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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刚才……”西门庆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冷汗往下流。
“哦,刚才在下对于员外的盘问,仅仅是想打探出您的真实用意,还请您不要见怪。”大茶壶说话的口吻很是抱歉。
“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您刚才说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调查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才是西门庆急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哦,员外问的是这个,那可能是我的说法引起员外的误会了。”大茶壶微微的点着头。“员外初时要问的是那小厮是谁,他的具体资料,比如姓名啊、籍贯啊、生活关系啊什么的,这些东西我确实不知道,人已经死了,再加上水榭阁类似的人比较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要说这突然死在外面,的确是很难了解。但是后来我听明白了,相比于这死了的小厮,您更想打听的是关于那个活着的女人,这就容易多了。我不知道那小厮,但是跟水榭阁小厮想好的莫愁馆的窑姐儿我是知道的。”大茶壶做着解释。
那个窑姐儿!那个女人!西门庆突然想了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在马鞍上留下水榭二字,那一定是因为水榭阁里有人知道她。也怪自己,为了说话容易,扯了一大堆关于那死了的小厮,闹出了这么一大串的问题。不过,写字的女人与大茶壶口中的“窑姐儿”是不是同一个人,这还需要证实。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我是说您刚才说的那个妓女,她还活着吗?她躲过莫愁馆的火灾了吗?”西门庆急切的问,毕竟,死人是不能再开口说话的。
“当然活着啊。说来呢,也是这人祖上积德,得了好运气,躲过了一劫。十一月十五的那天下午,莫愁馆来了个有背景的客人,据说是光女人就点了六个,但是呢,可能是这个妓女跟那个小厮厮混的时候,被那个小厮抓破了身子,结果那个有背景的客人就不满了,抽了她一个耳光,把她给打了出来。遇到这种事儿,做女人的当然感觉自己委屈,就跑道水榭阁来跟她相好的哭诉了。她来水榭阁的时候,我正好在,看见她哭哭啼啼的,脸还肿了一大块,就多问了几句,她也就跟我了这些。在这之后,这个人我就没看到了,不过当天晚上,阳谷县的人基本上都去看那颗红色的彗星,所以也就没什么客人来胭脂巷,按照妓院的规矩,这种破了像的妓女是可以领了银子调养的,所以她没有一点理由回莫愁馆,发生火灾的时候她应该还在水榭阁,因为我似乎听到了别人议论,说她躲过了这一劫……”大茶壶自顾自的说着,他讲述的过程当中,不断的做着回忆的表情,似乎是想把那一晚上发生的事,尽量清楚的表达给西门庆。
此时的西门庆,虽然坐在椅子上,内心却是狂喜不已。要是这样说的话,所有的证据都可以形成链条。那个杀人的人,一定就是武大,我的调查方向没有错,我可以凭借这件事,把武家兄弟弄的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被万人唾骂,我可以成为整个阳谷的英雄,我的名字,将被所有的女人,在梦中呼唤。
“那她现在在哪?”西门庆有些迫不及待的打断了大茶壶的话,他已经不需要过多的叙述了,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那个幸存的女人,站出来做指正,西门庆想她告诉所有人,武大就是那天晚上的凶手,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个……”大茶壶沉默了一下,似乎做着思量:“员外可以确定,她就是你要寻找的人吗?有没有什么凭据呢?”
“是的,我可以确定。凭据……”凭据!?这能有什么凭据,跟这大茶壶说话,果然是一步一个坎儿。猛的,西门庆感觉虽然自己身上的其他地方都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现在的兴奋变得冰凉,可是腰腹部有一块地方,却在发着热。是刚才的那个石灰袋,下轿子之后被西门庆随手的掖在了腰上。西门庆想到这,把石灰袋掏了出来,放到桌子上。“这个就是凭据!”他用自己最为肯定的话说。
大茶壶把袋子拿了过来,放在手里捏了捏。“嗯,发热,看来是石灰加了水。我承认,那女人的确习惯把这样的石灰袋放在身上,但我也可以告诉您,员外,在水榭阁里的女人多数都是这么做的。这是从西域流传来的方法,那里天气阴寒的时候,女人都会把这种袋子放在身上暖身,莫愁馆的那个跟水榭阁相好的窑姐儿因为总过来,所以也是知道这种办法的,这也并不能证明,您要找的女人,就是她。或者说,您得说出一个,她对于这袋子独特的用法和习惯,在下才可以相信您。”大茶壶把袋子又重新的放到桌上。
“这个我也是知道的。”西门庆有些庆幸,他在来水榭阁之前去的那趟西江茶坊,要是没得到这石灰袋,要是没参透这石灰袋的关键用法,现在的西门庆一定被难住了,幸运的是这些“要是”都不存在。“这个女人喜欢在袋子的表面上扎上小孔,这些小孔可以是图案,或者是反着的文字,然后往别人身上拍。这样的话,图案和文字就可以出现在别人的身上,就好像是用石灰写上的一样。先生,我说的没错吧。”此时的西门庆已经胜券在握。
“不错。这女孩儿确实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做这些恶作剧。看着别人身上的字,自己躲在暗中高兴地笑。”大茶壶说话说到这,有一些沉默。西门庆也注意到,大茶壶对那妓女的称呼也从“窑姐儿”变成了“女孩儿”,这种饱含感情的转变,也像西门庆传达着大茶壶跟莫愁馆的幸存者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沉默了片刻的大茶壶突然说:“员外,我知道这女孩的下落,也可以现在就告诉您。但是您得告诉我,除了她这个人证之外,你是否还有其他证据去指证那个杀人的恶魔?”
证据!证据?要是有证据的话,西门庆怎么会孤身犯险来到胭脂巷,做这种虚无缥缈的调查,西门庆再看大茶壶的时候,只见大茶壶双眼专注的看着自己,充满了期盼。但是,西门庆知道,大茶壶聪明的很,如果说自己有证据,他一定会详细的询问,在这种问题上,最好还是说实话,否则来之不易的信任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西门庆缓慢的摇了摇头:“没有,先生,我没有其他的证据。我是通过一些虚无缥缈的指引,最后追查到这,获得人证。”西门庆对于大茶壶那关切的表情很是在意,所以他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一定会极力的去寻找其他的证据,我相信,在那位幸存者的帮助下,一切会变得更加容易……”
“不!”大茶壶打断了西门庆的话,同时拍案而起,他的巴掌与桌子发生了激烈的对撞,响声让整个屋子都似乎震动了,桌子也传来了些许开裂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惊得西门庆一哆嗦。再看大茶壶的时候,他的双眼里已经带有些许的眼泪。
“先生,您这是?”西门庆心中不解,他无法明白,为什么大茶壶会如此关心那女人的安危,毕竟那女人只是一个下贱的妓女啊,她们的命连她们自己都不在乎,别人又怎么可能会以之为重?
“员外,我相信您说的话,但是请您先找到其他证据,再同人证见面好吗?我求求您了。”大茶壶说罢,猛的跪倒在地,对着西门庆磕了几个头。
西门庆赶忙起身相搀。“先生,可是,我不明白,她只是个妓女啊……”西门庆几乎是本能的问出了这句话,问完之后,他有些后悔。
“她确实是个妓女。”跪倒在地的大茶壶有些哽咽:“但她……也是我的女儿。”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节 断翅的鸟
更新时间:2012…3…26 11:07:52 本章字数:5124
“女儿?”西门庆惊讶的几乎跳起来,他设想了很多大茶壶跟那个幸存女人的关系,甚至也想到了两个人有一些床上的勾当,但是万万的没有想到,大茶壶居然是那个女人的父亲。“先生,您不是在说笑吧,我实在……实在是无法相信。”
“这是真的。”大茶壶渐渐的站起身来,然后有些颓丧的坐在椅子上。“员外,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确实也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也许您看的出来,我不像是在妓院工作的人,当然了,以前我是做过一些别的事,当时的地位也颇为显赫,但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同往昔的梦境一般,浮华转眼就会逝去。因为一些倾轧和小人的陷害,或者也不能说是陷害,毕竟我曾经也是那样的小人,弄的我家破人亡,女儿也被卖入了娼门。她还仅仅是一个小姑娘啊,而我,一穷二百的我也被强迫着在于女儿不远的地方,做着这肮脏的勾当,每天里要看无数的女人,用身体,去交换那最为肮脏的银子。但是,我却不能离开,我一定要攒够银子,替我的女儿赎身,给她一个新生活,这是一个无能的父亲唯一能够做的。员外,这就是我的事,详细的您也不需要再多问,我也……我也不会再回答。”大茶壶说到这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哽咽的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西门庆看着眼前这个气势衰败的人,完全想不到他还有过辉煌的往昔,看大茶壶的谈吐,他说的话应当不会有假,从高高在上,到落入娼门,尤其还看着自己的女儿天天被别人骑在胯下,这种感觉大概比死过一次更加的残忍。不过……西门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大茶壶让自己不要多问他的背景,另外能被人倾轧之后,家破人亡,女儿被卖到妓院,这大茶壶也许从前是个大人物,他很有可能……是朝廷里的官员,对,也许真的是朝廷里的官员。
如果他的背景不够显赫的话,他一定会把事情同自己和盘托出,而现在对于大茶壶来说,过去越荣耀,现在就越耻辱。不急不急,我只要帮他的女儿报了仇,伸张了正义,也许……我有三万两银子,三万两,要是大茶壶是个大官的话,他一定还有些亲信和手下,现在的世道,靠着这三万两银子,也许就能够让大茶壶咸鱼翻身,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应当是他最大的恩人。那我的未来……西门庆想到这里,几乎要狂笑出来,好像他的世界又重新明亮了起来,或者说,西门庆觉得自己的人生又一次的充满了希望,如果赢了这一次,未来就可以不必像一只老鼠一样的东躲西藏,还可以成为显贵,这很诱人不是吗?
当然,一定要先赢这一次。
“好,您不愿意说,晚辈也不会多问。”西门庆悄悄的把称呼换成了晚辈,虽然对方是大人物的这一点还是不能够确定的,但是嘴上吃点亏又不是真的吃亏,就算叫大茶壶几声爹,又没有别人听到,也算不了什么,又不会掉几块肉或者损失几千两银子。一声“晚辈”西门庆是自然而然的说出。但是,他的内心,对待大茶壶已经从最开始的单纯的恭敬,变成了极其有功利色彩的巴结,一种对于未来的希望的巴结。“我现在也明白了您为什么憎恶那些小厮,他们一定对您的女儿做过……”西门庆在这里拿捏不好应该怎么说,同大茶壶的女儿上床,那是很正常的事,就算她以前的身份再娇贵,现在也只是一个妓女而已,只要出的起银子,是谁都可以玩弄的。但话却不能这么说,西门庆明白,要想为未来培植希望的话,那一定就要从现在开始做起,给这位可能的大人物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西门庆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继续说:“……做过一些过分的事,那这些人实在是可恶,我现在也觉得,类似于这种人渣死不足惜。”
“没错。”大茶壶长叹一声:“都是因为我的一念善恶,害得家破人亡。女儿也从高高在上的宝贝疙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是恨我的,这个我知道。她已经不信任我这个父亲,她有些刻意的要作践自己,要给我这个做父亲的看,这是对我的报复。我看到这些,除了在内心里哭泣,却无能为力。我的女儿没有错,错的只有我,还有那些混蛋小厮,以及整个世界。我的女儿太容易轻信别人,她被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她为了他们去做一切的事情,她完全不听我这个父亲的话……”泪水在大茶壶的脸上肆意的奔流,这个男人的内心因为回忆已经完全的崩溃了,先前谈话那种缜密的逻辑正在慢慢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倾诉和表达,这种感情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任何人都不能阻止。而西门庆,面对这样的几近疯狂的人,完全的不知所措。
西门庆只见过女人哭,他也知道,那些女人的哭泣很多都是不真实的,她们只是在做戏而已,所以自己只需要根据情况做适当的安慰或者完全的不去安慰就可以。但是男人的哭,男人这种猛烈的眼泪,是西门庆从来没有见过的。在这种眼泪中,有那么一刻,西门庆也在思考自己的命运,如果自己生活在一个穷人家,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家庭,那现在自己会怎么样呢?大概自己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