凉殿风胥然又是微微笑一笑。沉默片刻这才转向一旁静立的年轻亲王:
“司冥有些事……是不是该给朕一个交代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七章 扶摇入龙庭(下)
站在高华庄严的殿宇前风司冥深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第二次真正踏入这座北洛最高神殿的内部深处。
没有祈年殿中其他殿宇那般满是浮雕彩绘平整洁净的纯白色贝列特岗岩却使建筑显出无比的神圣和尊严——这是北洛最高神殿、擎云宫祈年殿的后殿;在风氏王朝创立之初便规定了惟有真正掌握整个国家命脉的帝王才有权力踏入这里。
风司冥知道身后不远处那位大6数百年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担任一国祭司的祈年殿主人正在沉默地注视和等待。但虽然明知伸手便可推开那看似紧闭的殿门双手一时却似怎么都无法抬起。
四周寂静无声闭起双眼自己一阵快似一阵的心跳声响仿佛初阵乍闻擂鼓。
直觉反应地驱马冲杀明明厮杀声震天的战场耳中却像失去了听觉一般只有含混的寂静敌血飞溅染红双眼的一刻兀自不敢分辨是梦是幻直到手中长剑上那缓缓增加的、因为割刺过太多血肉渐生钝挫的迟滞感让自己明了已身无可退……
生死瞬间没有留给任何兴奋或是恐惧的机会。但此刻却必须以全部心力拼命克制住因为那沁透全身的惶恐而几乎根本无力自抑的颤抖。
用力咬一咬牙随后缓缓睁开双眼再次深吸一口气风司冥极慢地伸出手去。
巨大的殿门异常轻巧地向两侧滑开。
极缓然而极稳地迈入殿中风司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背对殿门面向殿中恢宏长壁盘膝而坐地青衣男子在殿门自动合起出轻轻一声的时候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脚步不自主地停下风司冥下意识地张一张口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窒住。沉默地凝视在那一震之后便即一动不动的青色背影片刻风司冥努力平复一下呼吸缓步上前在男子身后侧三尺处轻轻跪下。
阳光通过大殿穹顶的窗格照射进来。因思壁上饰满的珠宝璎珞出柔和的光芒。在大殿光滑纯净的岩石地面上投下如水波一般流转灵动的七彩光影。风司冥静静伏拜在地。双眼看着指尖前方地面一块朦胧而绚烂地光影耳中听着寂静殿宇中一急一缓两个不同地呼吸心上却是渐渐真正平静了下来。
“怎么……到这里来了?”
宁静平和地声音只是语声微显低沉打破了大殿长时间的沉寂。
将额头触及光滑冰冷的地面:“父皇……命司冥到这里向太傅请罪。”
耳边平和稳定的呼吸微微一顿随即是长长一口气极缓地呼出:“请罪?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似含笑意的语声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跳跃般的轻松风司冥一凛之下猛然抬头:“太傅!”
脱口而出地呼唤顿时在高大而空旷的殿宇内部形成阵阵回响。
缓缓转过身子。柳青梵静静对上双目死死盯住自己的年轻亲王。
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年轻、俊美五官精致优雅仿佛精心雕琢日见成熟的线条轮廓刚毅却不失柔和。眉眼之间也早已消去昔日一切天真稚气的痕迹只有一双星夜般幽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自己的那种几乎可以用“固执”形容地目光依稀保留着当年幽静深殿中二人相处时地神情……
轻轻闭上眼青梵极快地抑制住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心痛:年轻亲王眼底带着迷茫无助的恐惧惊惶与十年前承受擎云宫水牢之刑、以及两年前绝龙谷大战昏迷后苏醒一刻地目光神情竟是几无二致——胤轩九年因为无比的悔恨而拼命想要弥补的激动胤轩十八年蝴蝶谷战阵军帐中知难而上的无奈但决然的坚强。都掩不住眼底努力深藏的孤立一人独自承受的恐惧迷茫。而此刻流露出前所未有深切紧张忧惧的目光。更像一根硬刺狠狠扎上自己心头:这个在擎云宫无依无靠孤独成长早早体味到人事炎凉的皇子几乎是在人生的最初便学会了用淡漠保护自身。跟随自己之后固然不时显露出孩童天性。但极少有过分强烈的心绪波澜;而随着年龄愈长、历事愈丰性情也愈冷静沉着。自己自然知道这沉静平和的表象之下有多少调整和压抑两年看似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内心其实为他自制自持能力每一分的加深高声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