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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小勇说:“这事你拿主意吧!”苏如没想到,这两份预算报告会被他们拼到一块去比较。她说:“到吃饭时间了,一块吃饭去吧。”詹宏伟和蒋小含说:“我们约了人玩,你们交接一下吧!”说完两人就一阵风般地走了。
闻小勇坐在苏如对面好一阵没有说话。苏如说:“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他们也答应了。一切会照样进行的。这些年来,感谢你支持我。”闻小勇说:“你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对吗?看不出你有这么狠的心!”苏如说:“小勇,昨天我粗略地算了一下,你连工资带股份分红二三年时间也有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的收入。我应该对得住你吧。”闻小勇说:“我们之间不会就这么清了吧?”苏如说:“也可以做朋友往来。”闻小勇说:“苏如,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对手,也是我干过的一个最性感的表子,娼妓,鸡——”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深秋的季节河水已经变得很凉了。因为水位走低,使河流变得很平缓,好像看不出在流动。这条河的源头在苍蓝的天空下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里,很多水系叶脉一样交织在起伏的丘陵中。从版图上看,这片水系交织的区域非常像远古年代形成的蕨类植物的化石。真正说来,这条河流到这里的时候,进入了地理书上界定的平原,往下流就汇入江海了。每年特定的日子,这里有从海湾里涌来的潮汐。虽然没有钱塘潮的气势,却也让人能感受一次逆流的自然神韵。这条河没有黄河的习性,几百年来河道都没有什么变化。一些古籍记录的场景还能在河的两岸的某处遗迹里找到痕迹。在东方大市场开工的那天,几十台推土机从泥沙里翻出的瓦砾和碎片里,还能找到明清时期的一些寻常百姓瓦屋、没有被历史完全吞噬的墙影。这座有一千八百多年历史的城市当然没有人能勾画出作为一个江南水运码头时的样子。而今只要人们站在市区最高的四十八层的江南大酒店顶楼咖啡厅举目四望,城市两岸的景致便尽收眼底。但是,那就一定是真实的城市吗?推土机扬起的尘沙被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吹得轻舞飞扬。由于江北没有林立的高楼,秋风是从田野上飘浮着吹过来,因而工地上的尘土便被有形的风吹得像绢布一样的一匹一匹挂起越拉越长,越拉越高,仿佛空中有一个年关的闹市一般。河东的市民们在沿江路一带都能看见那一片热闹的景象。
至于苏如,她已经不需要再去为河西的那块地操心了。她像一只白白的蚕躺在桑叶上那样,在江南大学那个有着开满鲜花的阳台的卧室里那张宽大的床上安静地睡了一天一夜。当她醒来的时候,晴朗的天空飘着细如游丝的小雨。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便在衣柜里找到一条紧身的丝棉裤子和一件束腰的纯棉T恤穿上。大多数时候,她不会穿这种过于显形的服装,每一次都会因此而引来满目淫邪的眼神。她总是穿着宽松的休闲装,或者甚至是一套运动衣。
不过,这一次她还是一边穿着一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体形,她的穿衣镜在衣橱旁边。对着那块镜子转动身体的时候,她想起了很早以前作为一名模特在绿世界的T台上的情景。她突然怀念起那踩碎了T台下一片眼神的模特步伐。她于是一个人在镜子前来来回回地扭着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做了一个造型,自己对着镜子哑然失笑。大约在医院里吃过晚饭不久,苏如第二次站在了那个叫李桂芝的病人的病房门口。这一次,病房里靠墙的另一张床上多了一个人,是一个孩子。她的母亲正轻轻跟她说着什么。而李桂芝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看上去已经睡着了。苏如走近那个女人的病床,她第一次仔细地看着这苍老的女子。她看见李桂芝的脸上有一种毫无生气的倦意,那脸上的皮肤像一块浆洗过的棉布。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是唐湘育的妻子呢?
隔着窗口苏如看见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低着头在看书,因为光线很暗,他把书举得离眼睛很近,这个人不是唐湘育还会是谁呢?她轻轻地走到阳台上,唐湘育似乎没有发现她,或者他感到有人过来了,以为是病房里的人。总之,他依然保留着那种姿势。“你在看什么书?”苏如问道,她吃了一惊,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那么多的柔情。
“啊!是你。”唐湘育站起来,把书递过去,——是一本《中医偏方大全》。“你怎么来了?”“看看你的妻子。”她说。唐湘育望了一眼那个睡在床上的人说:“这种病比较麻烦,主要靠血液透析,每个星期做一次,今天刚做过。”“到这边来以后好点吧!”他摇了一下头,然后把自己的凳子递过去给苏如坐。因为怕惊醒屋子里的人,他们说话很轻,苏如说,你坐吧。他也没有再坐,两人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说话。医院的空场上有一个花圃,到处是站着坐着的各式各样的病人和一些步履匆匆的家属和探望者。唐湘育说:“医生建议做肾移植。但那可能是最后的方案了。”苏如说:“中医也有能治好的。有一个电视台的朋友说以前他的一个亲戚也得过类似的病,被一个老中医治好了,电视台还做过他的节目。”唐湘育说:“你帮我问问吧!”苏如说:“好!”然后他们有一会儿没说话,唐湘育转过头看了一下苏如,接着就低着头看阳台上的白瓷板。苏如说:“你应该到附属医院或者省人民医院去,那里的条件好些。”唐湘育说:“她不肯去,现在也一直闹着要回去。不过这个医院也不错,这些天,医务科长领着几个专家来会诊过,除了个别护士,医生还不错。”“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苏如说。“不知道。”唐湘育说:“这样很好。政府这边也没人知道。”苏如说:“这样躲躲闪闪不一定是好事。让他们精心照顾一下有什么不好呢?”唐湘育说不用,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这时候,病床上的人微微地动了一下,被子里的一只瘦手像从浑水里爬出的一只蟹,蟹一样的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又缩回被子里。
“你们有孩子吗?”苏如问。“没有。”唐湘育说。“一结婚我就到北京读研究生了,后来,我回到市政府办时,她已经身体不行了。”“政府事忙,你这样长期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我帮你联系了附属医院特护病房,那里护士二十四小时陪护,可以把你解脱出来。”唐湘育回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苏如:“算了吧!她不会同意的,入冬了,你穿这么少当心感冒。好像还是一条单裤。”苏如突然又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她说:“没什么,在游泳队的时候,冬天还要泡在冷水里。”“桂!你醒了吗?”唐湘育听到里面的床响了一下侧过头看。病床上悄然无声。“她醒了。”他说。“要不,我走了。”苏如说。她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一种很心疼的感觉。“我送你一下。”他说。“我自己走。”“中医的事你记着帮我打听一下吧。”他说,然后握着她的手腕。一种燃烧的感觉从手臂一直蔓延上来。她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群飞舞的蝴蝶在随她而去。
陈浩和琴最终没有走向婚姻,他们的关系的确是从苏如那一次找陈浩以后变得糟糕起来。在此之后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某一天傍晚——琴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日子,天上下着很大的雨,当时陈浩不在办公室,只有琴和几个新招的业务员在微机房修改一个带子,另外一间办公室有一两个人在一边闲聊一边显出一种无所事事的慵懒。就在天即将黑下来,街上的路灯还没有亮开的时候,五六个穿着雨衣的人突然冲进公司,他们像刚上舞台的魔术师那样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抽出一根根铁棍,两个人先是把办公室的东西砸烂,另外三个人冲进微机房,对着那些编辑机猛砸。琴当时是在不久前新买的一台非线性编辑机上做两条游动的字幕。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吓傻了。当她发现那几个面目不清的人向她冲过来要砸新机器时,她像一只母鸡护小鸡那样,张开手去拦那些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举起铁棍抬手就是一棍,这一棍打在琴的头上,琴立即就倒下去了。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暗暗的,一片狼藉。所有的设备都已经砸得粉碎。那套新设备像一只破裂的南瓜依在琴的脚边。那几个新招的员工早就惊魂不定地作鸟兽散去。而且从此以后也没有再出现过。琴从裙子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外壳银亮的手机给陈浩打电话,告诉了他刚刚发生过的事。很快陈浩像一条野狗一样飞奔而来,他冲进微机房后,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之后踩着那些破碎的设备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扒开堆在办公桌上的东西,然后把翻转的柜子拖过来,在那片废墟里惊惶失措地找东西。“你要找什么?”琴坐在地上用手捂着头问。陈浩不说话,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盒数码带。琴说:“是那条广告带吗?还差一点就完成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那盒数码带不是她说的那条带子。因为那盒带子就在她的腿边。陈浩把那盒带子揣进怀里,然后才过来看琴。他说:“你受伤了?”琴不说话,她显得很伤心,为什么陈浩首先要找的是那盒带子,而不是她。那盒带子比她还重要吗?尤其是后来得知那盒带子的内容后,她简直伤心欲绝。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餐巾纸替琴捂住伤口后,便和琴一起坐在地上。点了一支烟抽起来。琴说:“是什么人这样做的,为什么?”陈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头埋在膝盖上。他已经留得很长的头发像一滩黑色的软泥把脸淹埋了。
琴挣扎着要爬起来:“我们快去报案吧。浩!”陈浩说:“琴,我送你上医院吧!你的脸已经肿起来了。”琴又说:“我们报案吧。浩!”陈浩站起来,托着琴的腰和腿要把她抱起来,琴说:“我自己能站起来。”然后,她就吃力地站起来,摇晃着身子向门口走去。陈浩开着车把琴送到医院包扎了一下,医生说,要做一个CT,看看是否颅内出血。这样,陈浩就把琴安置到急诊室的临时病房里,陈浩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琴显得很痛苦的样子。琴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握住陈浩的手。然后用无助而伤感的眼神看着他。“浩,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仇家了。”陈浩说:“你好好休息吧!反正也没有工作可做了。”“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把公司开起来。”“我不会再做什么鸟公司了。”陈浩空洞地看着某一处说。琴泪如泉涌。陈浩松开琴的手说:“我回去收拾一下,晚一点我再过来。”琴抽泣着点了一下头。陈浩从医院里出来,他并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把车开到了新世界的楼下,他竖着领子把头缩在衣服里一路上楼。在一楼迪厅门口的入口处,他看见了闻小勇在和保安说什么,就走过去。还没到他身边,闻小勇已经看见他过来了,就说:“好久没见着你,头发长这么长了。”陈浩直直地盯着他。闻小勇用一种非常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说:“你是到这里来找苏如吧?她已经不是这里的老板了。”陈浩说:“是你派人去砸我的公司吧!”闻小勇说:“你是不是跟你妈一样也精神错乱了。”陈浩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闻小勇说:“你给我滚,你要不赶快滚我就叫人把你扔到湖里去。”两名一点八米以上的保安听闻小勇这么说,立即就过来,其中一个用一只大手掐着他的脖子像抓一条鳗鱼那样把陈浩提着往楼外走。陈浩说:“闻小勇,我知道你是黑社会老大,我不会怕你的。”他的声音显得很苍白,很快就被迪厅里节奏强烈的音乐淹没了。晚上,陈浩到医院急诊室时,琴的CT片已经拿过来了。医生说,还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