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褪去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惊慌,温和的双眼缓缓透露出淡淡的疲倦。
所以,再不要对任何人说出来,我的孩子……
※
那是西斯大神在人间的处所,是一切心怀信仰之人的圣地,是我们所在大陆的唯一中心。
乌伦贝林指着云雾缥缈间巍峨的神殿,静静开口。我只能护送您到这里。以后的路,需要您一个人走下去了,凝雪小姐。
我点头。
只有获得摩阳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主祭司的认可才能获得真正的大祭司资格,才能真正成为一国最高祭司。将我送到山脚下的乌伦贝林,露出了父亲、祖父一样的宽和而鼓励的微笑。
还有……
停步回头。
那是最敏锐的先知,与神明交流的主祭司面对伊万沙大人的时候,不要隐瞒任何心意。
猛然明白乌伦贝林言语真意,仿佛空中骤然焦雷落下。
凝雪小姐……
唤回迷散的神智,良久,方才涩然开口。
为什么要告诉我,乌伦贝林大人?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摩阳山大神殿最高祭司,也会像您一样宽容么?静静看向一年来相处亲厚的导师,我几乎不期待任何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位大人曾经告诉我在神明面前坦诚地坚持自己的心意,可以创造奇迹。
※
凝雪。
你属于这里。
你注定要来到这里。
你注定要成为最为不凡的祭司。
这是神明的旨意。
这是……命运。
不。
不是这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要成为祈年殿祭司。
是我要获得与男子同样的权力。
是我要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是我要建立男子无法建立的伟大功绩。
是我要将自己的名字刻进永不磨灭的历史。
纵然是亵渎神明,我,永远不能真正欺骗自己。
然而,来得太过轻易的准允和宽恕,让我惶恐,更让我迷茫。
※
真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突然从窗户跳进的红衣少女一指点着下颌,歪着头嘻嘻笑道。
摩阳山上都是修行侍奉的神官、祭司、主持,看惯了黑白二色的祭司袍服,火一样绚烂炽烈的红撞痛了我的双眼。
你是谁?!我瞪着她。
我是红儿,少爷让我来看着你,不要让你出事。可是这座山上全是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修行人,哪里会有麻烦啊?每天都是一样的事情:功课、修行、吃饭、睡觉,跟着你三个月,舒服都快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人的日子啦!倒是你,每天白天胡思乱想不说,晚上还要来来去去地睡不着。少年说过不能让你出一点点问题,可是如果你真的因为思虑太过憔悴而死,我可该怎么回去交代啊!
叽叽喳喳又快又急,被说得一头雾水的我只能奋力抓住一个认为最关键的词。
少爷?少爷是谁?!
少爷就是少爷,是救了红儿性命的人,也是红儿发誓要侍奉一生的人。
艳丽的面容突然显出极度的委屈和不满。可是少爷说只有红儿证明女子确实能够完成只有女子做到的工作后才会真正收下红儿,所以你一定要帮我!
猛然被拉住手,我吓了一跳。但是那句“证明女子确实能够完成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的事情”,让我不顾一切留下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少女。
※
了解普通百姓每日的生活……这是你的修练?
相处两个月,已经习惯了一身高强武功的红儿的倏来倏去,我只是将书卷整理好放入竹箱。
我明日便要与曼宁大人下山开始半年的修行游历你,会和我一起去么?
当然啊!少爷要我看着你,跟着你,这些时间都快把我憋疯啦!难得的游玩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
我微笑。
神殿戒律严格,修行学习都是艰苦而孤寂。何况摩阳山上除了神殿侍女再没有女子,身处异国更不用说同龄朋友。红儿自然随性,凡事无拘,毫不做作的言语举止透露出十三四岁少女独有的天真率直。虽然不知她从何而来所为何事,虽然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她都将那个见首不见尾的“少爷”讯息瞒得密不透风,但却异常肯定她必然如其言语,绝对不会伤害到自己。自己也早已将她当成了唯一可以敞开心扉的伙伴。
其实,内心一直是期待着,和这个“朋友”一起的游历修习吧?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游历和旅行;第一次,以最贴近真实的自己的双眼,察看这个大神创造的世界。
有红儿在,一定会……非常快乐。
※
我看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我遭遇了什么?
我经历了什么?
富饶的土地,丰收的年景,流离失所的流民,冻饿致死的尸骨。
巍峨的神殿,恢宏的神宫,虔诚祷告的信徒,妖言惑众的主持。
金钱、权力、阴谋、纷争。
几度死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完整篇)
感冒还是没有好,声音变得超级古怪,真是难受死了。番外六终于更新完毕,我家凝雪小姐的心意……唉,好好的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爱上男人捏?眉毛捏扇子笑着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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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行天上。
凝雪无声。
※
你注定要来到这里,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阳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强忍晕眩地抬起头,我听见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
陌生的声音,说着自记事以来最为熟悉的话语,却包含着最不熟悉的情感。
温柔、慈爱、抚慰、叹息。
一只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将我扶起。
抬眼,对上的是一双深邃然而温暖的深蓝眼眸。
伊万沙大人……
直觉地喊出不该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选择了你。
年长睿智的老人静静微笑。
从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紧张、期待和不安后,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与我一齐紧随着第一道晨曦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整个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亲最爱的植物。
大宅花园里花树遍植。葛巾、姚黄、魏紫、朝红、胭粉、玉版、云黛,绣球、千张、丝雨、承盘、飞瀑、月眠……各色各类,天下珍品尽汇其间,从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学学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称绝。
那一日,园中杂花落尽。
惟有玉版一夕全数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贵的一品,花不同枝,树不同时,一时一地只放一树玉雪,冰霜皎洁绝不争艳。
然而这一日,百树千花如练如绵,错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从学士府到擎云宫,从太阿神宫到祈年殿……无尽的凝霜流云,与火一般热烈的红萝锦交织成一片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繁华绚烂的风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树十年迟迟等待的玉雪,则以最庄严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贵的存在。
惊动天听。
随后,清浅澄澈的色彩,流水行云的声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记。
原来……你当真不凡呢,玉版。
※
玉版,是我的乳名。
为纪念那场令世人震惊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着满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说,小姐,那就是你。
母亲指着园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说,孩儿,那就是你。
父亲指着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浓墨重荫的花树说,那是你与生俱来的护佑,你的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服色、配饰、妆扮、仪态,从记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标记,是所有人见到我时决不能忘的唯一的话语主题。
纵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满笑容的脸上的羡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无法抑制的骄傲。
然而心中却始终不解,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将被所有夫子师傅夸奖聪颖灵巧、伶俐活泼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语、不跑不动的牡丹。
※
因为你跟玉版牡丹一样漂亮。
五岁的男孩负着手,一本正经地说。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亲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孙子。虽然只大了我一岁,举动说话却都像大人一样。姑母姑父在屋子里跟父亲母亲说话,他便主动带了我出来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里来,对花园却比我还要熟悉;一口一个命令指挥仆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样。
因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当然要让我来照顾啊。
高大、漂亮、对下人威风、待我好的哥哥,这么一想,心里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里歇下,吃着他叫人带出来的点心,我问出那个问题第一次到家里来玩的姑父也像每个看见我的人都会说的一样,说,玉版越长越大了,真是承安京里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红萝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颜色的牡丹开起来都很漂亮,红的黄的粉的……为什么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样的。玉版牡丹很少,开起来也都是一树一树的……玉版开放的时候,就算周围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树,人们也只会看着她。
哥哥说得认真,我却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里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顿时皱起来。他很笨。
可他还是没有只看着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将我比作牡丹,想到别人是这样看待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
那就把园子里面其他花都铲掉,这样他就只能看着玉版了。
哥哥说得又快又干脆。见我收泪点头,他立刻站起来,叫花匠过来按照命令做事,还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来做。
管家没有带来更多的花匠,却是急急带着父亲母亲姑父姑母过来花园。
问清楚了经过,父亲母亲脸色变得古怪又难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个人笑得开心。
笑完之后,他蹲下来,用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过的认真的语气说:玉版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我想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能给我起吗?
他顿时笑起来记忆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灿烂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虽然确实很漂亮,可是绝对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吗?
※
姑父给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来到家里。
我知道他们都是从皇宫里来的。
通常都是父亲跪拜在前庭,听他们念完黄色绢帛上的文字后接下卷轴,但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亲说,这是天意,是恩宠,是最大的荣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对我们的宠爱。凝雪你要时刻牢记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个举动都牵连到五皇子殿下和我们一家,你绝对不可以让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费……
母亲说,以后我就要住在皇宫里,每天进入藏书殿与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齐读书上课。不可以言语无礼,不可以任性使气,不可以贪吃贪玩,不可以到处乱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带上马车,父亲母亲重复着说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叮咛。
一重又一重大门。
一处又一处宫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轻轻笑起来,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大殿也可以是那样的宽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雾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学生。
但他很少到藏书殿来。
我们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运,才进宫来半年就能见到他。
所有人都说他是最聪明的君家家主,谁能跟他说上一句两句话,就会变得聪明起来。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如果抽背功课背不起来会不会被责打……
才不是!他的儿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书殿太傅,是给年纪大一点孩子上课的……
司廷哥哥,还有藏书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议论那个男人。
虽然知道辈份与年纪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样大,比身边一身黄色袍服的皇帝年轻多了,怎么可能是姑父的老师,他的儿子还是藏书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却猛然撞上两道锐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风中轻轻展动,脸上明明带着笑意,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却是冷漠无情。
他直直走过来。
徐、凝、雪?
每一个字,咬得异常清晰。
藏书殿里一片寂静。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学学士徐湟的女儿……藏书殿什么时候允许宗室以外的女子进入了?女子……入藏书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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