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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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谣-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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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呀!--”李桂文和儿子娘俩的泪流在了一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往事如烟(3)
如烟往事(3)

  这是憋在李桂文心里好多年的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而且是跟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在诉说,她就让眼泪放肆地流着。这是伤心欲绝的泪水,也是痛快淋漓的泪水。她的一双曾经温柔多情美丽的大眼睛,就是哭黑达爹哭坏的。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的泪腺早已干枯,因为她的眼睛老是发干发涩,遇到多难的事,从来也掉不出一滴眼泪。她以为她的眼泪早以为黑达爹流干了,哭尽了。可是,今天,被儿子这么一激,她那封闭多年的泪闸就这么猛地被打开了,泪水恣肆汪洋地流着……

  “娘,您就不要再哭了,看哭坏了身子。”黑达这样劝着娘,可是,他的泪水却流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的眼前此时此刻晃动的全是爹的脸。那是一张长满胡子的脸。就是这张脸总爱在他的小脸上又亲又痒又扎他,他就总是快乐地“咯咯咯”笑着。一想起这些情景,他的心里同时涌上了一股对父亲的强烈思念之情。虽然父亲的影像随着岁月的流逝,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变得模糊,已经淡化在那个久远的年代,可是,现在父亲的一张胡子拉茬的笑脸,却是这样清晰地就在他的眼前,面对面地看着他,他仿佛看到父亲眼睛里的慈爱和希望……

  黑达难过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爹的脸。他觉得自己活了三十来年,既对不起受苦的娘,又对不起惨死的爹。他觉得自己没能抗起黑家的门户。这样想着,他的眼泪越发地控制不住。

  李桂文和黑达娘儿俩就这样头顶着头,哭了很久。好半天,李桂文才止住了泪水,然后用颤抖的手,一边给黑达抹着眼泪,一边说,“达儿呀,你听娘跟你说,那开煤窑不是件简单的事,那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的活儿,一个大男人的命说残就残,说没也就没了。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呀!达儿,你是黑家的命根子,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真的没法跟你死去的爹交待呀!”

  黑达坐在锅台边,为难地看着娘。心想,看来一个人要想干大事,亲人这关最难过了。一时,他竟没了主意。

  想起自己平常的日子,给那些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吹鼓匠,挣个零花钱,混口饭吃,混杯酒喝,日子还说得过去。至于说到娶媳妇,那在他心里早就成了一个遥远的梦。他没想着让这梦成真。因为他眼瞅着跟他一般大小的男女都成了家,拉扯了儿女,可自己却好歹连个媒人也没有,他的心早冷了。虽然他家的四合院是青砖青瓦、红松红檩,要在从前那称得上是一流的豪宅。现如今看上去虽古旧,却不免破败。

  有大胆的媒人,鼓足勇气踏进了李家老宅,看到李桂文说话斯文,举止庄重。再看黑达身强体健,相貌堂堂,媒人的心里有了谱,盘腿上炕,抽烟、喝茶,就打开了话匣子。然后又从里面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迭姑娘的照片,让李桂文看,让黑达看。一边赞不绝口,先夸张家姑娘好,再夸李家姑娘强。又说条件都好商量。可是,一经发现李桂文眼神不济,黑达嘴掘舌笨,老实腼腆,媒人脸上的笑就僵硬了,而且开出的条件立马就高得没了边儿。任凭李桂文好话说尽,媒人再也不松口。

  这边的黑达肺都快气炸了。那边的媒人则把散在炕上的姑娘照片,赶紧收起藏好,然后逃也似地离开李家老宅。

  黑达恨媒人,更恨自己。他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啥都不怕,就怕见女孩子,甚至还讨厌女孩子。所以,他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不打算娶媳妇。然而他发誓归他发誓,左邻右舍的人家才不管你发过啥誓哩,常常对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可是,他从来不准备把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这些话放在心里。他想,人们背后还骂皇帝呢,所以任他们说去,任他们笑去,反正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因为闲得难受,才乱嚼舌根的,即便不说他黑达,还会说别人的。

  黑达就是以这付爱搭不理、吊二郎当的样子,对付那些长舌妇、长舌男的。别人咋样说他,他都能受得。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别人对他老娘李桂文的指指点点。老娘是看不见,可伤心的还是他黑达呀!

  黑达夜里躺在炕上常爱琢磨:现在的人咋都这么赖?吃着自己的饭,操着别人家的心。有那份闲心做点啥不好?咋偏爱嚼舌头?你去做点人事,做点善事不好吗?说不准还能积一份阴德哩!唉,反过来一想,谁爱说就让他说呗!谁叫自己的娘是寡妇?谁又叫自己是光棍哩?人家不说你还能说谁?那些人就是爱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拿别人的难事就酒喝就饭吃嘛!这样一想,心情反倒坦然了。

  当然,别的事情都好说,可这煤窑的事该咋办?到底还开不开?一想起这茬儿,黑达的心里才真正难受,真正恐慌起来。这年头,谁不想有钱,谁不想发财呀?要是我黑达有钱了,别人还敢那么放肆地拿我开涮吗?我娘还能在人们面前忍气吞声吗?再咋说,我也是条七尺汉子,为啥就不能顶天立地地活着?为啥就不能扬眉吐气地活着?活人说到底活得就是一口志气,对!就是一口志气!黑达在心里跟另一个自己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要是别人看不起你呢?

  那我就自己先看得起自己!

  要是别人都跟你做对呢?

  别人我不怕。最大的敌人就在我心里,我如果战胜不了自己,那一切归零。

  哼,算你聪明!

  黑达说服了自己,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开始琢磨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道路该怎么走好?也许前半辈子是晃了,是混了。如果后半辈子还是如此,那就彻底玩儿完了?好象有那个名人说过,“只要立下志愿,什么时候做都不晚。”所以,无论如何,也得给自己的后半生定下个奋斗目标。那么,这个目标是啥呢?那就是挣大钱,发大财,做个不受人欺负的人!对!就是这么个目标,就是这么个主意!当然,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开、煤、窑!!

  黑达想了好几天,终于定下了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目标。
往事如烟(4)
如烟往事(4)

  这天早上一起来,黑达洗了脸,然后又给娘端上了洗脸水。忽然,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其实,黑达这时是猛然间想起了判小四的话,才不由地发出了充满自信的一“哼”。

  黑达这不同寻常的一哼,倒把老娘李桂文吓了一跳。因为,她从这重重的一哼里,已经听出了儿子的不同寻常。她感觉儿子可能要有不同寻常之举。所以,她支愣起脖子,等着下文。果然,她听到黑达说话了。

  “娘,我已经想好了,我就开煤窑!”

  李桂文愣怔地拿着毛巾,忘了擦脸,任脸上的水珠,往下滴答,滴到了她今天新换的那件瓜皮绿色的毛衣上。这件毛衣还是她年轻时丈夫给他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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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不管你反对不反对,这煤窑我是开定了!”黑达又说。声音虽低,却低沉有力。李桂文从这浑厚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个成熟男人的心声。这成熟包括心理的和思想的。

  李桂文这次没哭,相反,她倒笑了。她的笑使得她一张白净的脸,一下子显得生动多了。而且她有一口好看洁白的牙齿,居然一颗也没松动,也没脱落。

  黑达瞅着娘的脸,原以为会看到愤怒、痛苦或哭泣。令他吃惊的是,这些他都没看到,看到的是他想都没敢想的娘的笑容。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一是没想到娘会笑,二是因为这笑使得娘看上去很美,也很年轻。。

  更出乎意料的是,紧接着黑达就从娘的嘴里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达儿,你早到了该干事业的年龄。你就放开手脚干吧!”

  “娘,你真是这么想的?”黑达忍不住问。

  “嗯!”李桂文使劲地点着头。脸上还是那样很灿烂的笑容。可是,黑达却分明看到,娘的脸上忽然间又多了两道泪痕。

  “娘,你真不是赌气说的这话?”黑达还是不放心。

  “达儿,娘一直等你长大,一直等你能有自己的主张。娘都等了这么些年了,你还要让为娘的等到啥时候呀?”

  “娘,这么说,你真同意我卖,卖掉咱们的老房子?”黑达小心翼翼地问。

  “达儿,你就按你想好的做吧,娘会等着你成事、成|人的一天。”李桂文平静地说。

  “还是老娘最懂你的儿子,也最疼你的儿子。”黑达忽然动情地搂住了老娘,把老娘瘦弱的身子拥抱进自己的怀里。

  黑达“噔!噔!噔!”地走出了自家的老宅院。那脚步在李桂文听来,真象是死去丈夫的脚步声。她用那只还有点视力的右眼,瞅着儿子魁梧的背影,抹去了眼泪。圆圆的脸盘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恬恬的笑容。

  “孩子是父母手里的风筝,该放飞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中的线,否则,再美丽的风筝也没有机会飞上蓝天……”

  此时,李桂文的心里回荡着年轻时看过的一本小说中的一段话。

  黑达出了自家门,径直往古镇西头的镇长家去了。

  古镇镇长,名叫杨大虎,因嘴大,人送外号“杨大豁子”。

  黑达一直走进了杨镇长的五正五南青砖瓦房大院。迎门有个隐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此刻,杨大虎正腆了个大肚子,在院里两棵杨树浓荫下的躺椅上乘凉。旁边一个圆石桌子上摆着几牙切开的西瓜

  和几个花皮香瓜。他猛一抬眼看见黑达进了院子,不由就是一愣,继尔随着他家那条大狼狗的叫声,他肥硕的脸上渐渐绽开了笑容。

  “是黑达呀,我还正想请你过来吃西瓜哩。对啦,这还有霍家庄霍村长送来的香瓜,来,一块儿尝尝!”

  黑达一听说“霍村长”,心里就是一怔,可他也没多想,不客气地过去坐在了石磴上,抓起一牙儿西瓜,吭哧吸溜地吃开了。不一会儿,几牙西瓜被他风卷残云般全部报销。至于那些喷香的香瓜,他只是瞅瞅,仿佛看着一些瞪着绿眼睛的怪物,他也狠狠地瞪了那些怪物一眼,然后一抹嘴儿,开口说了话。

  “杨镇长,你原先不是说过想买我家老房子吗?我想好了,打算卖给你。”黑达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

  “是吗?”杨镇长的水泡眼里亮晶晶地闪着笑,他欠起身子,他却不动声色地说,“黑达,你不是不愿意吗?现在咋的,想好啦?说说,多少钱?”

  “就按杨镇长原先说的,还给五万吧。”

  “嘿,嘿,哈哈!黑达呀,你可真有意思。没听人说吗,过了那村可就没那店喽!五万,那是原来的价。现在嘛,你要想卖,我最多也只能给你这个数!”杨镇长伸出了三个粗短的手指头,在黑达面前一晃。

  “啥,杨镇长?你是说,只给三万?”黑达的大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

  “是呀,这也没少给你呀!你不知道现在房的行情一股劲下跌吗?咱随行就市,我看现在你那个破院,最多也就值三万。”杨大豁子点了一支烟,又重新躺回到了躺椅上。

  “杨镇长,你就别欺负老实人了。你当我不知道,咱镇里的街道一扩建,我那所老宅院就是街面房,那可就值钱啦。到时别说五万,六万我看也不落地!”

  “好啦,好啦,黑达,我看咱俩就别磨牙了。”杨镇长听了黑达的话,重又坐直了身子。“我杨某是个痛快人,这样吧,给你四万五,咱们成交,不然,就拉倒。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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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镇长,不是我为难你,我确实有难事,你就别再压价了。五万,我,我是一分也不想少了。”

  “有啥难事,说来听听,兴许我还能帮你的忙呢?”

  “嗯--杨镇长,是这样,我想上山开煤窑。”

  “噢?”杨大虎一愣,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后生。“你真有这个想法?”

  “嗯!”黑达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很好嘛!年轻人就该就点敢想敢干的劲头。时代需要开拓精神!黑达,你这个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好好干,给咱古镇的年轻人带个好头嘛!”杨大虎从躺椅上坐起来,眼睛很亮地盯着黑达说。

  “杨镇长,你同意?”

  “当然同意。你就大胆干吧!啊?”

  “那,杨镇长,你能帮我办手续吗?”

  “这个嘛,好说,我帮你想想办法,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你说是不是?总而言之,开煤窑是好事,咱镇里理当支持。哎,我说黑达,那房价?……”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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