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搂着怀里的白逸羽,死死抓着那石头,唯恐一松手,自己也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大约两盏茶之后,肆虐的狂风终于停了,沙漠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萧玖璃睁眼一看,除了她和白逸羽,沙漠里再无半个人影。那些追赶他们的南荣人全都葬身在黄沙里。
风暴过后的沙漠,又恢复了宁静,只是这样的安静更让人觉得可怕。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萧玖璃抖抖身上的沙粒,再次背着白逸羽向前走去。
书上说过,南荣都城的沙漠以北就是平州城,只要她一直往北,就能走到平州。而南荣人定是认为她和白逸羽已葬身风暴,不会再追来。
大约走了十余步,萧玖璃脚下一滑,踏入流沙之中。她心里一惊,不敢大力挣扎,也不敢猛蹬双腿,唯恐在流沙中下陷得更快。她只是身子一侧,将白逸羽抱到身前,摊开两人的身子,尽量轻柔地移动。
岂料,书上看到的方法并没能让他们脱困,身下的流沙猛地将他们扯进一个巨大的漩涡。还没等萧玖璃反应过来,两人随着流沙落到一个建筑里。
萧玖璃抱着白逸羽就地一滚,滚出沙堆,放眼一看,这似乎是一座古城。
笑问天书中说过,沙漠里消失的古城很多,不少都被掩埋在黄沙之下,有时随着风暴会重新出现。毫无疑问,两人此刻便被流沙带进了这样一座古城。
古老的建筑,繁芜的石刻花纹,被风沙侵蚀的陌生文字,都在诉说着古城久远的历史。城中四处散落着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萧玖璃背着白逸羽,沿着古城走了一圈。
没有一滴水,也没有任何吃的,这就是一座死城。
唯一庆幸的是,她找到了一些木头,有了这些燃料,夜晚来临的时候,两人才不会被冻死。
萧玖璃背着白逸羽,拖着那些木头回到两人落下的地方,寻了个角落,抱着白逸羽坐下休息。
折腾了大半日,她已经精疲力竭,只能在这古城中歇息一阵,恢复体力。可她还必须时刻关注白逸羽呼吸和脉搏的变化。
白逸羽被抓后显然受了酷刑,也受了内伤,很可能还中了什么毒,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尽管服了丹药,萧玖璃却焦虑地发现,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他的气息一直都很弱,干裂的嘴唇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皮,眉头一直皱着,不时咳嗽几声。
此刻,她将他抱在怀里,只听他低声呓语,“水……水……”
萧玖璃咬咬牙,再次划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进他干涸的嘴唇里。
天很快就黑了,沙漠的夜晚温度低得吓人。
萧玖璃架起木头,抱着白逸羽座在火堆前。尽管烈火就在身前,也无法完全驱走刺骨的寒意。她紧紧抱着他,觉得彼此就像两只在寒夜里依偎取暖的田鼠。
突然,白逸羽的肚子发出一些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玖璃低头看他,却见他皱着眉,呓语着,“饿……”
萧玖璃一愣,将手伸进他的衣袍,这才发现他的肚子甚是干瘪,想必被劫后一直不曾进过食,难怪整个人如此虚弱。
可这城中就连老鼠也没有一只,她上哪里去找食物?
萧玖璃蹙着眉轻轻将白逸羽放在火堆前,自己纵身一跃,飞出城外。
寒风蚀骨,她打了个寒颤,黑暗中的沙漠愈加荒凉,根本没有任何猎物。
萧玖璃抬头看了一下空中,月亮又圆又亮,她这才意识到,今日竟是正月十五。可惜月亮不能变成元宵,白逸羽现在的状况,若是再没有吃的,只怕性命难保。
她在寒风中站了一阵,默默转身回到古城,看了一眼蜷成一团的白逸羽,咬咬嘴唇,大步转到一处残垣后。
断壁后随即响起一声闷哼,不一会儿,萧玖璃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她的步履有些蹒跚,手里捧着一块鲜血淋淋的肉。
她在火堆前坐下,面无表情地将那肉划成若干的小块,支在火上烤着。
没多久,一股肉香飘散在空气中,萧玖璃却打了个干呕。
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取下一块烤好的肉吹了又吹,喂到白逸羽嘴里,可白逸羽连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将肉吞下去。
萧玖璃眸光一暗,将那肉放到自己嘴里,细细嚼得又碎又烂,低下头去喂白逸羽。
两人唇瓣相触的一瞬,萧玖璃只觉得脸一下就热了起来,嘴唇更是像火一样烫得惊人,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回想起白逸羽吻自己的那一幕,她抱着白逸羽的手情不自禁微微颤抖。
她定了定心神,轻轻掐住白逸羽的下颌,让他的嘴唇张开,将那肉末口对口地喂给他。
这一次,白逸羽顺利地吞了下去。他闭着眼,手本能地攥着萧玖璃,头微微向上仰着,嘴唇轻轻砸着,似在期待更多的食物。
他干裂的嘴唇贴着萧玖璃的唇一翕一合,略显浑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紫金花香扑面而来,萧玖璃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都在飙升,慌忙抬起了头。
一颗心狂跳不已,萧玖璃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接着,她如法炮制,将所有的肉都嚼碎了喂给白逸羽,末了,又割了手腕,喂了他一些血,明显感觉到他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而她自己此时却面色如纸,嘴唇上浮着淡淡的青灰色。
强撑着服了几粒丹药,扒拉了一下火堆,萧玖璃揽着白逸羽,靠在墙上,手指缝里夹着一支一寸长的短香,微阖了眼睛。
短香很快燃尽,灼到手指,萧玖璃当即惊醒,看看怀里的白逸羽,往火堆里加了木头,又点了一支短香,再次合上眼睛。
一夜,如是,反反复复,萧玖璃并未睡上囫囵觉。当晨曦出现在天边,她将剩下的木头全扔进火堆,喂白逸羽服了丹药,将他靠在火堆前,自己开始盘腿打坐。
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升了起来,沙漠的温度开始回升,萧玖璃背着白逸羽走出了古城。清晨略带寒意的风阵阵吹来,刮在脸上有些生疼,萧玖璃忍着疼痛和疲惫向着北方大步前进。
太阳渐渐升到了正空,萧玖璃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身上的伤口扯得她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
这时,背上的白逸羽头歪在她颈项上,口里突然轻声呢喃,“玖儿,对不起……”
☆、89。089 你果然是小七
萧玖璃犹如被惊雷击中,猛地停下身子,听清他的呓语之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随即,萧玖璃背着白逸羽来到前方几块石头旁,她跪在那里,颤抖着解开他的外袍,查看他的右胸。果不其然,在那黑熊抓伤的疤痕下,有一道熟悉的刀疤,虽然不如从前显眼,却深深刺疼了她的心。
“以后,我唤你玖儿吧!”
“不要!”
“就唤!玖儿,我的玖儿。”
“你!”
“玖儿莫气,你扮我妹妹,这样唤你多好听。”
记忆如潮水泛滥,萧玖璃猛地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白逸羽,眸子瞬间湿润。
皇家护卫营专为皇室子弟训练贴身护卫,里面的孩子打小从各地选来,大多是孤儿,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里,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孩子们进入训练营便学习厮杀,在一轮轮残酷淘汰中活下来的,最终成为皇家的忠实护卫,成为主子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成为主子最坚固的堡垒。
女扮男装的小乞丐萧玖璃五岁被选入皇家护卫营,代号“阿九”,无人得知身娇体弱的她如何撑过最初那两年。
七岁,萧玖璃被教头送进“死亡谷”,展开昏天黑地的厮杀。三日三夜后,她浑身是伤,带着从死亡同伴身上取下的腰牌,麻木地向出口走去。
途中,萧玖璃与一个孩子缠斗。两人势均力敌,又都疲累不堪,一时难以决出胜负。
突然,一个男孩从巨石后跳出,手执短刀扑上来。显然,他蛰伏在此是为抢夺腰牌。
萧玖璃避开他,和他合力杀掉那个孩子,称只要他不杀她,自己可以助他。
男孩选择了合作,两人再度联手伏击一人,一起走出“死亡谷”,同时升入丙班。
这个男孩便是小七。
小七的武功最初并不出众,他每日强行抓萧玖璃过招。因他精于算计,萧玖璃没少在他手里吃亏,一来二去,两人的武功都与日俱增。
两人每日各种打斗,打累了,就地一躺,萧玖璃含片树叶吹小调,小七躺在她身旁也不说话。
三月后,小七强势用拳头征服了所有同伴,人送外号“柒老大”。
两年后萧玖璃和小七一同升入乙班,相处的模式依然如此。出任务时,两人时常搭档,愈加磨砺出诸多默契。
又过两年升甲班,萧玖璃考核抽中去湘西。
“我想去看湘西的赶尸。”出发时,同伴竟变成了小七,淡淡一句便是他所谓的理由。
萧玖璃心中一暖,没人希望去湘西出任务,那里太容易送命,他是为了她。
这次湘西之行,小七哄萧玖璃换上裙装扮他妹妹,萧玖璃没有拒绝。
犹记那时,他牵着一身女装的自己,一脸笑意,暖了春风,美了春景。从此,他私下总唤她“玖儿”。
从前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萧玖璃只觉得呼吸不畅。垂眸看着白逸羽的手,她才发现,这双指节修长的手和记忆中小七的手果然一模一样。
萧玖璃惨白着脸笑了一下,不知是庆幸他还活着,还是笑自己傻。
殿下,原来你真的是小七!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五年多的相知相伴、五年多的生死与共,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可笑当日教头带着你的血衣回到护卫营,人人都说你死了,我伤心欲绝却坚信你一定还活着。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只是摇身一变,成了七皇子。你瞒得我好苦!
那些年,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兄弟,结果,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的身份,你的脸,你的声音,乃至你的气息和你的武功,你全都瞒得滴水不漏!
萧玖璃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揉碎了、扯裂了,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眼前这双手,曾无数次为自己包扎过伤口,也无数次为自己束过发,牵着自己一起战斗,牵着自己一起前行,在那暗无天日的几年给过自己弥足珍贵的温暖。可是,也是这双手,亲自刺断了自己的右臂。
“谁敢伤我的玖儿,我便要谁的命!你伤他一分,我伤你十分,你伤他一寸,我要你死无全尸!”
脑子里盘桓着他从前说过的话,萧玖璃只觉莫大的讽刺。
小七,仅仅因为担心我被你的皇兄们选走,你便刺断我的右臂?你明明可以早些告诉我真相,让我隐藏实力便是。难道,你不信任我?
是啊,你不信任我。我屡次对你宣誓效忠,你却始终隐瞒真相,还无情地抛下我、羞辱我,半点不念从前情义。
不是受不了被抛弃被羞辱,她的人生本就是个悲剧,遭生父遗弃,痛失娘亲,为保妹妹小命沦为面具人的棋子,她当初虽然觉得苦,却一直咬牙坚持,自娘亲走后便不曾轻易掉过眼泪。
但这一刻,萧玖璃泪如雨下,只因为抛弃和羞辱她的,是眼前这位七皇子,更是她心心念念的小七!
回不去了,小七和玖儿,那是回不去的从前,眼下,只有七皇子和阿九,主子和奴才,再不是兄弟,再不是朋友。
萧玖璃无力地看着白逸羽,突然想离他远远的,今生最好再无交集。
“玖儿,对不起……”昏迷的白逸羽再次呢喃出声,一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挥舞,似在寻找她。
小七,你这又是何苦?
你不信我、你抛弃我其实是对的,我又何尝对你说过实话?无论过去如何,现在的我不过是面具人放在你身边的棋子,终有一天我会害了你。
萧玖璃死死咬着唇瓣,泪涌得更急,好像她体内残存的那点水分此刻全都变成了眼泪。
“玖儿,不要走,求你!”白逸羽胡乱地挥着手,嘶哑着嗓子低喊着,像是被梦魇住了。
萧玖璃迟疑片刻,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系好他的外袍,重新将他背在背上,继续前行。不管怎样,先走出这沙漠再说。
走了整整一日,萧玖璃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夜晚即将来临,气温骤降,她陷入绝望。
看看不远处的白逸羽,萧玖璃说不出的苦涩,滚到他身旁,脱下外衫裹在他身上,将他抱在怀里。小七,如果这是命中注定,那我陪你一起死。
深深凝视片刻,萧玖璃伸手将白逸羽的头发撩到耳后,吸了口气,死死攥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温度降得很快,萧玖璃只觉得牙齿不停打颤,寒气一点一点袭来,像是利刃一寸一寸割裂着肌肤,一刀一刀刺进骨髓。
她的思维越来越涣散,只想着若干年后,会不会有人在这沙漠中发现两具紧紧相拥的干尸,唇角慢慢泛起一抹略带解脱的笑意。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一刻,远处传来一阵驼铃声。萧玖璃心神一震,用已经不听使唤的牙齿狠咬快要冻僵的舌尖,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停咬着舌尖,让自己回神,她想喊救命,可嗓子已经哑得快要发不出声,她将所有的力气灌注在手上,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捶了一拳,吐出一口心头血,背起白逸羽,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了过去。
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不远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