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预修亡斋?”孙悟空也问道。
两位老者躬了躬身,反问道:“你们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拐到我这里来了?”
孙悟空道:“走的是正路,被一条河挡住了,过不了,听见有鼓钹声音,所以来贵府借宿。”
“你们到水边,可曾看见些什么?”
“只看见了一块石碑,上写通天河三个字,下写‘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老者道:“再往岸上走走,离那碑记里把路地方,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没有看见?”
孙悟空心知必有原故,忙问:“没看见,请老施主说说,何为灵感?”
两个老者忽然都面容悲伤欲哭,说道:“老爷啊!那个灵感大王,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啊!”
“这是好事啊,你们却这样伤感?为什么?”
“老爷啊!这个是好事,但是他年年都要吃童男女啊!”老者拿衣袖擦拭着眼泪,悲从中来,伤心欲绝。
“要吃童男女?”孙悟空猛然来了精神,这是妖精啊,买卖上门了!
“是啊!”老者擦着泪回答。
“年年都要吃童男女?想必今年轮到你家了?”孙悟空再问。
“是啊,今年轮到舍下了!”老者道,“我们这里,有几百人家居住,属车迟国元会县管辖,叫做陈家庄。这灵感大王一年要一次祭祀,都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一些猪羊牲礼供献他。他一顿吃了,就保我们风调雨顺一年。若不献祭,就要来降下灾祸!”
孙悟空又问:“你府上有几位令郎?”
“可怜!可怜!说什么令郎,羞死我们了!”后来的老者以手捶胸,又指了先出来的老者,“这个是我舍弟,名叫陈清,老朽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都来得艰难。我五十岁了还没有一儿半女,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生了个女儿,今年才八岁,取名叫做一秤金。”
猪八戒插话道:“好贵的名字!怎么叫做一秤金?”
陈澄道:“我因为没有子嗣,于是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想积些功德,求个儿女。有一本帐目,哪里用了三两金,哪里用了五两银,零零整整的都记在上面。到了生下小女那时候,刚好用了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叫做一秤金。”
孙悟空问道:“童男是轮到谁家?”
“也是我家。”陈澄接着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名叫做陈关保。”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家里供养关帝爷爷,因为是在关爷爷圣像下求来这个儿子,所以取名关保。”陈澄语带悲痛,“我们兄弟二人,岁数加在一起一百二十多岁了,只有这两个后代。没想到今年轮到我家祭祀,又不敢不献。然而父子之情,怎能割舍?又是老来得子,更是伤痛。于是今天先给孩儿们做个超生道场,所以叫预修亡斋。”
唐僧听了,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来:“这真是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啊!”
孙悟空问:“你府上有多大家产?”
陈澄道:“也有一点,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牛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十多匹,猪羊鸡鹅无数,家里粮食也吃不完,衣服也穿不尽,金银钱财也算是有一些。”
孙悟空笑道:“你这样大家业,省得很辛苦吧?”
“何以见得我省?”
孙悟空道:“你若是不省,有这样的家业,怎么舍得拿亲生儿女献祭?花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花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其他中间花费,也不过二百来两银子,就可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岂不是好?”
“老爷!你不知道啊,那大王很是灵感,常来我们庄里走动啊……”二老一齐哭出声来。
孙悟空打断道:“他常来走动?你们看见他是什么模样了吗?”
“没看见,只闻到一阵香风,就知道是大王爷爷来了,都忙着摆斋焚香,老老少少对着香风下拜,看不见他人。”陈澄道,“他对于我们这里人家,家家的鸡毛蒜皮小事,他都知道;人人的生辰八字,他都记得。祭祀轮到谁家,只有亲生儿女,他才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法买这样相貌一模一样,又同年同月同八字的儿女。”
孙悟空想了一想,说道:“原来这样!得了,你把令郎抱出来,给我看看。”
陈清走进里面,把小关保抱了出来,放在厅里。
小孩儿才七岁,哪里知道害怕忧愁,看见桌子上还有果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拿起来就吃,边吃边玩,童真可爱。
孙悟空看了看小关保,站起身来,把身子摇了一摇,忽然变作了一个小关保,相貌衣着,神色举止,都是一模一样。
真小关保看见,嘻嘻喜笑,跳了过来。两个小孩儿小关保,手拉着手,在那里跳舞玩耍。
待两个小孩转了几圈,陈清只觉得两眼都看花了,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亲生儿子,哪一个是孙悟空所变。他惊愕之下,叫一声:“关保!过来!”两个小孩儿都跳着走了过来。
陈清慌了,连忙对着唐僧跪下:“老爷啊,罪过!罪过!那位老爷刚才还在说着话,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我儿子一般模样?喊一声,也一齐应一齐来!这可哪里当得起啊,折了小老儿阳寿!请现本尊!请现本尊!”
孙悟空把脸抹了一抹,现了本相。
陈清跪着道:“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
孙悟空笑道:“像你儿子么?”
“像!像!像!”陈清一迭连声,“一样相貌,一样声音,一样衣服,一样身材!”
孙悟空道:“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看是不是一样轻重?”
“是!是!是!不用称了!不用称了!是一样重。”
“像这样能做得了灵感大王的祭祀吗?”
“做得了!做得了!”陈清只管点头。
孙悟空道:“我代替你儿子,去献祭给那个大王,你留下儿子以继香火,怎么样?”
陈清喜极而泣,磕头不止:“老爷若真能慈悲代替,我送白银一千两,给唐老爷做盘缠到西天去。”
孙悟空笑道:“就不谢谢老孙?”
陈清又磕一个头:“你已经代替小儿去献祭,没有你了。”
“怎么会没有我了?”
“被那大王吃了。”
“他敢吃我?”
“他不吃你,难道嫌你腥?”
第三百章:《不要坏了规矩!》
金蝉子知道孙悟空说的没错,心想正好看看热闹,便帮者劝道:“八戒,你师兄说得对,办法也很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盛情,二来当积阴德,况且今晚月色也好,天气又凉快,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兄弟就去玩一玩罢!”
猪八戒翘着嘴道:“师父,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大象,变水牛变大汉,要变小女孩,有些难啊!”
孙悟空对陈澄道:“别听他的,把令爱抱出来看看。”
陈澄转到里面,把一秤金抱了出了,后面跟着一家妻妾老小,哭哭泣泣地,都出来磕头礼拜,求请救孩儿性命。
那小女孩儿头上戴着一个八宝垂珠花箍,身上穿一件红中带黄麻丝袄,外面套着一件绿缎子披风,腰里系一条大红花裙,脚下穿着一双蛤蟆头浅红麻鞋,腿上系着两只绡金膝裤,也在那里拿着果子吃,蹦蹦跳跳地玩耍。
孙悟空看了看一秤金,催促猪八戒道:“八戒,你快变她,我们好去献祭啊!”
猪八戒看了看小女孩儿,真是很可怜可爱,心里也动了,道:“猴哥啊,太小巧俊秀,怎么变啊?”
“别嗦!快点!我拿棍子了啊!”
“别动手!等我变变看。”猪八戒着了谎,忙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一声“变!”把头变成了和小女孩儿一样面貌,只是肚子还是那么大,没变过来,显得很是滑稽。
孙悟空笑道:“再变变!”
“变不过来了,你要打就打吧,没办法了!”猪八戒苦着脸。
“你这样一个小女孩儿头,胖和尚身子,灵感大王又不是猪,怎么能骗得过去?好吧,我来助你!”
孙悟空当着猪面骂着猪,笑了一笑,对着猪八戒肚子一口气吹了过去,果然把身材也变了过来,变得和那小女孩儿一模一样。
孙悟空转身对那看呆了的陈澄兄弟道:“带你宝眷和令郎令爱进去,拿好果子糕点哄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哭闹,免得走了风声!一会,我和我师弟去去就回。”
“沙师弟,保护好师傅。”
陈家兄弟大喜,叫家人把小孩儿带了进去了。
孙悟空又问:“是要怎么供献?是捆了去?绑了去?蒸熟了去?还是剁碎了拿去?”
猪八戒吓了一跳:“猴哥,别玩我,我没那样手段,一蒸一剁就死了啊!”
陈澄忙道:“不敢!不敢!不用那样,只是用两个大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里,放在桌上,叫两个后生抬着桌子,把你们抬到庙里去。”
“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一试!”
陈澄马上进去,拿出来两个大丹盘,摆放在桌子上。
孙悟空和猪八戒跳了上去,坐在盘子里。
陈澄又去叫来了四个有力气的后生,抬起两张桌子,抬到天井里走了一走,又抬回来放在堂上,试演了一回。
孙悟空被人抬着,觉得好玩,笑道:“八戒,像这样子走一走,倒也好耍,我们也是上过台盘的和尚了。”
猪八戒却笑不出来:“若是抬了去,还能抬回来,那就算是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怕只是怕抬到庙里,就要被吃了哩,这个可不是好玩的!”
“怕什么?你只看管着我行事,他吃我时,你就跑了得了。”
“说得倒轻巧!谁知道呢?谁知道他要怎么吃?他先吃童男,我还好跑。要是先吃童女,我怎么办?”
陈澄说道:“以前祭祀时,我们这里有些胆大的人,曾经偷偷地溜到庙里,躲在供桌底下,看见他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造化!造化!还有机会跑!”猪八戒大喜。
正谈论着,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人打开院门进来了,都在那里叫:“抬出童男童女来!”
陈家兄弟吩咐四个后生抬着孙悟空和猪八戒变的童男童女出去,兄弟两人哭哭啼啼,装得悲伤,随着众人往外走。
那些主持祭祀的人,把两个童男童女一起抬着,连着猪羊牲礼等等,一齐闹闹哄哄地抬往灵感大王庙里去了。
到了庙里,众人把一对童男女摆在供桌上。
孙悟空看见供桌上摆着香花蜡烛,正中间一个金字牌位,上面写着“灵感大王之神位”,没有别的神像。看来是个独行妖怪,不难对付。
众人摆列好祭品,一齐跪在下面磕头:“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信众,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礼如数,奉上大王享用,请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祷祝完,烧了黄纸草马,众人都回庄去了。
猪八戒看见人都散了,对孙悟空轻声道:“猴哥,我们回家去吧!”
孙悟空责骂道:“你家在哪里?”
“回老陈家,睡觉去啊。”
“你这猪头,又乱讲了!既然答应了他,就要给他了却心愿!”
“你自己是个猪头,反来说我是猪头!哄着玩玩就好了,怎么还当起真来?”
“别胡说了,好人做到底,一定要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有始有终。要不然,他要去降下灾祸,好事就做成了坏事了。”
猪八戒正要再讲,忽听见外面呼呼风响,惊慌道:“不好了!风响了,妖精来了!”
孙悟空突然道:“别说话,看我的!”
不一会,一降香风吹来,门口现出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
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
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
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
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那妖怪站在庙门中问道:“今年祭祀的是哪家?”
孙悟空一口童音,笑吟吟地答道:“承下问,是庄头陈澄、陈清家。”
妖怪一听,心中发疑道:“这童男胆子大,口齿伶俐啊。以前被送来供养受用的小儿,还没问他话,早就哭了,哪里敢答话,再问一声,就吓得魂都没有了,拿在手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今天这个童男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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