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低沈的男声在他们背后响起。「十分有趣,不过我无法容许有人掌掴我的手下,女士。千万别再犯,不然我恐怕得以殴打警员的罪名将妳逮捕了。」
蕾琪抬头,看见迪伦立在敞开的大门前。又来了。为什么每次她遭逢困境的关键时刻他总是会出现?真不公平。她揉揉发烫的脸颊,急忙稳住步伐。她觉得自己可以应付得来,虽说手臂还缠着吊腕带,但至少可以试它一试。
「长官,」她说,其实她想说:「迪伦」,但是在道格面前直呼他的名字无异于自讨没趣。「你怎么会来?噢,我知道了,我的公寓获选为今晚最受欢迎的社交中心。快进来,把门关好,否则邻居们就要报警了。」
「我就是警方,小姐。」
「好吧!有人要喝茶吗,或者玩宾果游戏?」
道格胡乱搓着脑门。「不必了,蕾琪。」他转向妻子。「我们得谈一谈,甘蒂。妳让我非常生气,我一点都不喜欢妳的行为。走吧!」
两人出了大门。远远地仍有争吵声传来。
十分钟后,她和迪伦坐在终于回归安静的客厅中喝茶。
「刚刚我吓坏了。我想这一天妳很难熬,觉得应该来看看妳好不好,却发现大门敞开,又听见女人的吼叫声。妳的脸颊还痛吗?」
蕾琪揉揉下巴。「她非常强壮。所幸你及时赶到,否则我惹火了她,她也许会真的揍我一顿,让我身上再添几处伤口。明天我就和奇哥联络。」
「妳又叫我『长官』了。」
「故意的。道格在吃你的醋。我不希望你们打起来,把我的新家具弄得一团乱。」
他笑着说:「他就是贝琳的丈夫?而那个女人是他的新婚妻子?快告诉我,蕾琪,我最喜欢听人家的家庭苦经了。」
「我只能说道格自以为他喜欢我。至于甘蒂,她在婚前告诉道格她怀孕了,于是他和她结了婚,后来他发现她并没有怀孕,非常气愤,声称要和她离婚。她则怪罪到我头上。事情就是这样,不算什么苦经,至少是跟我无关。在这之前,道格在电话中对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她听见了。她非常生气,也许她比锺麦林更想杀了我。」
「妳可知道妳对我说了许多完整的长句子?我再也不必费力地引导妳说话了。」
「可能是因为我最初遇见你时带着些警戒心。你在霍根市的演练中扮演罪犯,踢掉了我两把枪,我可是拚命克服了疑惑和恐惧才制伏你的。」
「是啊,那时候妳对人提防得厉害,但不久妳也就掏心掏肺了。至于我扮演银行抢犯那天,妳表现得真不坏,蕾琪。」他伸手去触摸她的脸颊。「她的巴掌打得不轻呢。不过妳的瘀青不会太严重,一点化妆品便可以遮盖过去的。」
突然她脸颊泛红。他赶紧收回手,站了起来。他穿着灰色运动长裤、蓝色上衣,看起来高壮结实。他的手指触感非常温暖,在她颊上感觉很舒服。
「去睡吧,蕾琪。尽量别再惹麻烦了,我无法保证每次妳火烧屁股时都能赶来救妳。」
「我这辈子从来不曾一下子遇上这么多麻烦。实在很抱歉。不过你知道,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他咕哝一阵,瞪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她摸着脸颊跟着走去,关了门,扣好门栓和门锁。如果迪伦没有赶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她颤抖起来。
她逮到了杀害贝琳的凶手,但她的生活似乎更加混乱了。母亲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妳父亲企图用他的BMW撞我。」
第十一章
次日下午,她步出医院大门,在狂风豪雨中努力想撑起雨伞。非常艰难,因为她的臂膀仍在酸痛,但她终于撑开了伞。她走下台阶,用伞遮遮掩掩抵挡风雨,朝街道对面走过去。她的车子就停靠在那里。
突然她听见一声叫喊,接着尖叫。她匆匆转身,逆风向她袭来,吹翻她手中的伞。一辆黑色轿车直直朝她驶来,暗色车窗,像是华盛顿常见的国会议员或者游说客的座车。这蠢家伙在做什么?
她先是一愣,接着迅速退向人行道,受伤的手臂撞向一根停车计费表。
一阵热气呼啸着和她擦身而过。她回头,看见那辆黑色车子加速前进,在下一个路口飞也似地转弯。她倒在路旁,怔怔望着车尾消失。为什么他没有停下来看看她是否受了伤?不,当然驾驶人不会这么做——他可能会因为酒醉驾车而遭到逮捕。她缓缓站起,长丝袜破损,鞋子和衣服也毁了,头发披散在脸上,黏答答的。刚刚看了医生的手臂痛得发烫,肩膀和左腿也开始发痛。所幸她还活着,所幸没有被抛到街道上去,否则真是一丝活命机会都没有了。
她瞥见车牌上的三个字母——PRD。显然不属于政府的官用车。
路人纷纷围拥而上,警察人员随即赶到。她正忙着拨迪伦的电话,但他不在,是汉纳接的电话。迪伦的秘书可雅在哪里?她不想和汉纳说话,尤其现在。但恐怕没有选择了。
「汉纳,我必须知道桑迪伦在哪里。妳知道如何能找到他吗?」
「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妳。」
「汉纳,听我说。刚刚有人开车想撞我。请告诉我该如何跟桑组长联络好吗?」
突然欧立在在线。「出了什么事,蕾琪?可雅在楼下餐厅,汉纳和我负责接迪伦的电话。有人开车撞妳?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只是身上又脏又湿。我人在普蓝医师诊所的大楼外面。桑组长知道地点,因为他也是组长的医生。拜托通知桑组长我在这里。唉呀,糟糕,警察来了。」
将近一小时后,迪伦大步走来,敲敲她的车窗玻璃。他浑身湿透,一脸怒意。不对劲,现在还轮不到他生气啊!
「抱歉,」她打开车门。「我不知道还能通知谁。警察二十分钟前才离开的。我的车不肯发动。」
他滑进前座。「还好是皮革座椅,如果是布垫一定好几个星期干不了。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她叙述了事情经过。最后她说:「也许驾车的人喝醉了,不想被拦下来。」
「我不喜欢这种事。」
「我也不喜欢。警方认定这是肇事逃逸。我只看见他车牌的前三个字母PRD。他们说会清查。我拿我的调查局徽章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竟然大笑,一直笑一直笑。」
「有谁知道妳来找普蓝医生?」
「办公室所有人都知道,这又不是秘密。我离开时还在大厅遇见毛副局长、三位职员和两名秘书。他们都曾经问我要去哪里。噢,不,长官,你该不会认为那是预谋吧,会吗?」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目前还没有头绪。如果有人想谋杀妳,那么妳显然又一次将我拖下了水。还有,别再叫我『长官』了,不然我拉掉妳的吊腕带然后把妳勒死。」
她已经平静许多,呼吸渐缓,惊骇的感觉已远去。「好吧,迪伦。没有任何人有理由伤害我。那只是桩意外,一个醉鬼驾着辆黑色大轿车。」
「道格的妻子如何?」
「好吧,我的确想过她。可是太傻了。她是很气愤,但不至于气愤到想杀了我。如果她想杀人,她也会找道格,而不是我。警方一直追间我,我也将她的名字给了他们,但没有任何根据。你的手指上有几条割痕,是怎么来的?」
「我刨木材时不慎割伤的,没什么。这样一来可好,一个嫉妒的妻子动了杀机,足够让办案人员笑破肚皮了。雨比较小了,我出去检查一下这辆好车为何无法发动。」
没有问题。只是她加了太多油。
「我应该想到的。」她既苦恼又尴尬。
「这次原谅妳。」
「这么说真的是意外。我原本担心你会发现我的配电器盖不见了或者油管被切断了。」
「也不见得是意外,说不定是蓄意的,妳知道那家伙的企图,对吗?」
「是的,他想除掉我。」
他用手指轻敲仪表板。「我一向认为用车撞人并非除掉仇敌最聪明有效的方式,但却是最能将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方式。倘若那人真的有意谋杀妳,为何他选在妳刚刚步下台阶时向妳撞去,为什么不等到妳走近妳的车子时再撞妳?这时候妳作为一个目标就明显多了。那人显然不太专业。」他耸耸肩。「我来把那三个字母输入,看『梅辛』能查出什么线索来。」
「『梅辛』?你换了新计算机?」
「不是的。『梅辛』就是以前的『麦克』。这部计算机大约每六个月就会变换一次性别。我不得不接受我的计算机是变性狂的事实。不久她将会开始坚持要我工作时停止诅咒。」
「疯狂。我喜欢。」
「现在回到这件意外——」
「那的确只是一件意外,迪伦。警方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认识妳。咱们回办公室去吧,蕾琪。喝一杯可雅煮的美妙咖啡,会让妳舒服一点。噢,对了——离那个马道格和他的妻子远远的。别打电话给他,让我来打。他住哪里?」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一迭枕头,电视机开着低音量只作为背景音效,读着警方关于贝琳案子的所有报告资料。她没有察觉自己在哭泣,直到泪水滴落在她手背。她放下大堆文件,开始放声大哭。长久以来积压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汩汩涌出。
当泪水流干,她吸着鼻子,回到那些报告书上头。明天她要问问「梅辛」,在贝琳的案子和其它受害者的案例之间是否存有任何差异,不论这差异有多么细微。她衷心祈求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异。此刻她仔细读着报告书,希望能将整个案情彻头彻尾了解清楚。
半睡半醒之间,她想起,不知甘蒂是否真会开车撞她,就像父亲企图用车撞母亲那样。不,这太荒谬了。母亲病了,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也许母亲说这话是因为父亲在她面前恣意谈着她丈夫和女儿的事。谁知道呢?
之前道格来电话,非常气愤她将他的电话号码给了迪伦。她花了十分钟才制止了他到她的寓所来。他说警方去找甘蒂谈话,说他气极了,竟有人会怀疑甘蒂会驾车撞她。那完全是意外。
「除非我确定那是意外,否则我绝不离开华盛顿,蕾琪。另外我要妳确定,那不是甘蒂。」
「我确定,道格,」只要能让他挂电话即使要她说舌头是紫色的她也愿意。「别担心,我很好。一切都会没事的,回家去吧!」
「我会的。我会带着甘蒂一起回去。」
这倒有趣,可是她太累了,不想听他解释。
次日早晨,锺麦林的律师卜约翰上了CNN,告诉主持人——一个长得像GQ杂志的俊美男模特儿的家伙——说调查局和波士顿警方向麦林逼供,说麦林处于极大痛楚当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什么都愿意说,只要他们给他止痛药。任何法官对于这样一份供词都不会予以采信的。
麦林是否有罪?年轻英俊的主持人问观众,同时露出近乎胜利意味的微笑。
卜约翰耸耸肩,说这并非重点,而且得交由陪审团去裁决。重点在于这个身心俱疲的可怜人面对警方压迫时的无助无奈。蕾琪明白,倘若法官没有下令撤销麦林的供词,卜约翰将会尝试作精神失常的申诉。这案子的罪证太惊人了,蕾琪早就预料,当麦林的律师研究过所有罪证,将别无选择地只能以精神失常作抗辩。
蕾琪盯着屏幕,看着男模特儿主持人的灿烂笑容消失,镜头一变为牙膏广告。她真是傻瓜。她应该让子弹直接命中锺麦林的心脏才对。这样不知可以替纳税人节省多少钱,又可以为那些被他无情残害的女人讨回一点公道。
下午,「梅辛」并无任何新发现。贝琳的案子相较于其它受害者的案情,并无任何差异之处。只有极小的歧异,但都无关紧要。
她感觉好多了。贝琳终于能够获得正义的补偿,只要那个麦林能伏法。精神病患并不尽然是疯狂,事实上往往不是。但有谁敢肯定呢?她脑中浮现一个画面:锺麦林和芝加哥的班罗塞,两人在州立精神疗养机构的康乐室里玩着纸牌,边取笑那些自由派的白痴法官和笨驴心理医师竟相信他们不需为自己的野蛮罪行负责,因为他们都有一段悲惨的童年。
她必须罢手。再也没有什么她能做的了。父亲说得对,道格说得对;事情结束了,该是她回到正常生活轨道的时候了。
「一定是锺麦林没错。」
「似乎是,但是妳的口气听起来不太确定。」
「我是不确定,但是『梅辛』并没有分析出贝琳和其它受害人的遇害方式之间存有什么差异。她们都是被麦林谋害的。一定是的。」她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