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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绾礼”两字青梵已是微怔。目光移动身旁少年眉目低垂被散半遮的面孔衬着月光仿佛皓玉生晕只是神情之中一股淡淡忧郁与韶华正茂的年纪殊为不符。绾礼、簪礼、冠礼是西云大陆男子成年的三重大礼:十四岁前为天真孩童未知世事有违犯礼仪法度的言行也只由尊长亲师管教约束;年满十四则改变童子式留绾髻入学读书要开始承担身为男子的责任。十六岁的簪礼“簪”特指玉簪玉质贵重戴簪意味着男子要洁身持重、温润言行为十八岁标志着正式成年的冠礼、担当成人职责做完全的准备。绾礼、簪礼、冠礼是男子一生之中最重大的关节事件三大礼都必须由父亲、或是身份地位极为高贵尊崇之人主持行礼。绾礼、簪礼的执礼人必须对行礼人在达到正式成年的这段时间担负起教诲、引导、保护等职责所以绝不可有半点轻忽。北洛兴武重文朝堂世家对礼教都极其注重皇族天家更是如此。风司冥身为皇子血脉高贵身份尊崇之极三礼之中的绾礼、簪礼却都因为边境战事错过。虽然风胥然为他补过绾礼但簪礼的重要程度丝毫不下于十八成年的冠礼错过簪礼无疑是极大的失礼。
轻叹一声青梵微微抬头。
白色身影闪动月写影端着食盘走进来。“主上。”青梵挥一挥手青年将食盘放下随即身形晃动瞬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拎起酒壶满满斟了两杯递一杯给风司冥青梵也端起一杯凑到嘴边。
看了看他沉静无波的眼少年随手接过凑到眼前的杯子一饮而尽静静看着夜空。
夜良风轻月上一抹微云虚掩东南方紫白帝星边两颗原本若隐若现的星子突然光芒大盛随即一道白光直扑帝星然后满天星辉流光如雨——
怔怔望着这天气奇景两人一时无语。
“很多年前……我曾独自一人夜半登上极高的山顶只是为了看一眼流星雨。我……素来顾念身份自重言行凡事不能任性纵是天性喜欢探险猎奇也只能强自忍耐。唯有那一次……”淡淡看身边少年一眼青梵随手将酒杯斟满一饮而尽。“也是春天的夜晚、也是这样亮的月光只是不像昊阳山这么温暖那山上风很大很冷。那座山我上去过很多次但夜里登上却还是头一回平时并不觉得山路难走可那天晚上才知道夜路艰难。等我登上山顶流星雨已是错过。”
风司冥静静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但是当看到东方红日就在眼前升起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太傅会为我行冠礼吗?”
“冠礼由父亲主持这是常礼而皇子的冠礼由皇帝亲自完成更表示了皇子在朝廷中将要承担的身份地位。”转过目光见少年瞬间恢复了肃然表情、一双眸子幽深沉静青梵淡淡笑起来“司冥你过来跪下。”
喜悦的光芒在少年夜一般的眼眸中闪过风司冥快站起身在青梵面前跪下。
半跪起身伸手将少年长及腰间的头拢起一缕缕理顺、收紧、束起、绾髻;现少年始终努力仰头凝视自己青梵轻叹一声随即嘴角微扬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枚簪“头低下一些我……给你加簪。”
低垂下眉眼少年的嘴角却是无法抑制地上扬。
“坚韧无摧石之玉润;
剔透无染水之精华。
至坚宜柔至清宜涵;
拳拳我愿玉精为簪:
温雅宛转君子如玉;
智慧信达上善若水。”
“三礼”仪式中最重要的就是加礼时的祝辞绾礼加带、簪礼加簪、冠礼加头冠时都要由执礼人念颂祝辞表示对行礼人的期望和祝福。三礼的祝辞都是主持仪式的执礼人在西蒙伊斯神像前用专门的帛符沾了自己的血书写在西斯大神面前供奉并助祷七天到十四天然后在仪式上由加礼后的行礼人将帛符焚化整个加礼仪式才算正式完成。青梵临时为自己行礼当然不会准备帛符但这一番祝辞情致恳切意味深长却是让风司冥无法不动容。
“太傅……”
亮得如同白昼的月光下一身青衣的青年静静站在庭院乌黑顺直的头静静披散下来遮住半边温雅带笑的面孔微微扬起的嘴角波澜不动的深眸衬着身后尚未圆满的明月感觉……异常的遥远。
青梵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心中仿佛一块久悬的巨石陡然落下风司冥顿时大大吐出一口气脸上浮起带着笑的微红。
忍不住更加加深脸上笑容青梵随即拍了拍手。片刻后月写影轻轻跃入庭中走到青梵面前双手奉上。见月写影手中三枚玉簪风司冥不禁深深惊讶影卫的动作迅一边伸手抚上绾好的髻手指一点点感受着玉精簪头无比细腻精巧的花纹。
玉精是石中珍宝原石生长在山溪激流处玉精是石心凝结的一块晶莹润泽至坚至韧极难打造琢磨。但此刻指腹抚过处只觉纹饰繁复虽然不知雕饰的具体花样却也可以知道定是无数心血凝结。
“是龙。”
“什么……”一句话未完风司冥已然知道青梵是在解释玉精簪的纹饰造型。随意取过月写影手中一枚簪将披散的头重新束起青梵淡淡笑着“马面、虾目、鹿角、蛇身、鹰爪、遍体鱼鳞是龙之外形;乘云、弄风、化雨水火雷电肆意游戏天地之间任其往来变幻无方鬼神莫测是龙之精神。”
见少年凝视着自己的眼分毫不动青梵心头顿时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感“这是一个人所不知的古老民族的图腾就像北洛尊崇着斯托瓦姆为始祖一样那个民族的子民崇拜着这种称为‘龙’的神物将自己称为‘龙的子孙’。龙有通天彻地之能俯察宇宙之妙所以‘龙’是天地间最尊贵的圣灵龙的形象是皇族专有的图腾而统御万民的帝王也被称为‘真龙天子’。”
风司冥垂在身边的手渐渐握紧:从来不曾听说的民族从来不曾知晓的传说就像擎云宫秋肃殿里任何一个宁静的夜晚青梵的故事从来都只是为传达内心的智慧和意志——
“但‘龙’之为物却有更深刻的含义:这个民族原非天然一统的单一神祗子孙当最强大的部落吞并其他的时候胜利者将被征服者的图腾加到了自己部落图腾上面使两个部落的人们真正合成一个。集合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图腾也集合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人们当龙的形象最终确定所有的人也集合成同一个民族这个民族便是龙之华夏。”
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仰头望月青梵负着手在庭中一步一步踏出八方之形。“龙拥有着所有人类所不能掌控的天地之力风、雨、雷、电、水、火、云、雾;龙可以达到所有人类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高山、深海、地下、天外;龙至刚至猛威严不可侵犯;龙至情至性护佑一切生灵——以龙为宇宙洪荒之正神以龙为开天辟地之始祖以龙为威仪堂皇之君王……司冥你可明白?”
既然你已选定未来的道路既然你已明了面对的命运既然你的思考已经到达千里之外的皇都承安既然你的计算已经到达坎坷艰难的数年之后……那么我也会做出我的决定和选择。
司冥这一次我不会离开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淡淡笑着一点点地、缓慢而坚定地掰开风司冥握紧的手指“记住运转天下的手是张开的。”
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第三十章 始知激澜无痕
“主上。”
“写影……这个时候来是为那枚簪子么?”
懒懒翻翻身便如在任何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一般完全不在乎此刻自己身在紫虚宫最高正殿的殿顶之上。月写影也是单腿屈膝跪在光滑如油的琉璃瓦上如同平地。
“乾龙簪是柳衍柳掌教所赠主上亲手琢磨成形佩戴七年不曾离身此次为九皇子殿下加簪……请恕写影放肆窃以为九皇子虽灵巧聪慧心计思虑也不失周到但精明历练仍然不够尚不能佩戴此簪。”
七年前接到玉精的少年欢喜无限亲手制图雕成乾龙簪。形体奇异却高贵非常的生物蜿蜒盘旋在拇指大小簪头上的修长身体玲珑精巧却蓄势待龙盼顾之间神态俨然帝王坐拥天下。执着簪子的少年笑容温雅“请许我自行簪礼”淡淡一句使擎云宫上下震惊;也正是在那个夜晚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清浅笑容下另一种表情——对着传谟阁深深下拜的……君无痕。
总以为与那淡定的、温雅的、潇洒从容一代风流的宰相辅云一般男子如出一辙的表情和眼神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起任何的波澜。
却在那一刻惊见那双幽深如海的黑眸中滔天的巨浪。
如同着了魔一般从影卫应处的位置上走出走到早已认定为主的少年身边跪下献上比忠诚、比生命更珍贵的完全情感和记忆——让自己的心成为他所有秘密的容器让自己成为分担他一切理想和情感的半身。
影卫只为主人而存在。
深深埋下头去“主上以写影所见乾龙簪不可轻与。”
“写影很多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它们对于我的意义比如‘龙’比如‘华夏’比如那些人所不知的遥远。因为你是我的影卫贴身影卫。虽然第一年你为收服影阁一直待在山上但之后到现在的七年多时间你几乎一直都跟在我的身边。相比起来同是贴身影卫的残影却总是被派出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情跟着我的时间反而要少了许多。”青梵淡淡笑着示意月色袍服的清俊青年起身坐到自己身边。“你是一个好的影卫。”
月写影微微低下头:“请主上原谅写影的自作主张。”
“没什么你监视清平居原是身为影卫份内之事——承影令给你就是允诺你职责之内一切自由。”微笑一下青梵也坐起身子“守着影卫的规矩尽着影卫的职责写影你的为人行事是我一直都喜欢的胜过你所知道的所有的人。”
心中大震月写影忍不住声音微微颤抖“多谢主上。”
青梵笑一笑伸手虚抓瓦棱间一只精致酒壶顿时飞出落到掌中“写影陪我喝酒。”说着凑近壶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月色袍服的青年。
接住宽肚细颈长嘴的酒壶月写影随手提起一仰头酒水成一线倒入口中。青梵顿时呵呵轻笑“架势不错就是喝得太少再来!”
月写影微微苦笑“纵是写影不好饮酒主上也不必以此惩罚吧?”
“惩罚?也许是吧。”青梵淡淡瞥他一眼目光中透露出微微自嘲“是我心里不痛快……你说司冥殿下的话让我不痛快。”伸手抓过月写影手上酒壶大大灌了一口沉默半晌青梵才缓缓开口道“我心里清楚是我不该要求太多。十六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心机计算已经是十分出色。”
“郝哙是三代弟子席人品学识、武功见识都是武林同辈之中的佼佼者。殿下希望通过他结交江湖武人这个选择其实没有错;但……选错了时机。”
青梵轻叹一声“三年大比在即动则生乱。”
“殿下……应该已经听到了收掌三司的事情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才做出如此决定的。自胤轩九年大比之后胤轩帝改革推行新政北洛境内江湖势力渐为官家分解蚕食部分武人已经有所不安;虽然并未有真正骚动也未有武林世家有所反应但是……”
“但是文若暄显然已经看到了一些因由你想说的是这个?”
“是。司冥殿下为文若暄言语提醒想来很快便会看破盘中暗谜。以殿下的性情为人对于武林中人定会大加笼络收买。”月写影面色平和语气声调丝毫不变“殿下风华卓绝又慧眼善识在军中能以实力得全军上下拥戴爱敬这份雍容高贵中的亲和气质和磊落风度确是常人难及若入到江湖之上当有泰半所谓豪侠英杰轻易折服而年轻人尤以为甚。”
“问题是北洛风氏王族历史之上没有哪个皇子可以不建立自己的江湖势力便轻易保住自己。无论是不是能够坐上崇安殿上的那个位置想要活下来没有一点背景依靠是根本不可能的。司冥久在军中此次还朝自然要多做些准备。”青梵微微笑着神情之间显出完全不符话语内容的轻松。顿一顿脸上笑容渐渐变得柔和“能够想到这些能够布置到这些能够在短短两三个时辰便从决意到行动……孩子总是会变成大人匆忙急躁思虑不周全的阶段也总是要经历的。加簪加冠祝辞原本就是期望和祝愿只要他努力做到了便配得上乾龙簪。”
月写影微微低下头“多谢主上开解——是写影拘泥了。”
“写影你身为影阁阁主道门暗中的支撑掌握大陆江湖武林势力平衡。如此顾虑原是自然之理。只是当年我让‘承影七色’跟在他左右时时看顾你便已知我心意。只要不伤及北洛社会安定的根基他想要怎么做便由他去做吧。而且”拎着酒壶青梵轻轻笑道“你也想看一看他一个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不是吗?”
月写影顿时怔住随即便是急忙的分辨“主上写影只是……”
“你只是将‘影卫’这个词阐释到了完美写影。”淡淡笑着转过头目光投向无尽的深邃夜空“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一个真正的帝王究竟应该达到怎样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