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了一声青梵点一点头双目依然合闭。
“这两日京中遍传五皇子突然迷上教宗供奉之物吩咐手下四处收集诸神金像还有民间祭祀习俗所用物件又生奇想要往天下名山寻仙访道。胤轩帝派了太傅周怀清到他府里明旨呵斥五皇子却一意孤行。依然将庄严礼器当成玩物收藏。此刻皇子妃正考虑着送五皇子出京避避风头更转移一下他的兴趣注意呢。”
“混淆视听……风司琪这一番布置倒也算聪明。”青梵呵呵一笑坐起身来。随意将手上那枚棋子落入棋盘一边伸手接过月写影递来的书卷“‘灵台’商务一向由你和照影两个主持路上关节记得打点对五皇子可要好生照顾了。”
月写影躬身行礼:“是属下明白请主上放心。”
“对你我是没什么不放心的。”青梵微笑着点一点头。“倒是这一次胤轩帝暗旨嘱令了五皇子……对风司琪其人。写影你有什么看法?”
见青梵示意自己做到榻上对面座位月写影躬身行了一礼这才侧身坐下:“风司琪少时贪玩及长又懒散成性。懈怠不问政局就连胤轩帝百般鞭策都未见起色。五皇子独不成器承安京中早是无人不知。若制集会朝中官员都绝少与他来往就连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兄长、二皇子风司宁对这个兄弟也无甚好感。今次又突奇想惹出这么一番热闹京中都把他当笑话看这池郡王府……估计数月之中将无闲客登门了。”一边说着一边取过茶壶斟了满满一杯奉给柳青梵。
青梵微笑颔伸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这才道:“朝中这些皇子个个好胜争强人人胸怀大志当中偏偏夹了这么一个风司琪多少年藏头露尾的倒是十分有趣——写影你想说的是这个不是?当着我你还有什么不能直说地。”
“风司琪藏头露尾处处表现懒散无能无意朝政争夺。大智若愚明哲保身在诸位皇子中固然是个异数在承安京中也是别树一格。主上多年冷眼旁观默察从未有一言点破。今次爆出军政弊案胤轩帝当众斥责靖王引来举朝攻讦京中人心浮动议论纷纷。靖王原领着密旨查问河工私弊此番遭到斥责回府思过朝中政务一解正是放手专心行事之时。主上却在这时向胤轩帝建议起用五皇子风司琪奉暗旨代靖王巡查河工弊案一事。虽然靖王最近留恋行事有违法律宫纪惹得朝廷再加横议但儿女私情到底只是末梢小节胤轩帝雄才大略绝不会因此多虑。反而因为靖王地这一番动作转移了风司磊、风司宁耳目注意河工弊政正可趁机细察。主上素来为靖王计划谋算周密怎么这一次却……”
“方才风司琪离开时问我到底信不信得过他。现在我倒是很想问写影一句到底信不信得过柳青梵我?”见月写影顿时起身便要行礼青梵笑着摆一摆手示意他重归座位。“风司冥一道论军制划区调动地奏疏条分缕析弊端由来和相应的解决方法。奏疏之中还详细分析了改制过程可能面对的各种困难以及改制可能会带来的种种新的问题和麻烦。这么一道奏疏呈上风胥然是再也躲不开军队改制这块硬骨头。相比于历时最多一岁、解决了就万事大吉后顾无忧的河工弊政其中的大小轻重……写影你不会权衡不出吧?”
月写影微微一怔随即道:“但军制弊政由来已久靖王虽是无辜受累到底还是当事之人。胤轩帝睿智精明凡事计虑周到。不会把这件事情依然交给靖王去办吧?再说靖王虽有大功于中威望又高但毕竟还是未满二十地年轻皇子。一旦当真处理起这些多年攒积地弊政、关系利害牵绊无数的
这个年纪是绝对没有办法压制住那些元老功勋之
“写影你到底不愧是道门影阁的一阁之主。江湖朝廷原是一理真正居于上位。老成谋事的人才能见得分明啊!”青梵叹息一声。搁下手中茶杯起身绕到月写影身前。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恰恰阻止了月写影起身的动作。“军政改制牵扯之大胤轩十年新政改革以来无可比拟。主事之人必然不能轻忽:军中威望不够压不住那些武将;朝中事务不熟调不动那些文臣。而更关键地是必须心怀大局执事公正不能因私废公法度原则上连一毫都不能松动;但又不能顽固死板不知变通。使得这件本意在革除弊端、有利朝廷地军国大事引起朝堂动乱甚至动摇了国家地根基。细细察看朝中臣子除了靖王又有谁能够担当这项重任?年轻固然是一桩极大地不利但少了朝堂和军队之间那些牵丝绊藤地利益关系他在朝中又素来有秉公严正之名到时候也省了许多顾虑麻烦。”
“所以主上要将靖王从可能牵扯朝中大小官员乃至皇子宗亲的河工弊政一案中拉出来而将这件事情给素来懒散朝政、万事不管的五皇子风司琪去做?”
“风司琪虽然故作懒散朝中事务却是件件留心。朝中众臣都以为他不成器不知事。他也从不与朝臣官员往来。皇子之间也没有私利牵扯——这个干干净净百无顾忌的身份又无人知晓也无人摸得清他的脾气喜好、行事习惯才能硬生生把河工这汪死水搅活。给范筹、孙壹这些真正执政理事、为国爱民的能臣干吏一个公道清白地天地。”
月写影微微一笑:“主上计虑得是。风司琪一向以懒散示人此番胤轩帝与主上一齐点破他真实深浅、委之重任势必诚惶诚恐尽心竭力。暗查功成之日便是他五皇子显身之时然而弊政查清必然得罪不少官员甚至皇子兄弟。此后他要在朝中立足不花费一番心思应付这些明枪暗箭是绝计不能的。以风司琪的头脑聪明他定是谨守臣道一味孤直方能保有全身——主上要他时时过府读书自是有心庇佑。然而朝中军中皆知主上与靖王关系深厚风司琪如何不投桃报李?他是良贵妃所出与二皇子风司宁一母所生排行居中又身怀大才一旦有所偏倚对朝廷局势影响必然巨大。主上不动声色为靖王除去可能敌手而添一能手重臣。风司琪不与朝臣宗亲往来他的所作所为不需要花费靖王半点心思照应辅助而他各种行事带来的各种危险可能也不需要靖王去承担任何风险……但是主上风司琪精明又极有主张真的会按主上计划这般行事么?”
青梵顿时轻笑起来:“写影你心思深沉细密处事严谨无不周详这一重却是多虑了——风司琪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想到这一层。而退一步就算他想到了又如何?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朝中的局势他风司琪就是看得太过分明才总扮了这一副懒散荒唐的模样招摇过市。这次被迫进入朝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藏头露尾装得什么都稀里糊涂事不关己自然要找处身君父朝臣之间最合适地立身之法。毕竟把这样一个打定了主意大隐于朝地皇子彻底拖进承安京是非漩涡的不是柳青梵而是坐在擎云宫崇安大殿上的胤轩皇帝啊!风司琪是聪明人这笔莫明其妙地大账最后该算到谁头上他心里会不清楚?既已认栽该怎么做就无须别人担心——他临走时故意向我点出自己跟风司宁的血亲关联就是要跟我表白这一重心意。‘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他可是很清楚自己现在一举一动的份量哪!”
见青梵眉眼舒展笑容怡然显出难得的轻松之意月写影不由也微微扬起嘴角。“五皇子此番北行尽心用命必然人到功成解了多方忧患。推荐风司琪去做这一件事实是主上知人善任。”
青梵闻言顿时眉头一挑:“写影最近是不是跟兰卿混得太熟连这些恭维讨好的话都说得如此顺溜?”
兰卿是府中长史更是胤轩帝直属影部成员两余年前被作为奴婢侍寝送到交曳巷府上。青梵免了他侍寝身份转任他做了府中长史两年来兢兢业业挣下“承安二卿”的名头。那日被说破皇帝影卫身份他感念青梵依然留用信任的恩德做事越用心加上同是影卫跟月写影也越亲近起来。听到青梵语意调笑月写影顿时低头一边轻笑道:“属下只是亦步亦趋紧紧跟随主上——那日主上在御花园中对胤轩帝所说的话写影听得清楚心中着实钦佩主上心机气度呢。”
“写影你……”
“主上高居庙堂执掌朝局运转天下凡事莫不周全于心处处皆在计算把握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布置精当分寸得宜。身为下属时时在侧旁观学习因而大有提升写影心中十分得意又十分欢欣。”说着月写影起身一躬到底。“写影多谢主上栽培成就之恩!”
被突然而来的大礼吓了一跳青梵不由失笑。“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虽然明知道天下没有什么处处皆在把握的事情但恭维话听着就是舒服啊。这一次风司琪的事情也是其中有多少巧合都不是我一人能够把握的。”细细想一遍含笑的脸上渐渐露出忧色“还有靖王那里……”
“主上不是说靖王留恋霓裳阁只是掩人耳目逢场作戏?”
淡淡哂笑负手看向窗外一片浓荫青梵缓缓开口:“少年人血气方刚假戏……难道就不能真做么?”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二章 妙音暗淡春消息(上)
处北洛中央平原四方往来通达又有奚山、澄江前卫地势绝佳因是自古帝王定都之所。而京师气候稳定四季冷暖合宜对于家住京城的百姓又是难得的舒适安居之地。但胤轩二十年却让承安京的百姓生生体会了何谓“风云不测”:四月百年罕见的一场淫雨过去阴霾消散后是连续半月的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竟隐隐显出从时令上看当在一月之后的盛夏光景来。
虽然阳光充沛有利于挥去久雨缠绵的湿气但这一湿一曝反差强烈到底不是丰年好景的气象。京中熟悉物候的老人正自疑惑思忖今年天时的无常但一入五月中旬原该渐转炎热、承接六月、七月夏日暑气的天气却一改月初热烈: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中间日头时不时探出和风细雨的倒像是最让诗人文士溢美赞唱的明媚春光再次回归京都。
不过天气虽然有些反常却奇异地符合了这一轮的作物生长:京畿附近农人收了这一季初熟的谷物为了补偿淫雨造成的损失大多趁着天晴赶播了一茬由教宗神殿分派下来的良种。这随后而来的日光雨水恰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种子出苗既快根茎又壮乡间四望到处一片青绿油油。经验老到的农人一边惊叹良种难得同时更从眼前田亩间的旺盛长势隐隐看出秋后仓满縻足的愉悦景象来。因是太阿神宫与最高神殿一齐赐下的种子乡民纷纷入城朝拜谢恩。带得这农情地喜悦把京城也被染得一派喜意盈盈。聚居国都的文人士子响应民意酬唱新声时节反常、物候有异的承安京倒显出比往年更欢愉、更繁华也更自信的景象来。就连傍晚雨水乍降如牛毛般细密的雨丝也似乎没有春雨那种纠缠百结、令人倦懒忧郁的感觉而是清新湿润消热涤尘落在脸上身上让人只觉凉爽洁净。
站在窗边沉吟片刻钟无射伸手将糊着细纱的细竹帘卷起。
淡淡的雨水湿汽扑面而来顿时冲淡了屋中水安息香细细甜甜地气息。同时一股草木清香随着清风溜入在房间里稍一流转。清爽开阔地感觉顷刻间便取代了室内原有地沉稳幽静。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长长呼吸。将这般清新滋味长久留驻心肺。
看一眼庭院中被细雨浸润显出一片勃勃生机的绿色女子秀致的眉眼微微低垂随即伸手取过窗前长方条案上茶盘里茶壶满满斟了一杯这才细步走到房间正中递与一手支额安坐桌边的年轻男子。
抬起眼夜一般幽黑深沉的双眸静静凝视秀雅安娴的女子。风司冥不去接她手上茶杯只口中轻轻笑道:“端茶送客无射终于要赶我走了么?”
看一眼已经在霓裳阁自己的小院呆了整整十日一反往常只品茶听曲地习惯、每日谈天说地不休的年轻亲王钟无射心中暗叹一口气脸上却是笑容温婉。“这里是霓裳阁开门待客的地方哪里有赶客人走的道理?只是解渴的一杯水罢了。”微微一笑随即垂下眉眼。“殿下。请用茶。”
极快地瞥一眼搁在自己手边的茶壶茶杯风司冥顿时会意嘴角微扬。伸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好茶。”
“解渴的茶水殿下不嫌粗涩就好。”顺着年轻亲王看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茶杯钟无射也是扬唇微笑略略欠一欠身“是无射慢待了殿下这就让聆音送过‘银叶金针’来。”
见她便要呼唤使女风司冥伸手阻止同时摇头道:“不用——这就很好。”顿一顿像是在回味口中残余地茶香滋味“是竹青吧?”
钟无射点一点头:“是地殿下。”
“‘银叶金针’虽好但说到解渴之用倒未必如竹青这般清爽适口了。”见钟无射又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风司冥不由微笑颔“这院子花木繁茂又种了不少青竹配上‘竹青’茶倒是正好。其实我也不特别嗜爱那‘银叶金针’有时不过为解渴喝一口偏偏就要有那许多讲究麻烦步骤——以后便只喝竹青好了无射也省些心思。”
见钟无射微微笑一笑点头表示知晓嘴里却没有应承答话风司冥略略一怔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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