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京,他像个傻瓜一样只会咧着嘴笑,周围的中国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过还好,那些眼神怪了点,却没有太多恶意。
算了吧,就算是在西方国家,大家看到一个独自咧着嘴傻笑的笨蛋也会觉得奇怪。
史无前例,他竟然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
来接他的是麦克。布朗,那个美国人总是很能适应环境,北京的天气很冷,他在机场看到一个怪人戴着一顶奇怪的,类似以前苏联时代军人冬天戴的那种毛帽子,帽子额头中间还有一颗星星……
“哦~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我的好兄弟,你终于踏上中国的土地了!”美国佬夸张的拥抱他,好像他们感情很好一样
他耐着性子和麦克。布朗虚与委蛇,最后终于忍不住直接问到周宗瑜的事情。
“伙计,你别这么烦躁,那位先生正在为编书做调查,我已经联系过他了,他说两天后能回来。”麦克。布朗狡黠地眨眨眼,“我还没有告诉他关于你的消息,你要亲自给他个惊喜吗?”
他确定自己从没像现在一样紧张过,两天,多么难熬的两天!为什么总是在等待中磨练彼此的感情!
安德烈在充满中国感觉的社区里游荡,他原本预定了酒店,但最终还是被麦克。布朗煽动,住在了周宗瑜暂住的这个学院家属区。
显然麦克。布朗已经掌握了他的软肋,不过无妨,他不认为这个艺术品贩子能威胁到他。
将简单的行李放在麦克。布朗为他准备的客房,他决定独自出来转转,了解一下周宗瑜的国家。
似乎,这里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充满恐怖。下午时分,天气虽然冷,但风并不大,社区里一排楼和另一排楼间有宽敞的水泥路面,路边栽种高大的落叶乔木。他抬头望去,树叶所剩无几,零星几片黄叶也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走在人行便道,时不时踩到干枯的树叶,这种摧毁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美妙。
走了几步,他停在一处露天小型运动场,有些年轻人在打篮球,还有些老人小孩在打乒乓球。
乒乓球真的很普及……
他想起有人对他说,在中国,就连小孩子都能把乒乓球打得很好。
驻足停留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突然,他留意到一种熟悉的语言,虽然说话的人发音有些奇怪,但他肯定那是他的母语之一。
哦,多可笑,谁的母语会有好几种呢?
他自嘲地轻哼了一声,转头注意到运动场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中国女孩,那个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衣,正一边念叨一边画画。
他过去,注意到女孩子正在画运动场里的速写。
似乎感到有人注视,女孩子很快回头注意到他。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慢慢用母语对女孩道歉。
那孩子露出接近震惊的表情,有点紧张的,磕磕巴巴地对他说:“没关系。”
他坐下来,试着接触周宗瑜之外的,普通的中国人。
他们缓慢地用俄文交流,直到他听懂女孩的理想是去读列宾美术学院。
他挑起眉,那曾经是他的母校,虽然他并没有读完。
第二天,他又在那里见到那个女孩。这次,那个孩子用非常灿烂的笑容对他表示友好。他们一边用俄文、英文互相交流关于中国习俗和列宾美院的情报,一边进行最简单的中文教学。
他纠结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问那个女孩,“我爱你”用中文怎么说。他知道,这种问题让他看起来像个轻浮的调情者。
女孩子笑着教他,并且在他的请求下帮他写下英文谐音。
接着便是第三天,终于能见到那个人的日子。
他早早醒了,屋子里很安静,麦克。布朗还在自己的卧室睡觉。他霸占浴室收拾好自己,然后在空荡荡的客厅神经质地走来走去。他坐立难安,想象突然见到他的周宗瑜会是怎样反应,即将见面的场景令他心口狂跳。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冲上去将那人拥抱,好好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他看着指针缓缓挪到11,离约定的12点还有一个小时。
这时,麦克。布朗睡眼惺忪地从卧室探出脑袋。
“安德烈,好伙计,我有个坏消息告诉你,你今天见不到他了。”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到美国佬发梦话。
“他们昨天没赶上火车,所以今天回不来了,最近是中国的‘春运’,他们错过这次就很难再买到票,最快也要几天以后。”
火热的心一瞬间摔进冰河里,缩成一团抽痛着,他觉得自己要被折腾出心脏病了。
美国佬揉揉眼,看他没什么反应,就缩回去继续睡觉。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难过发呆,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见一面要经历这么多磨难。
这就是不信上帝的惩罚吗?
下午4点,麦克。布朗终于睡醒出来,看到高大的男人还像上午一样坐在原地。他挠挠头发,一边打哈欠一边给自己弄点食物。
“伙计,你真的不要来罐啤酒吗?或者你需要点吃的?”
安德烈嫌恶地皱了皱眉,他现在没食欲也不想说话,尤其心情恶劣的时候看见一个无忧无虑的白痴更令人烦躁。
冷漠地说了声:“不用,谢谢。”他拉开门走出去。
他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今天风很大,天空堆积了浓重的云,运动场上没有一个人,连那个画画的小姑娘也不在。
脑袋空白地坐在小姑娘画画的地方,风刮痛脸,他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座极北的小村庄,年幼的他被扔在风雪中,含着泪接受严酷的训练。
祖父一边训练他,一边咒骂着他的父母。骂父亲是个懦夫,骂母亲是个纳粹□□。
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记忆里的父母是那么温柔,可为什么祖父会觉得他们是魔鬼?
他低下头,心中的阴霾在逐渐聚拢。太糟糕了,他不想变回以前那个疯子。
停下,别这样,安德烈,呼吸,别去想那些消极的事情。
他努力按照医生讲的那些程序来调整自己,但是没用,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呃……安德烈?你是安德烈吗?”
霎那抬头,风声很大,他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
“真的是你!安德烈!”
黑发的男人蹲下身子,被风吹红的脸上,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脸上的表情不知该喜该悲。
“天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人兴奋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却发现他并没反应。
“呃……”周宗瑜终于注意到男人的不正常,“安德烈……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看着黑发的东方人又露出那种,单纯、温柔、心无城府的关怀表情。
明明是该开心的时候,他的心却被一种不满足的难过□□着。
“抱歉,”他看到那双深色的眼睛露出不解。“我看到信的时候太迟,又弄丢了回信地址,让你等了好久,对不起……”
那双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些,接着又弯起来,透着温润的笑意。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专程来这里的吗?”
他点点头。
“安德烈……”黑发男人闭一下眼,接着充满感动地望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
他有些不明白男人眼睛里为什么有了泪。他看到那人低下头,坠落的水珠被狂风吹散,有一些沾在他脸上。
“瑜,对不起,你走以后我心情很差,离开利物浦很久,我没想到你会写信给我,抱歉……让你难过了……”
“不,”黑发男人擦着眼泪,红着眼抬头看他,“我是因为太开心了,安德烈,我很开心……”
那人握紧他放在膝头的手,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是温热的。
“好了,别在这里说话,去我住的地方吧!”男人努力打起精神,拉拉他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周宗瑜背着一个牛仔布的双肩包,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
“我帮你。”他拿起那个巨大的袋子,感到里面塞满重物。
“呃,我自己来就好。”周宗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抢回那个沉重的行李袋。
“快走吧,风越来越大,沙子都快填满我的嘴了。”
周宗瑜停止抢夺的动作,赶紧拉起他快步向暂住地走。
他们跑进老式楼房的门洞,回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变得非常阴沉诡异。
周宗瑜住的地方是一栋非常老旧的楼,虽然和麦克。布朗在同一个社区,但这栋只有四层的板式老楼房却显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呃……可能你会觉得不习惯……我是和人合租的,因为只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帮刘教授编修完书我就要回家去了。”周宗瑜一边开门,一边向他解释。
开门的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能住人,狭小黑暗的过道令人非常不安。
“这楼房很老了,设计都是以前的,过道采光很不好,你当心脚下,这里堆了些杂物。”
周宗瑜牵着他,走过积满废旧书本的过道。
“另一个房间是来这里考试的三个学生学生,他们每天都会画很多画,这里堆了许多习作。”
过道是L形,通过之后就看到,L形的短边排布了四扇门,其中两扇是房间,另两扇一个是厨房,一个是卫生间。
周宗瑜推开走道正对的门,一屋敞亮。
“进来吧,唔,可能有些乱,我也很久没回来了。”黑发男人轻轻撤掉盖在沙发上的布,让他先坐下。
他将行李袋放在塑料地板铺就的地上,周宗瑜忙着去烧水,回来时拿着打扫的工具。
“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这么小的地方,我很快能弄好,你是客人,快坐下!”
他注意到男人青色的眼眶,但他就是没法插上手。
他无奈地坐在粗布沙发,随意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房间,这房间大约只有十几平米,贴窗一张半大的双人床,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一。一张简易书桌,桌上桌下都堆满了书和纸,书桌下放着一把木质椅子。他坐的沙发靠近门边,前面有一张很小的木质圆机。周宗瑜一边打扫,一边把行李堆在一处空闲的墙角。这就是这里所有的家当,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先喝点水吧,我这里没咖啡,茶叶也空了,真是抱歉……”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盛着白水的透明玻璃杯放在他面前,局促地摸摸头发,“我没想过,会在这里招待客人。”
他为这句话心头一动,“别把我当作客人。”
周宗瑜笑了,安德烈能感觉到那种打心底散发的温暖感情。
黑发男人拖出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周宗瑜长大眼睛问道。
他略微沉思,说:“我收到你的信之后就想给你回信,可是我弄丢了回信地址,于是我就拜托麦克。布朗帮我寻找你的下落,他似乎和中国艺术界的人比较熟。”
“哦,是布朗先生,我早该想到他!我真笨,你们看起来应该相识很久了。”
“……还好……”他下意识错开眼,不知道该怎么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谎。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住多久?”
“……我对中国不熟悉,暂住在麦克。布朗那里……”他苦笑着抓了抓额前的碎发,“老实说,我是一时冲动就来了,只想着怎么见你,怎么解释一直没有回信,结果下了飞机才发现,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别说住的地方,连在哪里吃饭都不知道。”
周宗瑜一脸不可思议,一会儿又被气笑了一样,“你真是胡闹,为什么不通知我呢?如果知道你来,我肯定会去接你。”
他凝视那张温柔的脸,许久之后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你等了半年才有消息。”
“呃……”
“我怕你知道我来,会躲起来。”
“这……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不知道……”他落寞地垂下眼,那种会被拒绝的恐惧又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喜欢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只要抢过来就好。
他一直被这么教育,顺理成章的认为这种想法正确,直到他长大后,才明白原来很多东西都不能靠抢。
可他总是忍不住……
既然是喜欢的,那就一定要握在手里,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摸到,不让别人伤害。
他想起小时候那只纤小的灰雀,村子里的孩子们抓住它,把它关在笼子里,用树枝戳它的身体,好让它发出受惊的尖叫。
他很喜欢那只小鸟,柔软的羽毛看起来很温暖。
他抢过那个笼子,抓出小鸟。
啊,它的羽毛柔软,黑亮的眼睛是玻璃质的透明,而且,真的很温暖……
小孩子们很怕他,因为他从来都不和他们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