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从木板上脚步轻快地踏过去的小哥,年纪大些的那个,约莫是十八九岁的光景,是典型的上国皇城中常可见到的谦和与骄傲混杂的气质,只是在整个人身上,这气显得更加明显,白净的面皮,清秀的五官,添上两道英气逼人的剑眉,像一把名家锻造的宝剑,锋芒被特意磨造成内敛的柔和却让隐隐透出的剑气更加凛然。而年纪稍微少些的那个,也有个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已经差不多定型,一根周正的鼻梁,像是被一刀削出来的,直挺挺的一道,不带一点曲折,只是末了向下稍稍一弯,卷出一个不是十分明显的鹰钩,有点像洋人,深人中,下巴有点尖,鼻骨两侧的眼睛也是像洋人那样是往里凹陷的,双眼皮深得像刻出来一样,眼睛算不得大,眼睫毛不密却还挺长,整张脸轮廓分明,除了面皮不及西方人的白净和黑色的眼珠子,和欧洲人混在一起可能真是难以分辨。
但是这些旅人之所以经目光锁定他们,倒不是只因为看出了这两个少年是大清国的人,而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他们的头发,这些日本人印象中的大清国的人都是脑门锃亮,脑后一条大辫子,而且他们还确信这个印象绝对错不了——满清当年入关的时候为了这个辫子,那可是没少对前朝遗民下杀手,当时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大明国人,为了保住自己脑门上受之父母的头发而毅然千里迢迢地“下嫁”日本。可现在出现在神奈川的两个清国少年一身西装革履不说还是清一色新政府官员们那样的欧式短发,而且没觉得丝毫不自在,自顾自东瞧瞧西看看,不由的,让这些旅人们感叹自己从家乡出来真是个正确的选择——瞧瞧西方文明真是先进,连天朝上国都跟着移风易俗了。
沈哲和萧冉出了神奈川的码头,按照他的记忆往横滨中华街走,沈哲前世上大学的时候是主修日本语的,有一口标准的日本关东话,大学期间还在日本神奈川大学当过一年的交流生,对于横滨也算是熟门熟路,虽然现在没什么标志性建筑物道指引,但他自认为还是摸得对大体方向,他们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在奥地利随着两队使节团合二为一又遇上的,到了考察完德国后,恭亲王一行继续往东走依计划访问俄国,他和萧冉则是按他的原定计划一样转了个方向去美国,这次恭亲王也学聪明了,关于沈哲离队已是根本就没往上报,直接一封电报发给李鸿章跟他告知这个情况,以防等到回去的时候太后如果问起他的干儿子,他什么情况都不了解,至于萧冉,一个考察团里和他一样的人多了去了,少一个没人会注意。
他们边走边大略算了算日子,这哥俩两大洋一横渡,一大洲一横跨,足足比恭亲王他们晚了一个月的时间,不过能去正在蓬勃发展的美国转一圈,也是值了,至少那肯定比去俄国走一圈值。
沈哲和萧冉一路上没什么遇到过什么事,渡大西洋的时候也没有赶上啥风浪,太平洋更是一路顺风顺水的过来,谁承想,到了家门口竟给堵住了,萧冉有些担心,问沈哲:“你说,咱们要不要想法送个信儿回去,说是船遇到风浪晚了。”
沈哲边四处张望判断二人的方位,边向萧冉摆摆手:“咱们现在又不是在美国,一封电报立刻就能通知到,我们不过在这里停留八个小时,船上三个月都过来了这点时间何足道,就算是咱们写信,那送信的邮轮还不是得跟咱们走一条航线,怕是信还没到,咱们都到了。
萧冉想想也是,便就作罢。
此时的横滨刚刚当了十几年的自由贸易港口,远没有沈哲印象之中的派头,房屋最高也只有两三层,但到处已经充斥着洋腔洋调,日本在面对这个新时代的时候,转弯的确比中国要快很多,毕竟,他们以前信奉的那些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扔了不见得有多心疼,总管历史,先是中国的学生,后来是荷兰的学生,接着当了英国和德国的学生,最后师从了美利坚,不能不说日本人还是会学习的,只是光学不想那迟早是要出事的,以为以前的东西他们已经抛干净了,但其实仍然顽强地黏在血管壁上,新的血液已摄入,便开始暗地里发生反应,久而久之必然要发生病变,问题在于日本一病变,遭殃的不止是他本身,连同周围的邻国都要被他拖下水,实力够的顶多衣服上沾点水,不够的,必然就被他一起拉下水,曾经的中国,半个身子就被他拉下了水,好在,最后坚守住了。
沈哲来这个世界已经有将近五年的时间,但是还有些现代的时间观念,觉得八个小时时间充裕,是打算去东京的银座转转,但是下船之后才猛然想起来,现在这个年代横滨到东京连铁路也没通,一来一回不知要耗费多久,船可是不会等他们的,再者,在他的记忆里,1872年,银座会有一场大火,这火不知道现在烧没烧过,万一那么赶巧不巧地让他给赶上,那就亏大了,最终决定还是到中华街去转转比较保险。
但是很多时候,想着保险的事情,那未必就真的保险,太自信的错误沈哲同学那不是第一次犯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在横滨市里和萧冉边聊边转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找到地方,起初沈哲没在意,以前他在横滨进进出出大多都是搭地铁的,两点之间的时间感觉必然有误差,但在怀表的分针第二次走过同一点的时候,他也沉不住气了,终于找了个人问路,但是一连问了几个人,人家都说没听过什么叫“中华街”的地方,沈哲很清楚地记得以前看相关报道的时候说,中华街在1859年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他本来以为是自己许久没说日语发音没有以前那么标准了,特意放慢了语速,恨不得字字清晰地强调了一遍,但换来的答案,仍然是破浪鼓一般的摇头。萧冉劝他说,八成是当时跟沈哲说这个地方的日本人讲的时候讲错了,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人家讲怎么可能讲错,萧冉这么说必然是认为自己听错了。
无路可进,至少还有路可退,日后有机会再来日本的时候再去寻便是,要是真的没有,大不了自己建一个出来。
“沈先生?”他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用有点怀疑的语气叫他。
沈哲听见这声音一愣,他对自己的日语听力还是拿得准的,觉得这大街上本来也没什么人,日本姓里面好像也没有“沈”这个姓,于是乎确定这个声音在叫自己,便站住脚转过身。
耳边已经传来来萧冉的神速反应;“这个人眼熟啊。”
他的面前是个有点黑的日本人,但那人正好站在东面,沈哲一转身,阳光就直面刺了过来,一时间他没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但身形轮廓却如同萧然所说——眼熟。
那日本人看沈哲可没有一点光线障碍,仔细打量一下一下他,立马确定了自己没认错人,大步走到沈哲面前,热情地大力拍打他的肩膀:“还以为我认错了,真的是你呀,几时到日本的?”
这日本人一走进,沈哲把他的容貌算是看了个清晰,立马拍手一笑,指着来人:“东乡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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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横滨中华街在1959年横滨开港时建成的便与外国人活动、聚居的类似于租借性质的地方,最初被称为唐人街,1912年改名为南京街,战后更名为中华街。现为亚洲最大的唐人街。
第十八章 横滨艺妓(上)
更新时间2010…12…19 17:03:55 字数:3163
第十八章横滨艺妓
东乡胜道二十岁上下,披着件从西洋带回的毛呢大衣,里面却仍是日本传统的武士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少许结实的胸膛,大冬天的,却赤脚蹬着一双木屐,日本人抗冻得很,尤其是腿脚,沈哲前世在日本当交流生的时候就深有感触,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那些个日本的小姑娘,一个个的仍然是恨不得短到大腿根的水手裙,将半截白生生的大腿暴露在寒风之下。现在,东乡胜道的穿着更是让他坚信了他的观点——小日本抗冻那真是基因所致。
东乡是沈哲在普鲁士的时候,遇见的岩仓使团的成员,其实二人连这次见面算进去也不过是个三面之交,但这世上总是存在“缘分”这一玄妙的东西,两个人投缘,萍水相逢也能瞬间成生死之交,沈哲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一厢情愿,觉得和东乡胜道应该就是难得遇到的知己。
东乡和沈哲认识却与萧冉不熟,萧冉虽然平时和沈哲说笑,交情挺好,但他的心底里仍然是把主从关系分得明了得很,他是受恭亲王的命令跟随沈哲的,那么从恭亲王受命那天起,沈哲就是他的上级,就算是时不时的僭越,那他也将此认为是服从沈哲这个上级所谓“消除二人隔阂”的命令,他对沈哲,更多的是沈哲身为上级对他推心置腹的感激,或者说是感恩,并给沈哲所想的兄弟情义。
刚开始,沈哲和萧冉在这里转悠,那是他萧冉履行保护主子周全的责任,现在意外地遇到了这不只是何人的东乡胜道,按照他进恭亲王府起就深谙的规矩,他们这些底下人是不能随意听主子的私人谈话的,无论你会不会听懂,为了主子安心也好,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好,都是不该听的,因此,虽然沈哲帮两个人竭力引荐,挽留,萧冉就是丝毫没有留下的意思,沈哲见状也猜出了个一二分,心想也是,萧冉十几年的习性不是他沈哲说改就能改回来的,况且这萧冉虽是也懂得而一些日本语,但是只限于说个早上好,回答个“哈伊”这些基本的交流,他和东乡胜道叙旧必然不可能只用这几句话,也难得腾出时间来翻译之类的,想想也挺累人,索性就让他先回船上。
东乡胜道将沈哲引入一家还有些规模的酒屋,庭院里樱花树干枯的枝桠在头顶几乎交错成了一张网,结冰的圆池上被有规则的被打了几个小洞,几条锦鲤围着小孔挤来挤去,池壁的石缝间还隐约看得见前几天留下的残雪。明亮的部屋里捧着酒盅的艺妓半露这雪白的手腕,半推半就地让客人在她们的玉手上摸了一把,不时散出很日本式的笑声。
东乡是这里的常客,他一们进门就已经有脸涂得煞白,穿着从京都买来的西阵织物的和服,头上戴了起码七八斤饰物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不知是早年化浓妆太多的缘故,还是这个年代的女人老得快,看那个女人的身形步子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偏偏一张脸让人觉得是五十岁上下,尤其是谄媚地笑起来的时候,所有五官和皱纹挤在了一起,连脸上的粉都像是要挤掉了一般。
那个女人热情地将他们两个人往里面的雅间引,满口都是“ぃらぁっしゃぃはさん”。落座后,老板娘又和东乡寒暄了几句,只是他们此时说的关西口音沈哲听得是云里雾里,只是挺清楚了东乡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天朝上国的贵客。”老板娘闻言瞬间嘴巴张成了个O型,像是围观异类一样将沈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转头对东乡道:“大清国的贵客,果然是贵气呀。”
沈哲听见这话,尴尬地笑笑,天朝上国的自尊哪是自己封的,分明就是这些邻国给的呀。
老板娘退了出去招呼其他的贵客,沈哲突然想起来,按照他的记忆岩仓使团在国外考察的时间是一年十个月,历史上他们回国的时间应该是1873年9月份,而现在刚刚到1872年的十二月,这个东乡胜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接过东乡为他斟酒的时候,问东乡:“岩仓大人他们都已经回国了吗?”
这一提,似乎正提到了东乡胜道的伤心事:“没呀,我是先回来的。兄长突然过世,我只得回来担当家业。”
东乡边说边摇头。沈哲知道东乡胜道这摇头参杂着对兄长过世的心痛,也有突然中断的欧美之行的惋惜。
沈哲将举在半空中的酒碟放下,道:“东乡君节哀。”
东乡将碟中的酒一口引尽,用力紧闭双眼,片刻之后又睁开,情绪平静了不少,只是被硬逼回去的眼泪将他的眼睛沙得通红“这都是天意,也是没办法的,早就想通了,倒是让沈大人见笑。”
东乡胜道向沈哲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哲会意,也相应地饮了一口碟中的清酒。
“东乡君以前曾说过是萨摩人士,怎的现在搬到横滨来了?”
东乡胜道听见这个话题,一下子来了兴致,红着眼睛,嘴掩饰不住地咧成了四方形:“家中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我就要从这里乘船去美利坚游学了。”
关于东乡对于夕阳近乎狂热的崇拜在德国的时候就已经很刺激过沈哲了,“始惊,次醉,终狂”这六个字人家绝不是说着玩的,他和岩仓使团的其他成员一样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猛然被投进了西方文化这边汪洋,那种汲取水份的贪婪似乎要将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