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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南拱手行礼:“府尊愿出手相助,最好不过。听闻收购生丝必须要‘部帖’,我也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让府尊为难,只求赐书信一封,让我能够与当地丝行坐下来细谈。若能收到生丝,我不在乎多出些银子。”
陈钟盛满意地抚须点头,这个夏天南还是知道进退的,没有给自己出难题。
苏杭等地的生丝买卖是封闭式的垄断行业,极为赚钱,背后的各路神仙也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他贵为苏州父母官,也不敢轻易去碰各家丝行。如果夏天南开口就提出要借助知府衙门的力量在苏州直接收购生丝,那他就只能遗憾地端茶送客,再修书一封告知慕天颜看错了人。而夏天南提出自己和丝行去谈,并愿意加价收购,不算坏了丝行的规矩,自己要做的也不过是引荐,举手之劳而已。
他笑眯眯地答应下来:“好说,好说。”
第四百八十二章 丝行
苏州、杭州一带丝行众多,而且按渠道、规模可以分为很多种。专招接广东商人和载往上海与夷商交易的称为广行;专卖乡丝的称为乡丝行;搜集零散蚕茧和生丝供应大丝行的称为划庄;专在乡间为丝行和蚕农牵线搭桥抽取中介费的叫小领头。
苏州最大的丝行坐落在最繁华的商业区阊门,名叫“苏记丝行”。苏记的东家苏明康也是丝行行会的会长。此刻苏明康正坐在店铺里发愁,旁边围坐了几人,都是苏州数得着的丝行老板。
按刘全的说法,丝行是躺着数钱的行业,能让苏明康犯难的绝不是钱的事,让他进退两难的是一个来头很大的人物,手持“部帖”的权贵,希望在苏州的生丝买卖里分一杯羹,而且这杯羹还不小。
有人小心翼翼问道:“他要做生丝买卖,干嘛非要从我们碗里抢食,自己有部帖,去乡间收就是了。”
苏明康摇摇头:“这摆明就是来捞钱的,我们可以不理会他,可是得罪了他身后的人,咱们有好果子吃吗?”
苏明康所说的人,名叫常威,本人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但他的干爹不容小觑,是南京镇守太监常昆,据说还与嘉定伯周奎关系密切。他不久前来到苏州拜访各大丝行的老板,言明要在苏州做生丝买卖。
做买卖就做买卖吧,只要有户部发的“部帖”,理论上谁都能做生丝买卖。可是实际上,生丝的进货渠道全部由丝行行会把控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外来户根本收不到足够的生丝,有多少想要分一杯羹的外地商人都被挤出去了,最后只能按照行会的定价高价收购,行会也得以独享苏州生丝的垄断利润。
可是这个常威不按常理出牌,他直接找上丝行行会,直截了当提出要向各大丝行收购生丝,并且要求价格降低两成。换成其他人,早就乱棒打出去了,可是他身后站着两尊大佛,一个南京镇守太监就得罪不起,更何况京师还有个嘉定伯。
南京镇守太监与南京守备勋臣、南京兵部尚书共同管理南京事务,其影响力是可以覆盖整个南直隶地区的,苏州自然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嘉定伯周奎就更不好惹了,他是苏州本地人,女儿为当今皇后,自己在崇祯三年被封为嘉定伯,赐第于苏州葑门,本朝天字第一号皇亲国戚,素以骄横贪婪著称。
苏州各大丝行背后都有人撑腰,多数是南直隶的官员,也有部分京官,但是都大不过上述这两位,一个是南直隶最有权势的太监,一个是当朝最大的外戚。最要命的是,文官还讲点规矩,太监和外戚眼里只认钱,才不会跟你讲什么规矩,谁挡他财路谁就是他的仇人。
在众人看来,这和明抢没什么区别,有人愤愤不平:“这完全是蚂蝗吸血一样,吸咱们的血,饱他的肚子。”
苏明康叹气道:“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老夫就怕坏了行情,口子一开,这售价就很难拉回原来的价位了,以后别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众人纷纷叫嚷起来:“那如何使得?”
“只有再找他谈谈了,要么让他按咱们行会的定价买卖,要么咱们就按他的价钱出货。”
有人当即反对:“现在的行情是多少年沿袭下来的老规矩,怎么能让一个外来户擅自更改?咱们行会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他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大伙齐声称是。售价一改,行会就等于被啪啪地打脸,威望荡然无存,更何况涉及在场所有人的切身利益——苏州九成的生丝出口都由这些人把控,让利两成就等于每年损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
苏明康也觉得憋屈,堂堂苏州丝行行会,难不成真要向一个无赖低头,更改几十年的价格标准,还要承担巨额的损失?
众人没有商议出什么结果,天色却已渐晚,只得先行散去。这时前堂伙计来报,有人来拜访老爷,苏明康心情不好,说道:“只要不是官老爷,一概不见。”
伙计迟疑着说道:“他好像自称是三品的官身……”
苏明康吓了一跳,三品的官身?本府的知府才四品,这来的是总督还是巡抚?当下提着长袍一路小跑来到前堂。
来者正是夏天南和刘全等人,夏天南正在优哉游哉地品着茶,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苏明康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恭敬地问道:“敢问是哪位大人光临小店?”
夏天南略为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正是鄙人。你也不用紧张,我虽是三品的官,却不是你们苏州的官,乃是广东琼州营参将。”
苏明康一时愕然,等反应过来差点骂娘。尼玛一个武将,还是琼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
苏明康调整了一下心态,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长袍,在前堂正中的椅子缓缓坐下,慢条斯理地问道:“原来是位参将,请问有何贵干啊?”语气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恭敬,甚至都没有礼节性地问一下对方的姓氏。
也难怪,明末武将的品级不值钱,更别提在江南了。江南的士绅阶层能量极大,手眼通天的缙绅随处可见,除了常威身后的南京镇守太监和嘉定伯这种量级的人物才会让他们忌惮外,本地父母官都要看士绅的脸色,谁又会把边远之地的区区一名参将放在眼里。
夏天南不以为意,他笑眯眯地拿出苏州知府陈钟盛的书信递给苏明康:“鄙人姓夏,虽是一名武官,但也是商贾之身,今日前来,乃是谈生丝买卖。”
苏明康狐疑地接过信封,看了落款,立马坐直了,居然是本府父母官陈大人。
打开后一读,府台大人言辞恳切地让他帮衬这位广东来的年青人,话里话外还暗示这位年青人的关系网不容小觑,身后站着广东巡抚和山东巡按御史。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五十万斤生丝的大手笔(一)
苏明康心中不免腹诽,有这样的关系,还有府台的亲笔书信,为何不早点拿出来?自己前倨后恭很尴尬的好不好。网值得您收藏 。。
腹诽归腹诽,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他换了笑脸:“原来参将大人还是同行。谈什么买卖,是要买进生丝吗?这事和我掌柜谈就行了,全苏州一个价,良品百斤八十两,湖丝百斤一百两,童叟无欺。”在他看来,无非又是一个依靠长辈关系捞钱的小辈罢了,算是常威的缩水版,能够吃下几千上万斤生丝就不错了。
夏天南仍然保持微笑:“我谈的不是百斤、千斤的小买卖,恐怕你手下的掌柜做不了主。”
苏明康这才重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天南。他狐疑地问道:“你一个琼州府的武官,有这么大本钱吗?”生丝生意吃本极重,资金压力很大,周转时间又长,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起的。
夏天南没有正面回应他,反问道:“假若我购入五十万斤生丝,这价钱是不是能够打个折扣?”
苏明康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他,半天没有做声。
夏天南奇道:“怎么?苏当家的贵为苏州行会会长,这事都做不了主”
苏明康冷冷地说道:“感情你都打听过我了,是有备而来。前面刚来个常威,现在又来个琼州参将……五十万斤,亏你也敢想!老实跟你说,陈知府的面子还值不了五十万斤生丝!”
夏天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常威是谁?我找府台引荐,又不是空手套白狼……”
“哼,开口五十万斤,这么大手笔我从没见过,江南有能耐的人物我都数得上来,可没有人敢夸这个海口。”苏明康才不相信一名参将能有这种胆魄和实力。
弄懂了他的意思之后,夏天南有些无奈。不过也难怪,古代的商人向来谨慎,防御风险的意识很强,一个从未涉足过生丝买卖的新人突然开口就要五十万斤生丝,任谁都难以相信。
见对方起了防御之心,夏天南心知一时半会他不会相信自己,便从侧面迂回,问道:“苏当家的,敢问这常威又是何许人也?”
苏明康哼了一声:“告诉你也无妨,他是南京镇守太监的干儿子,还与嘉定伯往来密切。”他三言两语说了常威欲以低价购进生丝的事情,末了还说道,“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手中也有‘部帖’,你去他那买生丝吧,苏州府的生丝以后恐怕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什么事了。”
“呵呵,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这常威靠山很硬,在苏州没有你们点头,恐怕也很难有所作为吧?”夏天南恭维了他一句。
苏明康听了颇为受用,心想这人虽然牛皮哄哄,开口就是五十万斤生丝,但是看人看事还是很准。的确,没有他们同意,常威再厉害也收不到蚕茧和生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又拿什么去卖给别人?只不过这样一来,势必会得罪两位权贵,他们必须权衡得失。
看他面色缓和,夏天南趁机问:“敢问苏当家,这生丝无论卖往南洋还是东瀛,所得远大于本地发卖,你们为何不组织船队出海呢?”慕容龙城曾经介绍过缘由,夏天南想从苏明康这里得到确认。
也许是他的恭维话起了作用,苏明康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还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你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不过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一回事。且不说造船买船费钱费力,还要张罗人手,备足一艘两百料的船的货就要一万多两银子,来回一趟要大半年,海上的风险又太大,稍有不慎就是血本无归。这年头敢做海客的,不是胆大包天就是家底够厚,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苏州赚些安稳银子的好。”
原来如此,和慕容龙城说的并无二致。夏天南心中总结了一下,原因无非就是两点:第一风险太大,一旦有意外连底裤都会亏掉,一般商人不愿冒这么大的险;二是周期太长,投入几万十几万的本金,要一年半载才有产出,底子薄的商人资金链很快就会断裂。
他追问道:“究竟这风险是从何而来?是海贼之祸,还是风浪之险?”
“海上风大浪大,不比内河,出海本就是冒险,不过最大的风险还是海贼。不说大小海贼了,就是海客的商船,碰见比自己弱的船,照样也会下手。”
夏天南点点头,这些能够理解,海上不比内陆,没有法律道德约束,奉行裸的丛林法则,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基本上了解了江浙的商人对于海贸的态度:垂涎对日贸易的暴利,但是惧怕风险,所以持观望态度的居多。不过他们所担心的问题,对自己而言并不是问题:东海这片地方,荷兰人和刘香在料罗湾一战中已经被打垮,除了郑家,自己谁都不怕,更别提客串海盗的商船了;资金链方面,有天南钱庄的六十万两真金白银做本钱,可谓神挡杀神、佛当杀佛。最关键的一点,自己有飞剪船,航速横扫整个17世纪的所有海船,别人大半年来回,自己只需一个月。
夏天南更加坚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利用飞剪船的非对称优势和巨额的现金,垄断苏州的生丝出口。至于怎么说服苏州行会嘛,呵呵,自然是简单粗暴的价格战了。
主意打定,他笑眯眯地说:“鄙人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苏当家的难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明康将信将疑,虽然这人看起来不靠谱,但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多听听总没坏处,点点说道:“你不妨说说看。”
“苏州行会不愿意降低生丝的卖价,而你说的这个常威偏要用低两成的价格强买,他身后的贵人你们也不想得罪,这便是苏当家的和其他丝行面对的难题。”
苏明康点点头:“确实如此,你继续说。”
第四百八十四章 五十万斤生丝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