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固刀势为苏明海所破,见对方踢起漫天树枝,却是不闪不避,硬冲而上,但身形也不免一滞。但他不慌不忙,左手一划之下,带动右足横跨一步,立时出了这一团物事的笼罩范围。右手长刀圈回,直切苏明海踢出的足踝关节。
所谓双刀看走,单刀看手。宗固这配合着左手横挥的一跨一圈,不但顺势反攻,同时也留出了同伴攻击的空间。可谓是已经深得其中三昧。
但这时宗固却突然瞪圆了双眼!
不好!
这苏明海的背后竟是一扇糟朽的房门!
这村中小街两边房屋固是门对着门、窗对着窗,两两相对。却唯独这一处左右的两间房子,却不知怎么的偏偏是门对着窗、窗对着门。
也不能说刚才宗固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象黑衣众这些专为杀人而生的生物,对于战斗环境的体察早已细致入微。但你既然走在这条街上,无论两边的房屋如何坐落,终归还是要经过的。这便产生了第一个疏忽。
偏偏宗固一开始就以为对方会在小街中间的房屋进行偷袭,队伍虽有警惕,但警惕的重点也就转移到了前方。自然不会再去考虑后面的房屋相对问题,这就是第二个疏忽。
苏明海身形跃出,任人都以为仍在意料之中,作战的方式自然也是跟着本能而来。这便是第三个疏忽。
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也不能算是思维的错误——这两间房子的环境完全在黑衣众的观察之下,在意念之中,并无错误发生——这是本能反应的错误。人的本能反应快,而思维反应慢。但偏偏苏明海在太阳城有一个对动物本能反应了如指掌的狩猎高手——“十四叔”——苏令才!
这一刻和苏明海在落乌镇对战骷髅时几乎一模一样:宗固一刀圈斩,刚刚交手的两人不及回身,其余六人尽皆聚于门口。
人,也是一种动物!苏明海谋算的就是动物的本能,而不是人的念头!
宗固一念至此,一步跨出犹未落稳,就将身形强行扭转,向这小贼子直进!适才回圈的一刀,在这一进之下亦是无功。
苏明海果如宗固所料,右手微松,左掌在剑柄末端一顶,长剑带着舞花的余势旋转右出。铮铮铮一阵急响,和六个黑衣众的兵器相抵六次,右足也不落地,借了剑势往左一摆,就和扑势已老的宗固互接了一记。
他在太阳城那一头独脚蜘蛛店中做了四年奴仆,就是再笨,也将杰斯洛的这一身腿法学了个三五七分。身形反跃,立时就进了身后的房门。
宗固硬接了对方一腿,身形一落复起。急追进屋时,却见房内又是轰然一响,顿时木屑纷飞,迷人双眼。这小贼已一掌将侧墙窗户击了个粉碎,复跳出了窗外,直向村口奔回。
宗固大怒,亦是从窗户中一跃而出:
“追!”
急追了几步,却是伸手拦住了后面的队员,继续保持队形追击。
“缠住他!”
那村口的两个黑衣众走的乃是骑士一路,搏杀之际,最有长力。若是舍出命去,完全可以把对方拦截在村口。他要做的就是保持住统一的队形,以多压少,以稳求胜,不让对方再次跑掉。
苏明海身形如飞,脚步每一跨出就是八尺有余,眨眼间就到了村口。那两个骑士已然从大树上一跃而下,持刀在手,并排而前。
这小贼子呵呵而笑,双眸明亮火热,如同有火焰从中冒出一般。奔跑之间,身形突然加快,一剑直劈而出。剑势裹带着背后吹来的凌厉寒风,“嘭”然有声,竟在八尺开外,激荡起了对面二人的长发!
对面一人持刃斜格,却在晃眼之间,连力道都还未运足,就已和对方两兵相接。
苏明海真力、元力一股脑地涌入,长剑剑身莹莹发光。这一击之力,重逾千斤!
“咣!”
那黑衣众手中利刃被这一击碎成了十七八片,激飞而还,噗噗有声。刀身碎片竟是将他身躯射穿了十数个透明窟窿,余势未尽,身后十几道光亮一闪,直没入松软的地面里去。
另一个黑衣众长刀斜挥,拦腰而上。本想着对方怎么也要避上一避。谁知道苏明海身形临到了却猛然加速,这一刀竟是挥了个空!
他一步跨出,方始止住刀势。后背一痛,已遭敌手在腰眼上踢了一脚。这少年受了这“龙爪”一击,只觉从头到脚轰的一响,五脏六腑、满身血脉,俱在这一脚中被震得稀烂。身形却兀自不动,上面眼耳口鼻,下面前后两眼,九个窍门,同是嗤嗤作响,喷出一股股红白黄绿的物事来。
苏明海接着脚步一错,眨眼间就在马群之中转了一圈,手掌连翻,啪啪有声,在十一匹战马身上各拍了一掌。到了这时,这两人方始一前一后倒下。
宗固见对方战力突然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不是……”
宗固和其余八人亦已到了村口,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全数痴痴地站在了那里。看着自己同伴的身躯,上上下下都喷射着鲜血和内脏的混合物,象个扎破了八九个大洞的水囊般摊到了地上。
苏明海一圈转过,面对众人站定。在接二连三的马匹轰然倒地声中哈哈一笑,慢悠悠地开言道:
“‘你’?这也是你这等小辈叫的嘛?应该称我为魔师大人才是……”
他这一刻再不是那个七级的少年天才,尽显魔师风范。这十一匹战马,被他拍得内腑尽碎,死去之时,却是连一声嘶鸣都叫不出来。
是役,古承、宗固、汲星飞、管天旭并黑衣众十人,尽数身死。
二十三、陶岭茶寮
桃溪郡东南三十里,有一小村,叫陶村。只得二十来户百余人家,皆是平民,除了田地之外,平时家家户户都以制作陶器为生。虽不是什么精美器具,却也是桃溪郡百姓日常的必需品,因此都可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村前五里,就是陶岭,乃是一条通往永平行省的小路,比起从武德城行走,要少了差不多二百多里路程。桃溪郡又因为地多森林,兽皮、草药之类产出颇多。桃溪瓷更是沮桦名品,故而往来携带轻便的客贩,宁可多翻些山岭,也要从这一条小路经过,图的就是这节省的二百里地。
陶岭之顶的路旁,有一株粗可二人合抱的大桑树,虬枝盘曲,便在这没了叶子的冬日里也是亭亭如盖。桑树下建了一座茶寮,茅草为顶,原木为柱,范围也不甚大。房后略有些坡地,对面十来丈外,都围了一圈疏落的小树林,挡住了山野间的寒风。茶寮的主人马修。布兰登夫妇乃是桃溪郡的名人,在这茶寮经营了十五六年,为过往路人提供茶水,从没收过半分费用。
茶寮门内不远,立了一个小箱子,旁边贴了张黄纸,上面写着:“修桥铺路,多少随意。”
这两夫妇每待箱子装满,便将里面的钱财去买些修筑材料。夫妻两轮番动手修路,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从不花钱雇佣人工。这十多年下来,已将这茶寮前后三十余里整治得几和官道相似。这桃溪郡面积五千多平方公里,五镇二十二村三万八千余人,十个里面倒有七八个知道这一对老夫妇的名字。便是山贼悍匪,也敬重这两个的为人,在茶寮前后这三十余里路上,都收起手段,不敢向客人动手。
马修。布兰登原来也是山林野寨中的野民,十七岁时有了二级战士修为,就去永平行省入了边军。他从来胆子极小,知道武艺是保命的本钱。入军不过半年,就靠着练习军中武艺到了三级。
因为怕死,所以上了战场他就用的长枪,为的就是可以躲在刀盾兵后面作战。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就是躲在一个刀盾兵后面捅了对面的敌人一枪,然后那刀盾兵一刀就把对手的脑袋砍了下来。结果计算战功时,刀盾兵因为站在前面,就得了大头。
第二次杀人时,马修就学乖了,看着对方一矛刺来,他就滞了一滞,等那家伙一矛刺入了前面刀盾兵的身体,他才一枪在那敌军的胁下扎了个窟窿。但那一次因为前面没有了盾牌遮挡,他险些就死在了战场之上。
这一次的军功被他拿来换了自己的平民身份。从此马修就变成了马修。布兰登。
第三次杀人,马修又学乖了,看着前面的刀盾兵危险,他抢先一矛,就先刺死了敌兵。这次的战功被他换了自己未婚妻的平民身份。
这一次,他前面的刀盾兵叫苗以世,乃是武学世家出身,当时已经跨入了中阶战士领域。不久后苗以世因战功升任什长,马修刻意巴结,凡苗以世的外衣内裤,长裤短袜,连带早上起床的洗脸水俱是一手包办。
就这样,马修安安稳稳的躲在苗以世的麾下,熬过了四年的兵役。到了临别,还得苗以世赠送了一本家传的冥想功法。
回家后,马修就在这陶村买了七八间房子,将父母接来,结婚生子,做起了平民。按理他成了平民,有了姓氏,人家该叫他布兰登了。但在这等小村子里,人和人之间宛如家人,他自己又待人极为和善,这马修的称呼却是一直未变。便是到了他老来开了这家茶寮,名声传开。过往的行人也还是称他为“马修老伯”,竟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还姓布兰登的。
他老婆也颇有些武艺,两人就靠着苗以世的冥想方法突破四级,成了中阶战士。后来又在三十多岁练到了六级战士,不过他生性胆小,从来只显露四级战士的底子,村人都不知道这两人乃是中阶巅峰的人物。
到了六级之后,夫妇二人一面在村中与人为善,口碑甚佳;一面又以游历为名,在外面做些打家劫舍、杀人掳掠的勾当。得了钱财,倒也不全是自家用度,往往在野民贫户中撒些铜钱,满足一下私下里的侠客梦想。
这二人皆信屠教,屠教中有谚:“便杀人盈百,只要放下屠刀,自能立地成佛”。于是马修抢劫杀人,十多年后,满了一百之数,就不再伤人性命,人都留给老婆去杀;又过了七八年,老婆也杀够了一百人,两人就收手,不再干这杀人夺命的行径了。他们夫妻,每次下手,都是谨慎了又谨慎方敢动手,一年也只做上一二笔生意,每次都是不留一人,手尾极为干净。故而这些勾当干了二十多年,外人却全然不知这两人乃是杀人夺命的大盗,还皆只当是一双与人为善的好人。
这一年马修已经五十七岁,两人就在这路边修起了茶寮,布施茶水,修桥铺路,一心一意做了十五六年的好人。
如今还是正月,村民皆闲散在家里,整日无事。茶寮中除了马修夫妇,还坐了青年四个闲汉,在那里聊天打屁,听马修给他们讲些陈年旧事。平民虽然都有军役,但不是到被逼无奈,真愿意上战场去挣个爵士身份的又有几个?真赶上了十一年前落花之战的,那也多死得差不多了。故而马修当年在永平行省石柱关打仗的事,在这些闲汉而言,几如传奇小说,百听而不厌。
天渐近午,火炉上热的饭菜腾腾地冒出了热气。这是马修夫妇一大早特意多做的饭菜,他们每日在在茶寮渡日,这中饭总是这般带来,到时热上一热,就可凑合着吃了。这四个闲汉也带了吃食,此时也已在火炉子上热得差将不多。
马修取了饭菜,茶寮中茶碗倒是现成。马修叹了口气,却取了三个茶碗,将自家两人的吃食分成了三份。
那四个闲汉看见了,就知道这老人想要做些什么事,连忙来拉:“马修大爷,我这儿有,我这份拿将出去就是。”
“我这儿的吧,马修大爷你拿我这份的吧。”
马修一脸慈祥,拍了拍一个少年的肩膀道:
“不用了,你马修大爷年纪大了,又吃不下多少。你们正当旺壮的年纪,可不能饿了肚子啊。”
他端了一碗吃食,走将出去。这大桑树下却是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甚是清丽。面前放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布,头上还挂了个草标,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马修把茶碗端给这少女,开口道:“孟家姑娘,这天寒地冻的,一时又没人过往,你还是到屋内吃些东西吧,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那少女却甚是执拗,摇头道:“马修大爷,我便在这里就好,你不要叫我了。”
马修又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碗放下。啰里啰嗦地开口:“这伤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返身走回茶寮,却将那火炉子提了出来,放在这姑娘的身边,也好让她暖和一些。
这女子乃是附近孟家大院的小女儿,昨夜孟家遭了灾劫,一夜之间,全家只活下了这小姑娘一人。这小姑娘平时深居简出,乡人见过的都没几个,又哪里懂得做事的道理。到了这陶岭顶上,却是连中午的吃食也没带,饿了肚子在那里跪着。马修早上也出去劝了七八趟,只是不肯进屋。
这孟家乃是附近有名的大户人家。陶村不过是做些粗糙的陶器,但这孟家做的却是精美的桃溪瓷,家中养活了七八个匠师。更有一千余亩田地,都是雇佣了周围山里的野民耕作。极为豪阔,家丁护院都有二十来人,不过为人却是不错,家教甚严,十里八乡的也常做些行善之事。不想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