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阳光,透过窗外竹树丛的间隙,把斑斑驳驳的影子,铺洒在方砖地上。轻风摇动翠竹,一帘碎影像溪水般来回流淌。总督府内,竹子已经全部返青,冬日的枯萎的黄叶正在逐一的褪去,庭院里一派生机。
王尊德此时正在书房低着头在看一封信。他的打扮装束非常简朴,几乎和一个寒儒没有区别。王尊德以简朴著称,平日里总是布衣素食,在官场上颇有清正的名望。
这是他的一个门生从京师带回来的一封信。内容无非是是家长里短、各种新闻、朝廷中的风向。原来也不算什么,但是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忧虑,引起他忧虑的是信中随带的“附启”。
按照明代官场的习惯,人们写信除了一份正文之外,还有所谓“附启”。附启是一种不具名的信,用以请托办事或谈机密事宜。
他拿起了第一封副启。
这上面的内容是朝廷和建虏和流寇作战的消息。东面的战事自从朝廷收复遵化之后暂时平静了下来,只是西北流寇的局面一天大似一天,渐有燎原之势。而且其中陕镇的驿卒、镇兵、军户,“从贼颇众”。
王尊德看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一声,心里想这不过意料之中的事情。
镇兵欠饷已经是按年计,至于裁撤驿卒更是败招。陕西西北是苦寒之地,不比江南和广东这样的膏腴之地,要饭也还能勉强活命,原来就是苦哈哈半饥半饱的混日子,现在把他们裁掉了,不造反哪里有活路?这样的乱局,恐怕没有个七八年时间是压制不下去的。
他丢下这份副启,拿起下面一封。
这封附启写得很简略,但是比较要紧。主要是说,自从熊文灿招安了郑芝龙之后,东南沿海的局面有所稳定,皇上似乎对此满意,正在督促熊文灿尽快“厘清洋面”。
“哼!”王尊德哼了一声。熊文灿这手不过是以贼攻贼,想让双方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而已,只是这事情未必有他想得这么简单。
广东这边和郑芝龙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是了解的情况却不少,消息主要是从弗朗机人那里来的,包括郑芝龙的起家史和他在日本的特殊关系等等。
王尊德很清楚,郑芝龙绝非善类,也不是一个拿了海防游击这样的武将空衔就会满足的普通海贼。他就抚之后拒不退出中左所,窃踞金厦,目的无非是以此作为港口,和日本等地贸易而已。广州城每年都有弗朗机人来贸易,从他们嘴里能够得出很多有用的消息:比如中左所与月港相比作为贸易口岸更为理想;郑芝龙屡次进攻月港的目的并不在于抢劫,主要是迫使商人们不敢再在当地贸易等等。
“郑逆狼子野心,所图极大,绝非真心归顺朝廷”,这是王尊德私下给郑芝龙的评语。
但是熊文灿却不这么看。这一年多来不断地给郑芝龙支援船只重炮,甚至把王尊德奉旨为福建铸造的红夷大炮也送了不少给郑芝龙。郑芝龙在福建简直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郑家在福建广置产业,甚至把手伸到了广东,买下了许多庄田和产业,广州的城外就有他购置的田庄,简直是狂悖之极。
但是郑芝龙毕竟把李魁奇等积年海贼一一剿灭了,只要熊文灿捷报不断,任何弹劾都不会起作用。朝野方面,还颇有认同熊文灿做法的人。朝议对他十分有利,看势头很有升官的可能性。
这些消息看似和广东毫不相干,王尊德却知道,熊文灿有了一个“平贼靖海有方”的能员名声,如果升官,多半就会到广东来。
熊文灿现在已经是福建巡抚了,又立有大功,总不见得仅仅平调广东巡抚,就算平调也是从王尊德手里刨食——在天启、崇祯年间,已经没有独立的广东巡抚这个职衔,而是以总督两广兼职巡抚广东——自己若不能取得一些像样的功绩,,不仅巡抚的职责要划出去,恐怕这两广总督的位置都要坐不稳了。
而要想在功绩上与熊文灿相比,最佳途径就是剿灭广东洋面的海贼。
只是这广东洋面上的海贼也是不好相与的。第一大股首推就是刘香了,此人长期在珠江口外逡巡,不时深入珠江抢劫掳掠乡民和船只,阻断出洋的贸易。
澳门的弗朗机人三天两头来和他谈,希望双方联合进剿。弗朗机人有大夹板船,有红夷大炮,战力可观,但是大明却派不出人马来。
要进剿,就得发军饷,整备船只,这都要大笔的银子。广东布政使一直哭穷,说藩库里没银子可用。眼下就是为各省铸炮的钱大多还是欠着得。工部允支的炮价,到现在也没见着。
不过广东财源甚多,真想打仗,不拘那里先搞一笔出来还是能办到的,只是有点不值。而且广东官场上对刘老香的底细一无所知,甚至还不如弗朗机人知道的多。
没有引路的人,想在茫茫海面和无数的小岛之间找到刘香的船队,简直是痴心妄想。最后无非又是损兵折将罢了。朝廷过去输得起,现在已经输不起了,打一次败仗就意味着再也会恢复不了元气。想到这里,他很是烦躁。
不过,最近有一股海贼非常猖獗,吞并了不少零散的海贼势力,有坐大之势,而据各方面打探来的消息可以断定,这股海贼与刘香不同,他们有固定的据点,就在琼州府临高县。
王尊德不怕海贼有据点,就怕海贼没据点。比起茫茫大海寻找对方船队,找到对方老巢直捣黄龙难度小得多,就看能不能拿出决心去做这件事情,换而言之就是有没有这个价值。
第二百四十七章 总督的决心(二)
王尊德慢慢的把信叠整齐、折好,重新装回封套里。这次恐怕得在靖海33做出点业绩来。
皇上登基不久,正怀着一股励精图治的劲头,而且从皇上身边的太监口中可知,皇上是个非常勤奋的人。自己在总督任内无所作为,恐怕就得退位让贤,给熊文灿这样的靖海能员腾出位置来。
当初自己在整治两广吏治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在京师里都有故旧同年,在这微妙的当口,自己若是在靖海的事务上一个处置失当,失了圣心,到时候弹劾的奏折满天飞,自己的下场不问可知,丢官去职已经是最轻的处分了。
如果决心靠靖海做些事情稳住官位,势必要找到同盟者,要不然官场上下一片反对之声,就算王尊德贵为总督,也弹压不下。在两广的官场中,巡按御史高舜钦对“厘清洋面”的态度最为坚决,可以引为奥援。
高巡按对海商、海寇还有西洋人全部非常憎恨。他几次向王尊德进言,希望禁止与濠镜的弗朗机人的贸易往来。
高舜钦痛恨弗朗机人的原因也简单:因为弗朗机人“巍舰巨炮”,“人莫敢近”,还贩运各种违禁之物。王尊德倒是觉得,高巡按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为这广东地面上居然有这么一个“不服王化”之处。
其实对王尊德来说,弗朗机人虽然不时要给地方上惹点麻烦,总体来说还是知趣的。当然,所谓知趣不是说他们准时的向香山县缴纳每年五百两的地租——这对广东全省的收入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最近,弗朗机人屡次派商人到广州活动,上下打点,馈赠了各方官员一笔厚礼——他们希望和大明联合打击刘香。据他们说,刘香勾结天启年间曾经掳掠沿海、占据澎湖修筑堡垒的红毛夷人,意图对大明不利。至于这番说法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
王尊德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海上的事情还真是错综复杂,官府却对这个神秘莫测的海上世界一无所知。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下定了决心,对门口喊道:“来人!”
一个贴身小厮应声出现在门口。
“你去,马上把吕、李两位先生请来。”
这两个人,是他幕中两名心腹。吕易忠当过几任知府,李息觉是天启年间的进士,未曾授官,一直在家闲居。两人都是四十出头五十不到的年龄,正是精力健旺的壮年,两人既饱读诗书,又对各种实际政务了解颇深。他请这两位幕僚来是想听听他们对平靖广东洋面的事情有什么见解。
至于其他本省大小官员,一个个都跟泥鳅般滑不沾手,塞责推诿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自己要听点切实的建言,也只有靠幕僚了。
但是这两位幕僚来了之后,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谋略是建立在情报的基础上的,没有情报,连敌人是谁都闹不清,哪里有谋略可言。万历末年以来,海面上的各路好汉旋起旋仆,名号众多,官府文书中留下名号的大股有几十号,但是他们的实际状况,官府了解极少,大多是道听途说。
至于刘香,不过是崇祯初年才兴起的一股势力,不过近几年扩展极快,俨然已经成为珠江口的一患,这才引起人们的注意。
吕、李两位虽然有心为东主分忧,只是他们自己对这海寇也不见得比王尊德更了解,谈何出谋划策?李息觉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无非是当年胡宗宪等人对付倭寇的陈年伎俩,谈不出什么新名堂来。
倒是吕易忠在旁一直不出声。在他看来李息觉的谋略都是可行之策,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东主根本就不打算大规模清剿海寇,就算想,也无能为力,一句话,没钱。
不管是迁海、加紧岸上商品输出的逻查、编练沿海沿江各处乡勇……这些措施全都需要时间和金钱。现在官府的状况就是缺钱,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官府是即没有钱也没有时间,而制台大人是觉得没有时间——吕易忠在揣测上意上要比其他人高明,他结合最近的朝野局势和两广福建的状况,很快就明白了东主实际的想法:这东南沿海剿海寇的彩头不能全给熊文灿得去了。
自从郑芝龙就抚之后,东南沿海的各股巨寇杨六、杨七、李魁奇等人在两三年年里先后覆灭。熊文灿的“靖海能员”的名声已经为朝野所认同。这样的局面下,继续在广东肆虐甚至还在不断膨胀的刘香就变成了一个难堪的对比。总督两广的制台大人必得要有一番作为才行。
虽然知道东主的想法,但是出主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思索着面对的局面:眼下不是嘉靖朝,朝廷钱粮尚多,能造船练兵。现在东主只有这么大一个盘子,不能四面开花,多路出击,只有找准一股海寇痛剿,来个大获全胜,俘获匪首才好。而且朝廷的水师向来海战不力,必得能陆战建功的地方才行。
“要是有个双屿、屯门之类的地方就好了。”吕易忠道。
李息觉也是颇为精明,立刻就明白了,也跟着点头道:“正是。”
嘉靖年间,浙江、福建的商人勾结海盗走私贸易,为了躲避朝廷的管制,在浙江舟山双屿岛构建了一个地下海贸商业重心。海盗头子李光头、许栋在浙闽海商的扶持下,势力急剧膨胀,双屿岛几乎成了国中之国,朝廷收不到一文钱商税,海商们却赚的脑满肠肥。嘉靖二十六年,右副都御使、南赣巡抚朱纨出任浙江巡抚,提督浙闽海防。次年,他集结重兵攻打双屿岛,把海盗一网打尽,焚毁岛上的商馆、城寨,堵塞航道,彻底将这个榨取朝廷财富的吸金岛屿夷为平地。
双屿岛之战大获成功,也成了教科书般的战例。吕易忠的意思是,找到一个有固定根据地的海盗团伙,以雷霆之势,一举将其摧毁,而飘忽不定、行踪难觅的刘香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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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总督的决心(三)
听了吕易忠的话,王尊德点点头,却不做声。
李息觉也知道,刘33香的老巢在哪里他们一无所知,这话等于白说,于是低下头作冥思苦想状,免得东主不满。
吕易忠看着王尊德的表情,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悄声说:“临高如何?”
王尊德停下了踱步。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吕易忠作为总督的幕僚,这类消息自然是知道的。这股新冒起的海贼来势汹汹,大有成为第二个刘香的势头,老巢位于临高,离广东也近,大军不必劳师远征,届时还可让琼州府助剿,至不济也能筹措粮饷什么的。
“听闻这股海贼贼人窃据的是博铺,临高县并未失陷。”李息觉提醒道,“一应钱粮都是缴上来的。”
“是极。”吕易忠点头,“官军围剿博铺,正去了临高一害,于国于民都是大大有利之事。”
吕易忠说的便是关键要害之处了:若是剿了“盘踞临高的海贼”,朝廷上不免就有人要对广东居然一直没有上报县城失陷之事而挑剔,现在只提博铺话就说得圆了,何况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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