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他的帮助。对于死亡,方中徇早已看开,死亡,不过是睡着了没有再醒来而已,但随着对张素元的信心日渐增强,方中徇却越来越恐惧死亡,因为他太想看到儿子追随张素元纵横天下的神姿。
“素元,今后你打算做什么?”压下心中的惆怅,方中徇问道。
“伯父,把父母送回老家后,小侄打算游历天下,以广见闻。”
“那辽东怎么办?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辽东?”
“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张素元淡然一笑,答道。
听了这句傲气十足的话,方中徇也笑了,他问了一句废话。什么时候回去?当然是等机会到来时回去,不过,张素元话里的骄傲之意却令他心里舒坦了许多。
张素元见识高远,说的话、做的事,样样都滴水不漏,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毛病。这样的张素元虽令方中徇心安,但同时也令他不怎么舒服。
“素元,让林雨夫妻俩随你一同游历天下,也好让他们广广见闻。”
见张素元沉吟了一下,方中徇继续说道:“素元,不必替我考虑,只要孙子在身边,林雨他们在不在没一点关系,就让他们去吧。”
张素元无奈,只得应允。
金家集,是山东的一个大镇,有着三千多户的人口,曾助张素元死守宁远的金商林和三百壮士就是金家集人,金商林还是当时的镇长。
张素元返乡途中,特意取道金家集,拜祭战死的英灵。
张素元的突然到来,轰动了金家集。
沐浴更衣后,在金家长者的陪同下,张素元来到了供奉逝者英灵的忠烈祠。祭拜过后,张素元到每一个战死的壮士家中拜访,无一遗漏。
孤星冷月,秋风瑟瑟,伫立在金商林家的庭院中,张素元倍感伤怀。
庭院依旧,主人却已无踪。
金家人丁单薄,父亲亡故后,家中只余金商林和一妹静殊。金商林战死的噩耗传来,金静殊吐血昏厥。丧事一过,金静殊即散尽家财,全部分与三百壮士的遗属,而后金静殊便不知所踪。
与离人互市后,张素元方有余力顾及金商林和三百壮士的家人,他曾遣人暗中送给他们许多金银,到了这时,他才知晓金家的变故。
张素元知道,金静殊必非常人,但他仍不免时时挂念,而此时尤甚。
三个月后,张素元回到了藤县老家。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素元因得罪九千岁而丢官罢职的消息,即便在藤县这个远在万里之遥的边陲小县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对张素元自己而言,这种效果正是他所期望的,而且还少了迎来送往的烦恼,但对张家的三亲六故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依礼拜会过族中长辈后,张素元一天也没当误,当即就去苏桥看望顾忠信。
对于顾忠信,其实不仅是顾忠信,在任何人面前,张素元已经不会因为自己的心地不太纯正而觉得不安。
事实上,以前是隐隐约约,而今则是明白无误,张素元知道他和顾忠信的分歧有多严重,就是用“道不同”来形容也不为过,但这个“道不同”却可以“相为谋”,至少在彻底摊牌前可以如此。
对张素元而言,与顾忠信的“相为谋”不是可以如此,而是必须如此,他必须尽一切可能做到这一点。
顾忠信在天下的士林学子中具有崇高的道德威望,张素元知道这对他的将来有多么重要。
帝国是个奇怪的社会,一方面将忠孝仁义提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对其宣传教化三百年来一直无所不用其极,但另一方面,忠孝仁义的具体实践者士大夫阶层总体上却寡廉鲜耻到了极点,完全可以说亘古未有。
世事就是如此,一个极端存在,而与之相对的极端也必然存在,帝国就是如此,与亘古未有的寡廉鲜耻相对应的是,不避斧钺加身的忠贞之士也所在多有;同样,社会中极端的存在也必然伴随着荒谬的存在,而今帝国对舆情的重视也是亘古未有,如不问青红皂白,与敌国议和就是投敌既为其中的典型。
道德,虽然无形,但在唐人社会中从来都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古往今来,能用而未能善用者,还没有过成功的先例,在如今帝国的这种氛围中,就更是如此。
张素元清楚取得顾忠信的支持对他将来的帮助有多大,同样,他更深知顾忠信反对的害处有多大。
虽然清楚地意识到了他和顾忠信之间分歧,但这丝毫也无损于顾忠信在他心中的地位和感情,张素元毫不怀疑,即便他们有一天兵戎相见,互搏生死,情况也依然如此,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有的人永远是人!
苏桥之行,张素元没想到他会这么失望,虽然他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而且顾忠信鬓边冒起的白发更令他难过。
辞别顾忠信后归家不久,方林雨夫妇如约而至。半个月后,他们开始了游历天下的旅程,第一站就是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是赤剑派的山门所在地,在情在理,张素元都应该去拜会兄弟的师傅赤剑老祖杨离,何况他还另有目的。
和方林雨闲谈时,张素元知道了些有关赤剑派的事,但详细的方林雨又不甚了了。从辽东返乡途中,张素元去见方中徇也是想问问有关赤剑派的事。
从方中徇那里,张素元了解到赤剑派并不只是个单纯的武林门派,暗地里,赤剑派实际掌控着广西一带的海上走私生意。
十万大山之行一切顺利,赤剑老祖杨离作风海派,豪爽之气尤胜于北地英豪,看过方中徇的亲笔信后二话不说,当即慨然允诺。
南京,原是高祖季方雷建都之地。季方雷死后,太宗季棣以清君侧为名从侄子建康帝手中夺得了天下。夺得天下后,太宗始迁都北京。
南京虽不再是帝国都城,但其繁华不减,秦淮河畔更聚集了帝国最有才华的女子。
离开十万大山后,张素元一行一路登山临水,三天前,他们到了南京。在张素元心中,南京本是一走一过之地,但他们却整整呆了三天,因为凤玉喜欢,于是他这个大伯哥理所当然地得无可奈何。
三天里,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都吃了,虽然凤玉仍不愿走,但对大伯哥越来越黑的脸色她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决定吃过午饭后就登程上路。
就在他们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看到凤玉似笑非笑瞧着他的模样,张素元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凤玉却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头。
凤玉这副模样的原因是因为请帖的落款:河东君。
七十三章 奇行
这位河东君是何许人也,踏足南京之前,他们闻所未闻,但抵达南京不过半日,河东君的名号就已听了不下千百遍。
河东君是名歌伎,是名红遍江南的歌伎,如今秦淮河畔风头最劲的歌伎共有两位,其一就是这位河东君。
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请帖,张素元知道市井间所言非虚,这位河东君果是位特立独行、才华横溢的奇女子,请帖上的寥寥数字,写得是铁腕藏银钩,极具风骨。
“大哥,美吧?”看着沉思的大伯哥,凤玉又打趣地问了一句。
看着凤玉娇憨、淘气的笑脸,张素元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
和众人一样,张素元也奇怪,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歌伎要给他送请帖?但他感到奇怪的还不止于此,他最感奇怪的送请帖这点。
河东君给他送请帖是相当失礼的,但这并不是因为河东君的身份,而是因为这个“送”字。如果他们相熟,这还说得过去,但初次见面,不要说河东君,就是任何比他身份低的人要想见他,都应亲自来拜访,而不是送什么请帖。河东君这么做一定有什么隐情,否则绝不会如此,想到这,张素元站起身来,冲妻子笑了笑,而后对兄弟命令道:“林雨,我们去见见这位河东君。”
大伯哥的话音未落,兄弟媳妇立马就急了。
“不行!”凤玉吼道。
“为什么不行?”张素元一本正经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凤玉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道。
“林雨,去不去?”张素元不理凤玉,转过头问兄弟。
“去,当然去。”虽然说得钢梆硬正,但心里已把大哥骂了个底朝天。
大哥和凤玉闹别扭,却把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但那怕背地里跪洗衣板,眼前这个份却说什么也不能丢,因为屋里不只有大哥大嫂,还有佘义他们。
“不许去!”
……。
正当夫妻俩面红耳赤,相持不下之际,佘义忍着笑,躬身说道:“大人,这里也需要个拿主意的,还是我陪您去吧。”
“好吧。”张素元从善如流,见好就收。
一听大哥不让他去了,方公子轻松下来的同时,心里登时变得空落落的。
置身于降云楼中,触目皆宜,使人顿生陶然忘俗之感。单从楼内的布置,就已足见主人是何等的兰心慧质!
主人并没有出门迎客,张素元更觉奇怪,对河东君到底是何许人,也更感好奇,如果这就是河东君想要达成的效果,那可以说完全成功。
代替主人迎客的是一位异常美艳又乖巧伶俐的的小丫鬟,丫鬟尚且如此,主人会是何等风采?
步入宣室,张素元见一身材异常娇小的女子正以头触地,跪在软垫之上。
抱拳拱手,张素元说道:“姑娘,请起来说话。”
话音未落,跪地的女子已飘身而起,随即嫣然一笑说道:“大人,小女子以此赔失礼之罪,可以吗?”
肤白如霜雪,明眸升辉霞,粲然一笑之下,以张素元的定力都不免脑袋一晕,差点失态。稳了稳心神,张素元说道:“姑娘请坐下说话。”
“怎么,您倒成了主人?”女子白了一眼,不满地说道。
此女异常明快,但却没有一丝风尘女子的气息,张素元心情不觉大好。
“姑娘将张某传到此地,不知有何见教?”不理女子的质问,张素元问道。
“大人,小女子是和友人打赌,一定能将您请到降云楼来。”河东君毫不在意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素元心中不悦,但转瞬即去。此女聪慧之极,行事如此大违常理,其中必有缘故。
“姑娘仅仅为此,就将张某招到降云楼吗?”张素元问道。
“当然不是。”河东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小女本名金静殊,不知大人可否听过?”
虽然早知必有隐情,但让张素元想八辈子,他也不可能想到这种事。虽从未涉足过烟花之地,但既身在官场,烟花中事便不可能充耳不闻。他知道如河东君这种层次的歌伎并不买身,但如非迫于情势,也没那个女人会愿意来这种地方。
金静殊当非为生活所迫,但她为什么会成为红极一时的歌伎?
“你是商林兄的胞妹?”张素元直视着金静殊,问道。
“正是小女。”
“你怎会到了这里?”张素元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如果金静殊真是为人所迫,那不论是什么人,他都会让那些人后悔活着。
听到张素元的声音变得异样,金静殊抬起头来注视了张素元片刻后,一张原本沉重的脸瞬间就如春花般绽放。
“谢谢大人,家兄泉下有知,一定甚感欣慰。”春花绽放之后,金静殊垂下眼帘说道。
张素元知道这冰雪聪明的女子看到了自己心底的愤怒和关爱。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张素元板起脸,问道。
噗嗤一笑,但笑到一半,就见张素元射来的凌厉眸光,这位见惯风云的河东君就再也笑不下去了。
敛身而起,金静殊重又在拜垫上跪倒,匍匐在地,说道:“小女无理,请大人见谅。”
见金静殊认错,张素元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商林兄在时,你一定是个不听话的妹妹,起来吧。”
重新落座后,见张素元的目光固执依旧,象是丝毫也不知道她还有隐私这回事,金静殊无奈地说道:“小女幼时即特立独行,确是没少让家人操心。哥哥去后,我散尽家财就来了这里。”
顿了顿,金静殊继续说道:“天下间女子的婚姻皆听媒妁之言,全由父母做主。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对这样的婚姻,小女不要也罢。大人,您可知天下间哪里女子的婚姻可不听媒妁之言,全由自己做主?”
张素元虽博闻强识,思如电闪,但这样的问题他可答不出来。
见张素元不语,金静殊抬手指了指地,说道:“就是这儿。”
张素元不是道学君子,对金静殊的话挑不出毛病,但这丫头的行为太过匪夷所思,他还是接受不了。
“这么说你是来这挑女婿的?”张素元没好气地问道。
“也不全是。”金静殊泰然自若地答道。
“还有什么?”张素元此时也不知他该是个什么态度才好。
“小女自幼便向往长大后,能够结交全天下的文人雅士。大人,身为一个女子,试问天下间还有哪儿能比这更方便?至于挑女婿,只是捎带脚的事儿而已。”说完,金静殊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