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
邵宸妃的这个皇儿全名朱祐杬,在众皇子皇女们中排行老二,是当今皇帝朱见深众多子嗣中最得圣宠的一个。朱见深极为喜爱这个儿子,喜爱到曾经要废长立幼、把他扶上太子之位的地步。他对于这个儿子的偏爱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明显,就如同他对太子的厌恶一样明显。宫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朱见深对于两位皇子态度的反差的,只是太子毕竟是太子,皇家的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所以也没人敢对太子不敬。
不过,这么说,刚刚的那个男孩子,就是二皇子朱祐杬?只是换了身方便衣服出来而已。
虽然漪乔心里如此揣度着,但却并不想掺合进去,所以不打算把见到他的事情说出来。而且,若是她把他供出来,说不定这位正是得势的皇子会因此而和她结下梁子,没准儿日后是一桩麻烦事。
漪乔这样想着,便没事儿人一样地笑道:“实在是抱歉,漪乔没有看到。漪乔方才为了躲清静,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在此赏景,没见着其他什么人。”
邵宸妃见状,无奈地叹笑道:“无妨无妨——那我便不扰太子妃的雅兴了。只是,如若太子妃见着杬儿了,烦请告诉他一声,就说陛下如今想见他,考考他功课,让他赶紧回永安宫来。”
漪乔笑着点了点头。
目送着邵宸妃带着一众的太监宫娥走远,她便下意识地看向朱祐杬藏身的灌木丛,轻笑着道:“你母妃已经走了,还不快出来。”
朱祐杬稍稍地探出脑袋,四下里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磨蹭着走到漪乔面前,表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漪乔都忍不住要开口打断的时候,他才撇撇嘴,带着些许遗憾地道:“你就是那位刚刚入宫的太子妃?你是……是太子的人?”
“什么太子太子的,难道你不应该称呼他皇兄的么?”
他似乎很是不以为意,把头一偏,冷哼一声道:“我乐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用得着你来管?”
“你!”漪乔对于他的蛮不讲理和倨傲的态度感到十分气恼,尤其如今她心情本来就不好。但她旋即又想到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没必要和一个孩子怄气,便勉强压下火气,嗤笑一声道:“随你吧。我要回去了,就不奉陪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喂,等一下,”朱祐杬有些别扭地开口叫住她,“你如今知道我是谁了对吧?不要把今日的事情告诉母妃……不对,不许告诉任何人!”
漪乔挑了挑眉,失笑道:“难道你不觉得,如果我要告发你的话,刚才就已经说了么?”
朱祐杬撇撇嘴,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她的话有道理,虽然嘴上不说,脸上却现出一抹满意之色。
“那就好,”他很有些傲慢地扬起头,看起来极有优越感的样子,“无论怎样,你今日都算是帮了我。说吧,你想要什么?本殿下从来不愿欠着别人的情。”
闻听此言,漪乔不由不屑地嗤笑一声道:“二皇弟觉得我今日的帮忙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么?”
朱祐杬愣了愣,随即又撅撅嘴,把下巴一昂道:“哼,反正我会还你的——对了,我要去贵妃娘娘那里换身衣服再去见父皇和母妃,不和你说了。”说完,他鼻子里轻哼一声,然后顶着一身沾满水渍和大小泥点的狼狈太监服,雄纠纠气昂昂地负手率先走了开去。
漪乔望着他一点点变小的背影,思索着他口中的贵妃娘娘是哪一位——万贵妃么?还有,他那样的表情难道是在鄙视她?她好像没得罪他吧?而且还帮了他不是?说什么回报她,明明是一副施恩的样子。
被惯坏的孩子真是不可理喻,尤其被惯坏的皇子更难伺候。他母妃倒是看起来知书达理的……真是一对奇怪的母子。她无奈地摇头如是想道。
☆、第五十七章 事出皆有因
漪乔后来又在宫后苑里各处逛了逛,权作散心。等回到慈庆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刚一回来,就有一个宫娥上前躬身道:“启禀娘娘,太子殿下有请。”
漪乔略一思忖,去取来了那几册账本,然后带着些许复杂的心情走进了他的书房。
“乔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祐樘放下手中的书卷,笑吟吟地问道。
“去散了散心,逛着逛着就忘了时辰,所以回来的晚了些,”莫名其妙的,漪乔突然觉得自己此刻见到他有些尴尬。她牵出一抹略带僵硬的笑容,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了书案上,“这是你前几日交给我的账本,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没有问题。”
“嗯,好,乔儿辛苦了——乔儿交代的事情,我也已经办妥了,温婉不会被追究罪责的,”他并不急着查看账本,只是唇角微弯,温和地笑望着她,“不过,我没告诉云公子,这件事里有乔儿的功劳。”
“事情本来便是你办的,要说功劳,那也是你的。”
“可是我和她非亲非故的,若非乔儿在中间说情,我是不会理会这档子事的。”
“好吧——不过,墨意知道不知道,我倒并不怎么介意的。毕竟,我帮忙不是为了别人的感激。何况,”漪乔顿了顿,唇畔浮起一丝笑容,“能帮上他和温姑娘的忙,我也觉得很开心。”
祐樘眸光几不可查地敛了敛,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咱们就不说这个了,”他微笑着站起身,走至她面前,关切地问道,“乔儿用晚膳了么?”
“呃,还没有……我现在就去。”自绛雪轩那一幕之后,漪乔心情便一直有些沉郁。如今面对着他,一方面心里愈来愈乱,另一方面总觉得自己会露出端倪,如此一来,便下意识地想躲着他。
“乔儿怎么了?”祐樘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不由又走近一步,温言问道。
漪乔眸光流转,抬头敷衍地笑了笑:“没事啊——我去用晚膳了。”言毕,她转身迈开步子就要逃也似的步出房门。
“乔儿今日逛宫后苑的时候,可是去了绛雪轩?”背后传来祐樘带着轻微叹息的声音。
漪乔心里一个“咯噔”,脊背一僵,停下了脚步。
祐樘缓缓地走到她身后,然后轻轻地扳着她的手臂,让她一点点地转回身。“乔儿,看着我,”他温柔地凝视着她,声音极尽低沉和缓,“听我解释。”
他只说了四个字——听我解释。他猜到她心里在介意什么,他怕她误会。那么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是很在意她的感受的?
漪乔突然觉得心里微微一动,鼻子有些发酸。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微微一扬:“好。”
“乔儿问还是我来说?”
“自然是我问,”漪乔瘪瘪嘴,然后越过他,走到他刚刚坐的位子坐了下来,“你和那位万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祐樘掩了房门,回身坐在了她对面,嘴角微扬地看着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和她是儿时认识的……”
“合着你们还是青梅竹马?!”漪乔一下子从椅背坐起来,倾着身子惊讶地望着他。
“乔儿听我说完,”祐樘不由失笑道,“我和她是从儿时认识的没错,但是真正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说起和她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日,她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被万贵妃责罚,整整在永宁宫门口跪了一天。后来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她姑姑也硬着心肠不让她回去。我当时正巧乘辇从那里经过,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下了辇,一边为她撑着伞,一边拿些吃的给她。可是她害怕她姑姑知道了对她施以更加严厉的惩罚,坚决不肯接过我递过去的食物。我拗不过她,就唯有为她撑着伞暂且挡掉雨水。可是后来雨势越来越大,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亲自去找万贵妃,让她不要再责罚万姑娘了。没想到,她还真的给了我这个面子。”
听至此处,漪乔诧异地挑了挑眉:“哦?她不是一直都和你不对盘的么?怎么会答应你?”
“是一直都不对盘。可能是她那时候没想到我其实是很难缠的,想留个好印象混淆我的视听,”说到这里,祐樘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抿唇微微一笑道,“我还记得她后来力邀我去她宫里赴宴,无奈之下我只好依其意前往。我心里知道这八成是一场鸿门宴,于是席上的菜肴酒水什么的都没有动。她见我一直不肯吃东西,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可我就是油盐不进。后来她急了,干脆明着问我为何不肯吃东西——乔儿猜猜,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难道你说你没有胃口?或者说……身体不适,然后直接离席?”漪乔摸着下巴,琢磨着开口道。
“都不是,”祐樘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唇角微微勾起,“我说,我怕有毒。”
“什么?!你……”漪乔惊讶地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她顿了片刻,旋即好笑地看着他,正打算戏谑一下他的少不更事,但是话到嘴边又生生顿住——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电闪而过。
她突然觉得,他当时那么说,其实是最好的回答。看似幼稚的话,却正道出了万贵妃的司马昭之心。他这样的理由摆出来,她自然不好再勉强什么。而他当时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就算是万贵妃气愤于他的直言不讳,也不好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这件事完全可以用一句“童言无忌”来打圆场,蒙混过去。如此一来,既可以过了眼前这一关,又不算是完全撕破脸皮。
原来,他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思虑得这么周密了么?漪乔敛起面容上的戏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渐渐带上一丝判研之色“好了,咱们言归正传。怎么说到你和万姑娘的事情的时候就打起岔来了,”漪乔压下心头的思绪,面上却是佯装不满地瞥他一眼,“那件事情之后,你们就认识了?”
“嗯,后来她就时不时地借故往慈庆宫跑,私底下就管我叫‘樘哥哥’。我当时也并不清闲,没有闲暇去在意这些,只是应着她的要求,唤她‘小柔’,”祐樘无奈地叹笑一声,“不过因为我后来忙于课业和其他事情,期间只断续地和她见过几次面。其实都是些年幼时的孩子举动,但是她却放在了心上,这十年来她都没有忘记过。当然,这些我也是直到‘选三’那日才意识到的。那个答案是‘唇齿相依’的题目,也是我偶然间想起来的。我当时其实也很惊讶,她对于当年的事情居然记得这么深,回答的时候,简直是脱口而出。”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漪乔深吸了一口气,“看来那万姑娘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你以后不能再那么叫她了,而且你也不能让她那么叫你。”
“那个‘小柔’的称呼,我日后自然不会再用。这个问题我在绛雪轩的时候就已经向她申明了,”祐樘随手沏了一盏茶,而后又抬眸看向她,“至于她怎么叫我,这个我管不了。”
“你……”漪乔一时语塞,不满地觑着他。
“乔儿,事先声明,我不喜欢她。那么我问你,你是在乎我的态度呢,还是她的态度?”他徐徐举起茶盏,笑吟吟地望着她。
漪乔靠回椅背上,抿了抿唇,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当然是你的。”
他说得对,别人怎么称呼他,他管不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去追究人家什么罪责。但是,只要他的态度鲜明,不就行了么?
“对了,还有——以后你最好少和她见面,”漪乔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居然还让她抱你……”
“乔儿如是说,莫非是吃醋了?”祐樘面上的笑意加深,逐渐现出一丝揶揄之色。
“没有。”漪乔虽然嘴上硬气地答着话,但眼睛却是不敢看他,只是状似不经意地在周围乱瞟。
他细细地凝望着她,光华溢转的琉璃眸里,温柔的笑意丝一般地化开:“乔儿若是觉得心中不平的话,可以抱回来。”
“你说什么?”漪乔愣愣地看着他。
祐樘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唇畔流露出一抹温良纯然的笑容,声音极尽低柔沉缓:“而且我保证,我不会反抗的。”
漪乔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直有一种翻白眼的冲动。她正打算说几句抬杠的话顶回去,但话到嘴边儿又突然转了主意。
“我说殿下,别拿这种话来逗我,你以为……我真的不敢么?”她也往前倾了倾身子,故意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
“我可没逗你,”他闲闲地呷了一口茶,面上挂着宛若骀荡春风般的温柔笑意,“乔儿要不要试试我的诚意?”
“好啊,”漪乔站起身走到他跟前,面上的笑容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