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元罢职后,王晋之执掌了辽东的军政大权。他原本以为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凭着张素元打下的根基,只要稳稳守他个两三年,今后就可以一路青云,但谁曾想还不到一年,后台就塌了。
思宗登基之后,欠粮欠饷一天比一天严重,使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拆东墙,补西墙,将辽东表面的平靖维持下去。如今,即便他不贪一两银子,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何况以前还有那么多窟窿没填呢。
当宁远士兵哗变之声不绝于耳的时候,王晋之开始后悔,更开始害怕,他从未想过这些泥腿子竟敢不服管束!
王晋之后悔,后悔不该为了贪污的方便而将满雄和赵明教等大将调走,如果满雄和赵明教坐镇宁远,那说什么也不可能发展至今天这等不可收拾的局面。
王晋之害怕,害怕被思宗追究责任,他听说新君待人极为严苛,此番若能平安回家养老就阿弥陀佛了。
交接完毕,王晋之立马卷铺盖走人。王晋之前脚刚走,江成久后脚就进了帅府。
“怎么闹得这么凶?”见礼已毕,张素元问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小的来辽东后做的,和您交代小的正好相反。”江成久苦笑一声,说道。
去年冬天,江成久受命到宁远来见祖云寿,却发现祖云寿已被调至锦州。抵达锦州说明来意后,祖云寿大喜之余,不禁连声苦笑。他告诉江成久,说跟本不需他们暗中使力,宁远大乱就已迫在眉睫。驻守宁远的十三营共七万余将士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就连这一顿饭也只能吃个半饱而已。
得知张素元打算重回辽东,祖云寿当即变卖家产,就连夫人左氏的首饰也一件不剩地全部捐出,决心不论宁远局势恶化到何种程度,在大人抵达辽东之前,务必要稳住前线局势。
在祖云寿带领下,有不少将官也都或多或少地拿出钱来,从而使戍守锦州一线的四万将士和妻儿老小始终能吃饱穿暖。
听罢,张素元一声轻叹,将士们竟苦到了这种地步!
接着,江成久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交给了张素元,这份文件就是江成久滞留辽东这么久的原因,文件里详细记录着辽东主要将领在这期间的言行。
汰庸留精,汰懦留勇,汰贪留廉,对辽东整个军官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就是张素元决心暂时离开辽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要借机完成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等张素元放下手中的文件,江成久说道:“大人,小的已筹措了三十万两银子,全部存放在小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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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元摇了摇头,说道:“成久,除了朝廷拨发的饷银,别的银两暂时还不能用在辽东。”
看到江成久疑惑的目光,张素元没有解释,思宗绝不会对他放心,严密监视他是必然的,目前还不能让思宗察觉到这方面的异样。
江成久领命离去后,直到潜入宁远城中,心中的寒意久久都没有散去。他认为自己就够狠的了,但和大人比起来,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名单上,大人用毛笔抹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杀一百三十七个人,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这些人皆罪不至死,真正论罪当死的,大人反而没有抹去他们的名字。如果走正常程序,绝大部分人甚至连最轻微的罪名都落实不了。打士兵几个嘴巴子,踹两脚,骂几句能定个什么罪?想找出贪污几十两银子的证据,更是比登天还难。
江成久知道,大人不喜欢这些人留在辽东,但走正常程序,弄走这些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所以才要借士兵哗变的机会清除这些人,但这也未免太狠了点,虽然他也恨这些人,但要他就为这点事杀了他们,他做不到。
这件事的影响之深远,别说江成久,就是张素元自己也远远没有料到。
不管这些人论罪当不当死,如果将他们明正典刑,其影响必将远远不及这种以非常手段处死他们,从此,张素元治下极少出现打骂士兵的现象和克扣军饷的事。
从此,张素元麾下的人不论职位高低,都极其小心地遵守一个原则:绝不能做大人不喜欢的事。
从此,……
张素元无意间制造了一场追随其一生的恐怖。
籍着整顿山海关的防务为由,直到第三天深夜,张素元方才率十几名亲随,乘着夜色奔宁远疾驰而去。
七十八章 生机
六月的沈阳,阳光灿烂,佳木葱茏,正是鸟兽肥壮的季节。
纵马驰骋在山林间,皇天极不再仅是后箭的大汗,他也是亲自统帅儿郎们冲锋陷阵的大将军。
围场射猎,对唐家天子而言,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消遣而已,但就是这种还能多少展现些生命意志的消遣也早已少有人问津;对皇天极而言,围场射猎也是一种消遣,是他最喜爱的消遣,但又绝不仅仅是消遣。
利用围场射猎来练兵,是离人的传统,皇天极更将它的功用发挥到了极致。每年夏、冬两季,他都要将兵马轮番拉入山中结营,也不管有没有收获,不到将士们筋疲力尽,不累个半死的程度就决不肯出山。
此番围猎,随皇天极进山的是他的本部人马-正黄旗。对自己的本部人马,皇天极要求的更是严上加严,每次进山,不许带一粒粮草,不管人吃马喂,全都就地解决,没本事、偷懒的就饿着。如此一来,这就不仅仅是肚子的问题,更是面子的问题,于是每次出猎,将士们无不卯足全力,各个奋勇,拼力争先,结果也就当然是满载而归。
六月十日,这一天骄阳似火,天上没有一片云,地上不见一丝风,山中就跟个大蒸笼似的闷热无比。
闷热的天气让一切都失去了生机,树枝有气无力地垂着,听不见一声鸟鸣,看不到一丝走兽的踪迹,够沟壑壑全都静悄悄的。
皇天极焦急地从这个山头窜到那个山头,早已人困马乏,却还是一无所获,看来他也要挨饿了。规矩是他定的,打不着猎物,他也得让肚皮难受难受,这不仅是为了军纪,更是为了面子。
立马在溪边,等马饮饱溪水后,皇天极正要催马继续找寻猎物,就见一个信使跟头把式地滚鞍下马,大叫道:“大汗!大汗!……沈阳有急信!”
信是范文海写的,只有一行字:“大汗速速回宫议事!”
看着信,皇天极不由沉吟起来,如今千济和蒙厥都还老实,这两方面不大可能出什么事;三个兄弟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的权力虽已大不如前,但也不至于闹事;难道,难道……,难道辽东兵变的事闹大了,可以乘机出兵了吗?
想到这,皇天极的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了起来。不论如何,既然范文海写信来催,就必定有他非回不可的理由。
宁锦大败之后不久,皇天极即对于范文海以师礼视之,言听计从。
皇天极对范文海态度的彻底转变是在一次次血的教训中完成的。听了范文海的话,效果虽往往不知道如何,但不听的后果却每每立竿见影。
对外,前后两次饮恨宁远就是明证;对内,对待唐人的不同政策,效果如何,有目共睹。
宁锦大败归来后,范文海直言皇天极,他说如果不能抓紧时间,尽快将政事合议制向中央集权制转变,那不要说入主中原,就是自身存亡也极堪虑。
皇天极虽不认为事情真有范文海说的那般严重,但合议制向集权制转变一直都是他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
依照范文海的计划,皇天极先是不动声色地将依照离人八旗建立起来的唐人八旗和蒙厥八旗直接划归自己名下,而后提议扩大合议制。缩减不行,扩大总可以吧,于是原先的八旗八人议政改为每旗三人,共二十四人议政。
暗地里,皇天极分离合纵,挑拨离间,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使得政事合议制在每一次例会上都吵嚷个不停,什么也决定不了,最后都得由他拍板才能定夺,几个月后,政事合议制就成了聋子耳朵-摆设。
初战告捷,皇天极信心大增,不久,借口效仿周边国家礼制,制定礼节之数:先将其他三大贝勒享有的面南共座的礼制改为由他一人独享;接着又下令,所有后箭子民必须尊奉大汗为至高无上的君主;而后,就开始对政治机构做相应的改动。
参照帝国的行政架构,皇天极设立了一系列新的部门和机构:议论政事的文馆;吏、户、礼、兵、刑、工六大部;弹劾百官的督察院;管理千济、蒙厥事务的理藩院;负责代理君主和六部衙门撰写文书、记录和保管各衙门奏章的内秘书院;以及为君主负责注释古今政事等事宜的内弘文院。
从此,后箭作为一个国家的各种体制基本完备。
范文海的种种表现,几经波折之后,被皇天极这样充满忧患意识的卓越君主视为良师就是必然的事。
从唐人的古籍中,皇天极知道唐人的圣哲按照君主对臣子的不同态度,将君主分为四类:帝王、国王、霸主和危国之君。
帝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帝王的老师;国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国王的朋友;霸主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霸主的宾客;危国之君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危国之君的俘虏和奴仆。
在皇天极看来,帝国的君主各个都是危国之君,于今尤甚,但今日的帝国君主却已没有了多少可供他们挥霍的家业;而他,要作帝王,要将范文海这样的臣子视作老师,不论他们是唐人、蒙人,还是离人。
数月前,范文海就已预见到帝国的辽东军队可能发生兵变,等到兵变的确实消息传来,各贝勒旗主皆主张立刻发兵,一雪前耻,即便皇天极自己也都跃跃欲试,但范文海跟他说,兵变的原因只是朝廷欠饷,士兵吃不饱、穿不暖所致。
若一旦此时进兵,不但容易使兵变的士兵转移视线,同仇敌忾之下反而可能压下矛盾,同心协力对付他们,而且帝国欠饷缺粮并不是因为没有,只是由于朝廷昏聩,官吏贪坏所致,此时进兵,朝廷的欠饷可能立刻就会补齐,到时必将无功而返,反而为帝国解决了矛盾。
范文海进一步言道,若要进兵,就必须等兵变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就是说,必须闹到朝廷派兵弹压,双方兵戎相见,再无转圜余地的时候方可进兵。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若没有这样的条件,即便真的坐失良机,也绝不能进兵。
这番道理一出,令大多数主战的人心悦诚服,等看到锦州一线防卫森严,毫无兵变迹象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此番出宫狩猎,皇天极将朝政全部交给范文海掌管,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题,或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必得由他方可定夺,否则范文海绝不会在他训练军马的时候,用“速速”二字催他回宫。
日已午时,山谷间飘动着滚滚肉香,三军将士正眼巴巴地盼着锅里炖的,架上烤的肉快点熟,突然,大汗的号角长鸣。
三军将士瞬间就顶盔贯甲,一队队方阵中透出的森森杀气直冲霄汉。
大政殿里,皇天极高坐在玉台之上,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在左首三把大椅上依次端坐,范文海则在右首端然肃立。
本来,皇天极自他决心以师礼视范文海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不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有他的座位,就有范文海的座位,但范文海却坚辞不受,只有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范文海才会接受这种礼遇。
大殿里的气氛,一如众人的脸色,凝重之极。
张素元复出,虽然人人都知道,只要张素元不死,这事迟早都得发生,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他们的震撼会这么大。
张素元“五年平辽”的豪言,重重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过往的战绩,令他们无法漠视张素元说的每一句话,又经过范文海的分析后,三大贝勒觉得他们真是砧板上,任由张素元宰割的鱼肉。
范文海的分析,他们虽极为反感,却无法反驳,因为范文海说的是事实。
如果张素元真能顺利实施且屯且筑,且练且屯,逐层推进的方略,那不要说五年,就是三年,形势必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到时,占后箭全部人口百分之六十的唐人百姓,心态必将大变,只此一点就会动摇后箭的根基,张素元到时再策动千济和蒙人,乘势大举进兵,五年平辽就绝不是什么大话,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范文海估计,如果张素元的平辽方略实施三年,到时帝国若换将,将张素元调走或罢职,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但如若实施五年,则不论张素元在与不在,他们都不太可能再有什么机会。
三大贝勒虽都是赳赳武夫,但他们也都听出了范文海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如果张素元不死,他们就没有机会,因为形势一旦恶化,张素元必然还会回到辽东。
二贝勒阿敏主张速战速决,趁张素元立足未稳,不计代价,尽起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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