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郊人迹寥寥,微风过处,落英缤纷,花香醉人。
田里麦苗碧绿如锦缎,宛若波浪一般,一畦畦分外齐整。田头新柳如丝,白杨吐绿,穿着花袄带着斗笠的村姑农妇弯腰在麦田中拔草,偶尔,还有清脆的俚曲飘荡在空中,放牛的小童吹着竹笛,慢悠悠地过河吃草。
偶有树叶拂动,落下昨夜的春雨晨露,宛如最美丽的心事。
黛玉看得心旷神怡,喜道:“好地方,真真是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像是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没有后天的扭捏穿凿之意,是如此纯净而天然。
不知不觉,心里因皇家事情而生出的抑郁,竟在这时烟消云散。
太后的嘱咐,也暂且抛却脑后,不萦绕于怀。
胤禛笑道:“你喜欢这里就好。”一面吩咐柳色张罗布置膳食茶点,又招呼青云道:“知道你不爱这些繁文缛节,不想去放风筝就坐下吃茶。玉儿,你的风筝用了最好的牛筋线,不会容易断裂,雪雁好生扶着你姑娘。”
一片嫣红浮上粉嫩的脸颊,“你怎么知道上一回放风筝断线了?”
他不是远在千里之外么?却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似的,让她心里不免诧异。
青云席地而坐,卷起衣袖擎起酒壶喝酒,斜看着胤禛道:“他有什么事情是不知道的?你在宫里那一点子小事,可有十三阿哥瞧着。再说了,”浅浅抿了一口酒,“宫里的事情,一日一夜都有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呢!”
黛玉已经吩咐柳色不用布置膳食酒菜,先来给她放风筝。
小碎步循着樱花的香气跑动,柳色托起手中的风筝跟着跑了几步,手一松,大风筝立即就稳稳地飞上了空中,越来越高,宛若鲜活的比翼鸟在空中盘旋。
银铃般的笑声,飞扬在狂野中,山中隐隐传来回音。
胤禛瞧得一笑,青云却眸色若海,若有所思地瞅着重新回到跟前摆放东西的小太监柳色,方才几步小跑,他下盘很稳实,即使极力压抑,可那种不动如山的气度,不是一个普通小太监所能拥有的,似乎,也是高手。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黛玉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
真的是得好好查查这个小太监的来历了。
见柳色等人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妥当,胤禛挥手让他们退得远远的,亦席地而坐,眸光只随着黛玉打转,口内却是极轻的声音道:“临出宫前,太后特特叫人来找了玉儿过去,不知道心里有什么主意,我还听说那时恰好太子与大哥也在。”
青云沉着脸道:“怎么玉儿路上没有说起这件事情?”
胤禛失笑,摇头道:“玉儿也没跟我说。”
大家彼此,他也等着黛玉亲口说呢。
继而却低声道:“也别怪我多疑,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事小心为上。”
青云只瞧着雪雁在远处烹茶,清香氤氲,忽然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茶?”
雪雁扬声笑道:“正是今日太后所赐。原是大阿哥孝敬了太后的,听说是今年头一茬的新茶,姑娘临出慈宁宫时,太后吩咐宫女给姑娘装了一些。”
胤禛讶然道:“怎么?是茶有什么不妥?”
青云微一起身,走近雪雁跟前,拈起几片茶叶在鼻端嗅了嗅,香气隐隐,却无异样,但是终究心里放不下,淡淡地道:“妹妹脾胃不妥,别用新茶烹,仔细吃坏了胃,就用去年的陈茶罢,味道更醇厚些。”
雪雁听了,虽不知缘由,却只得弃新茶而用陈茶。
青云放下茶罐,又向胤禛淡笑道:“我只想着自家的新茶还没送进京,大阿哥竟然已经拔了头筹,还送了太后,可见孝心,不免有些诧异罢了。”
胤禛松了一口气,笑道:“他们原是势力大些,也没什么。”
一双眼,灼灼生辉,顾盼之际,总是不经意地看向黛玉。
那是他心灵的寄托,也是他黯淡中的一抹光华。
黛玉只顾玩得开心,也并不看向青云和胤禛,放得手酸痛了,就唤柳色拿了小银剪刀来,将风筝线一绞,风筝立即化作黑点往远处飞走,笑道:“好了,四哥一路上的风尘晦气,都已经放走了。”说着回眸一笑。
清嫩的面庞,就如同幽兰上的晨露,清新妩媚。
那回眸一笑,竟如同花树堆雪,新月清辉,满树的樱花娇羞低头。
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幽香淡淡,点缀着早开坠落的樱花,缤纷绚丽。
一方绝世美玉,在落英缤纷中,异香隐隐。
胤禛听这一言见这一笑,不觉心神皆痴醉,回想初见。
岁月辗转,年幼稚嫩的女孩儿,已经长成了一位鲜妍妩媚的少女。
忽闻一声鹰声嘹亮,底下人抬头仰望,一只极大的黑鹰竟在空中盘旋不去,一团黑影衬着苍穹渺云,展翅翱翔,现出深深浅浅的影像来,如同宇宙穹苍中最诡秘难测的传说。
艳阳当空,流光如泻。
黛玉惊喜道:“啊,哥哥,是草原上的鹰,是不是腾格里来了?”
眼前,霍然浮现起腾格里在雾气中朦胧的面庞来。
那如鹰的双眸,竟如此清晰地印在心底深处。
青云不禁莞尔道:“不过一只鹰罢了,你怎么会想到腾格里?”
凝望空中黑鹰,青云忽而将手指放在口内吹哨,哨声响起,黑鹰亦盘旋着缓缓落下,双翅展开几有丈余,落在了一旁最高的梨树上,震落玉蝶无数。
青云将脚尖在地上一蹬,身形矫健,突然高高跃上树梢,伸手从黑鹰足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黄铜管,倒出一卷纸条,细细展开一看,低头看着黛玉笑道:“脱里大哥来信说,今年他要留守草原上,整治准噶尔战乱的后事,明年会进京。”
黛玉粉唇嘟起如红樱,抱怨道:“好些日子不见他了,还要明年才会见到。”
心里有一点失落,却不知道所为何来。
胤禛始终不曾言语,眸色却愈加深沉,形容不出心里那一种窒闷是什么。
黑鹰叫了一声,双翅展开,在黛玉头顶盘旋了一圈,如箭一般往高空飞去。
青云跃下树,抚摸着黛玉的头笑道:“今年你会见到他的。”
黛玉眼前一亮,喜道:“当真?”
青云却是不语反笑,对胤禛道:“听说皇上今年秋天在蒙古围猎,此为今年之盛事之一。四阿哥到时候也见见脱里大哥罢,他原是先父的学生,见了他,不管是谁,总能受益良多。”对腾格里,他亦是十分敬佩的,连胤禛亦不及他。
胤禛听闻此语,心里却蓦地里涌出一种抑郁,也只点点头。
坐下用膳,黛玉笑眯眯地替青云和胤禛张罗,神情温婉妩媚,神采飞扬。
因将服侍之人远远遣去,青云方问黛玉道:“太后找你何事?”
“呃?我还道哥哥不问了呢!”黛玉脸上的笑容顿失,有些不乐,真是辜负这美景天然,只得将一切娓娓道来,复又问青云道:“我叫雪雁带了些那春茶过来,哥哥可瞧着怎么样?我总尝着不是那个滋味儿。”
说话的时候,偷眼瞧着青云,果见他眸光轻轻一闪。
瞧来,他也知道茶有异处。
青云与胤禛听完,胤禛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沉声道:“茶有什么?”
方才,青云是不曾说了实话罢?
青云却轻描淡写地道:“并没有什么,想是新茶,所以吃着与往常不同。我只想着,太后的意思,大概是想瞧瞧玉儿的模样性格罢,毕竟宫里太子和大阿哥心里打的是娶妹妹的主意,太后又是极疼他们二个,自然亲自来看。”
这话说的,可瞒不过胤禛,可能是他不想说,胤禛也不多问。
“我不管别人,也不问你什么,但是,必须要保护好玉儿,不能让她有所闪失。”胤禛淡淡地道,阳光成光环,照在他脸庞上,像是切割出来的玉。
黛玉柔声道:“只怕不是冲着我来的,那可是大阿哥送给太后娘娘的。”
她吃茶最精,只是颇觉得有异样,倒也不知道其中有何奥妙。
青云思来想去,自然还是要让黛玉心有防范,便道:“你心里有底就好,不管是冲着你还是太后,总之,送茶之人绝无好心。这种茶,透着清香,可沾染了一些异香,盘桓在人体,十分有害。”
黛玉轻声道:“有什么危害?”
皇宫,果然是,步步惊心呀,连茶叶,都会有人动了手脚。
第二卷·步步惊心
双喜临门同贺喜
樱花雨落琴声声
回到皇宫里,黛玉疲累地吁了一口气,躺在榻上闭目沉思。
她想起了青云当时眼里掠过一缕冷意,淡淡地说着异香的奥妙:“单是异香对人体尚且无大害,可是若与另一种药材相遇,便是一种能加速衰老的药物,骨血会随之衰败,便是死了,也都是让人不知不觉。”
那时胤禛与黛玉闻言,不由得相顾骇然。
胤禛沉声道:“要两种药材混合,才成毒药,那也是说,必定还有后手?”
“也许罢,我想他并非冲着玉儿来。”青云仰头灌了一杯酒,“不过玉儿却是要小心些儿,吃新茶,本身就对身子不好,新茶至少要放上一个月才可。”
谆谆嘱咐,情意悠长,让她心里暖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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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丽面容,愈加明艳,也更加喟叹着宫中的步步惊心。
次日晨起理妆,窗外淡白色雾气笼罩着几株翠竹,久久不散,轻风吹来,竹叶清啸,分外悦耳,可早早的门前却亦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黛玉不禁蹙眉,这么早有谁会过来?
只听有人敲着门,颇为急促,黛玉示意小太监去开门,却是敦恪。
敦恪跑进来,仰着小脸,满脸都是娇憨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件新衣,粉脸被风吹得通红,可是却很欢喜地来叫黛玉看。
瞧着她稚嫩的小脸,黛玉忍不住露出轻笑出声,素爱她这性子,招呼着她坐下,又吩咐雪雁取出好些从宫外自家铺子里带出来的糖果糕点蜜饯等物,原比内造更有滋有味,果然小敦恪吃得兴高采烈,抱着黛玉哇哇大叫。
黛玉莞尔道:“可别抱得太紧,快吃你的罢。”
如今,她已经学会在宫中不能太过相信那些权势漩涡里的人物,倒是对稚嫩天真的敦恪,另有一份喜爱之情,也小心翼翼地护着,叫她不要陨落在宫中。
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透亮的玻璃瓶,敦恪笑眯眯地道:“姐姐快瞧,我昨儿个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赏赐了我最好的茶叶呢,是今年最好的明前龙井。额娘说,这是好东西,今年头一遭儿,叫我送一瓶给姐姐吃。”
黛玉闻言,忙伸手取来她手中的一瓶茶叶,启开细细闻了闻,果真是太后宫中之物,不免心中骇然,忙道:“太后给了公主几瓶?吃了没有?还给了谁,你知道不知道?”这一点子茶叶,竟然到了宫中诸人的手中。
这下手的人,也真是聪明绝顶,在茶叶中动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又能借着太后的手赏赐诸位媳妇儿孙,他也不用背负上什么名声,可真是一箭双雕。既然染了异香,那另外一味药物却在何时何处下呢?胤眩钦攵运腥嗣矗�
还是,仅仅针对着太后而已?
敦恪嚼着软软有韧劲的扬州牛皮糖,咕哝道:“啊,老祖宗赏赐了敦恪两瓶,敦恪闻着香,不喜欢吃,那一瓶额娘要送给十三哥哥吃。还是糖糖好吃呀,姐姐下一回出宫再给敦恪带一些回来,敦恪最爱姐姐了。”
黛玉脸色沉凝,收起手里的茶叶,吩咐雪雁道:“打发人去告诉十三阿哥一声,就说我最爱吃茶叶,叫他将他那里的好茶都送来罢,可别藏私,不然我可不依,也扣了他想喝的竹叶青。”
雪雁忍不住一笑,去了半日,果然取了不少茶叶回来。
黛玉细细瞧了一番,将太后赏赐的那一瓶明前龙井收了回来,只是却已经稍动,可想而知,胤祥已经尝过了,不禁心中担忧不已,得想着法子告诉胤禛一声,叫他去找青云为胤祥解了这异香。
敦恪瞧着不解,也不多问,吃了一会儿糖,忙道:“啊,姐姐,曲阑姐姐要嫁给八哥哥,要做敦恪的嫂子了,你也陪着敦恪过去吃喜酒好不好?敦恪还没有去过八哥哥的府邸,十三哥哥坏,不带我过去呢。”
黛玉略有些怔然,随即淡笑道:“这也要瞧着罢,我也并不能擅自带你出宫。”
其实她看得出来,曲阑是极爱胤祀的,不然不会拿准了主意只嫁给胤祀,依稀听曲阑的丫头说起过,安郡王在世时与她寻了好几门显贵的亲事,她都死活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