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丹第一眼就看到了石墙内那座高台上站着的两个人,一个身子健硕的军官,一个在军官旁边小心翼翼赔笑的胖子。可丹认出了那个军官,就是这个军官,在榆关之下带领一队破兵,似模似样的出来列阵,唬得可丹耽搁了好几日才攻城,错过了最佳的攻城时机。至于那个胖子,他就算化成了灰,可丹也绝对不会忘记!…;
这两个骗子——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骗子!
可丹强抑怒火,开始观察眼前的军寨,他看见一道不高的石墙,心里不住冷笑,就凭这个想要挡住契丹勇士?那不是开玩笑么!然后他看见了那处石墙一侧的豁口……可丹想起了榆关那座敞开的关门,他死死的盯着豁口处,心里那股怒火噌的又燃了起来:“又想玩这种把戏?真当我可丹就那么好欺骗?”
如果说这个时候的可丹还保有一份清醒的话,接下来他听到的一句话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这句话出自石墙内高台上站立的胖子,那个胖子满脸肥肉挤在一处,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高喊了一句:“我家都头说,感谢契丹贵人赠送战马,等会儿打起来,必定手下留情!”
可丹的脑子“嗡”一响,胸口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拱一拱的往上窜,他忘了继续观察整个战场的情况,包括两侧山壁上的石屋,更忘了手下的契丹勇士们已经在山里奔波了几个时辰!若不是一旁的兀里拼命拉着他,可丹就会冲在进攻队列的第一排。
第一批攻向豁口的契丹兵有五十人,分作两队,前面一队三十人,都手持弯刀和皮盾,皮盾是骑兵用的那种圆盾,不大,仅够遮护胸口或者面门等重要部位。后面一队二十人,均是弓手,在前面一队契丹兵的掩护下接近了石墙豁口。
契丹兵在豁口外小心翼翼的看了片刻,见里面两边的长枪林立,便不敢硬闯,向后侧方闪出了正面,契丹弓手便扣箭上弦,向豁口内侧的卢龙军枪兵射箭。
因为卢龙军枪兵的站立面是侧对契丹弓手的,而且第一排的士兵都穿上了皮甲,所以很多箭矢都因为角度的原因弹开了,有些射中了的,也插在皮甲上,对卢龙军枪兵的伤害并不大。射了两轮后,弓手中几个领头的看出了门道,用契丹话高声嚷嚷了几句,契丹弓手便转变了射箭方向,专射卢龙军枪兵的脸、腿等处。这一下子,顿时就有几个卢龙军被射倒在地。
随着几个中箭的卢龙军士卒的惨叫声,枪阵立刻就有不稳的迹象,张兴重大急,赶上去用枪柄狠狠敲打了几个乱说乱动的士卒,那几个士卒方才不敢再动,他又命人将倒下的士卒拖到一边,摘下他们身上的皮甲,给接替的士兵换上,那几个士兵立刻顶在了空出来的位置上。
李诚中站在高台上,他的手上拿着一杆小旗子,旗子是卢龙军所用的橘黄色令字旗,呈三角形。他仔细看着石墙外的契丹兵逐渐挤作了一团,便将令旗高高举起,向下用力一挥。两侧山壁上的孟徐兴和焦成桥早就等着李诚中的命令,见令字旗挥下,便指挥手下弓手从石屋后现出身来,弯弓搭箭,对着标注为一号区域的豁口前方空地进行了覆盖式射击。
孟徐兴和焦成桥指挥的弓手取得了重大战果,因为契丹兵站立得很集中,所以第一轮箭矢就放倒了十多个,几乎达到了箭箭中靶的效果。山侧石屋处冒出来的弓手让可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在愣了一会儿神之后,连忙下令回撤,但就在他发愣的这么一会儿,却让孟徐兴和焦成桥指挥的弓手每人射出了至少三箭,有些动作快的,射出了四箭。在这样的杀伤下,第一批契丹人最终安全撤回的只有十一个,有三十九人躺在了石墙前的地上。…;
战场上一片肃穆,只有契丹伤兵的呼痛声在山谷中萦绕。
可丹闭了闭眼睛,心痛不已,第一轮进攻就折损了三十九人,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敢接受,更何况里面还有五个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勇士!他明白自己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犯了急躁的毛病,在没有观察清楚整个战场态势的情况下就贸然发动进攻,这种错误犯得有些低级,让他在羞恼之下,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可丹仔细回忆了刚才的一幕幕,对眼前的形势有了一个大致的评判。现在威胁最大的就是来自两侧上方的弓箭手,但这些弓手的箭术并不精准,他们应该是采用了某种覆盖射击的方法。对于那些弓箭手所处的高度,可丹自认没有太好的办法,也就是说,人家射得到他,他却射不到人家。石墙豁口处的枪阵看上去也不是摆设,确实有点棘手,硬要往上闯的话,恐怕伤亡会比较大。
左思右想,可丹把眼光放到了石墙处。那道石墙并不高,也就一丈左右,而且看上去也不厚,一翻身就能过去,既然这样,为什么要从豁口处的枪阵那里硬闯呢?想到这里,他重新做了部署,准备一次性投入五十人,以五人为一组,沿石墙排出一条具有十个攻击点的线状攻势,这样的话,一次就能翻入石墙内十个人,转眼间就能有三十人攻入石墙。他觉得无论怎么说,三十个契丹勇士守护在石墙里的下跳点处,怎么样都能够坚持一阵子,只要有了时间和空间,契丹勇士们就能源源不断的翻入石墙。而且,这种情况下,他不认为对方的弓箭手还能够取得刚才一样的攻击效果。
五十名契丹人以五人为一组,很快就冲到了石墙之下,沿石墙排出了十个攻击点。其中两人半弯下腰作为支撑,攻击手则踩在两人的肩膀上,作为支撑的两个人使劲发力,将攻击手顶上墙头,攻击手一个翻身,直接便跳入了石墙之内。
第一个攻击手翻入石墙后,第二名攻击手也紧接着踩在作为支撑的两人肩膀上,翻身进入了石墙,紧接着是第三个……
石墙高一丈挂零,石墙内侧的壕沟有一人多深,高度和深度叠加在一起,于是悲剧发生了……第一波翻入石墙的契丹人就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之所以没有及时出声警示后来者,是因为他们都被摔懵了,有些人甚至被摔得当场闭过气去。第二波依然如此,直到第三波跳进来,惨呼声才从壕沟底部传出去,那是守卫在壕沟边的卢龙军枪兵在用手中的木枪刺杀跌倒在沟底的契丹兵。李诚中自己在高台上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那感觉,就好像是用鱼叉在放光了水的鱼塘中扎鱼一样。
第四十八章白狼山水间(十五)
第四十八章白狼山水间(十五)
听着石墙内传出来的惨呼声,兀里第一反应就是催促可丹继续投入兵力翻越石墙,他觉得石墙内战况应该是相当激烈的,这个时候应该加大兵力投入,在石墙内站稳脚跟。
可丹听到兀里的催促声,却没有急着发令,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在遭受到第一次攻击的惨重损失后,他已经逐渐恢复了冷静,心头那股邪火也被他强行压制了下来,所以他没有妄动。他侧耳仔细听了听石墙内的一片纷扰声,猛地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这些声音绝大部分都是契丹勇士们发出来的,完全没有卢龙军汉人士兵的声音!
可丹不清楚石墙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翻入石墙内的契丹勇士们肯定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这种情况相当诡异,让可丹又想起了当初攻打榆关之时,那些攻上城头的契丹勇士。
石墙下还有二十个契丹人,他们原本等候在石墙下,准备将继续赶来的同伴送入石墙内。他们离石墙更近,听到的石墙内同伴的呼救声更加清晰。有几个机灵点的,在同伴的帮助下爬上了石墙,探头往里一看,不由得魂飞魄散,他们没有看到双方交战的激烈场面,看到的是卢龙军士兵排成一排,用木枪往深沟里不停攒刺的场景,那副场景极其血腥,让人不忍目睹。这些契丹人大骇之下,没有顾及是否接到撤退命令,便连滚带爬的跑了回去。
孟徐兴和焦成桥没有指挥弓手继续覆盖射击,因为契丹人攻击石墙的兵力很分散,覆盖式射击除了浪费箭矢外,并不会取得多大效果。所以他们俩仗着自身的箭术,进行了点对点的狙击。整个契丹人的第二次攻击过程中,两人各自发了五箭,一共射中四人。这个战绩也算得上非常好了,两人不愧是关外游侠出身,箭术果然了得。
可丹并没有责罚那些无令擅自后撤的士兵,如果放在以前,他对于这种行为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杀。但这个时候,他没有工夫整肃军令,他更关心石墙内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撤回来的士兵一五一十把石墙内的情况告诉了可丹,可丹听完后一阵头疼,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在没有搞清战场态势的情况下连续发布了两道错误的命令,造成七十多名契丹勇士的轻易送命,可丹内心深处痛悔不已,转过头来向兀里道:“小郎君,一切都是可丹的错,还请小郎君重重责罚!”
兀里也在一旁肉痛不已,连上榆关城下的损失,一个月内,统共折损了百多名契丹勇士,这可是整个南下部族主要战力的五分之一,这个损失对于兀里来说确实有些太大了。但是兀里自认为如果换做是他亲自指挥,可能情况还要更糟。这个时候,兀里没有旁人可以依靠,他唯一能够指望的,还真的只有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可丹叔。
“可丹叔,责罚什么的,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怎么办?”兀里好言安慰着可丹。
可丹是品部最出名的勇士,他经历过无数场征伐厮杀,在和奚人、靺鞨人、室韦人的战斗中,总是带兵冲在最前,用他的刀和箭,赢得了一场场胜利,为部族的扩张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的武勇之名甚至传到了土讫真水旁的契丹王帐,就连释鲁大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在草原上征伐的几年中,他攻克过不知多少个寨子,冲破过不知多少次敌阵,每次都打得酣畅淋漓,打得痛快之极,哪里会像眼前这样,打起来那么憋屈,那么郁闷。…;
“有本事就出来堂堂正正的打啊,藏在壕沟后面,算什么英雄!”可丹咬牙盯着军寨内高台上的那个高个子军官,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着狠。暗暗咒骂了几句,可丹无奈的回到现实中来,发狠解决不了问题,眼前的这伙卢龙军和以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他必须想出办法来。
可丹强迫自己冷静,他开始重新评估战场态势。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两侧崖壁上的弓手是一个大威胁,但这些弓手射术并不好,似乎只有两个人的箭术需要引起重视。但是现在问题是,如果集中兵力攻打豁口正面,必然会遭受上方弓手的覆盖射击,损失会比较大。可如果将兵力分散到整条战线上,却需要面对那道石墙,石墙也并不可怕,关键是石墙后面的那条深沟……
在深沟和豁口中仔细权衡一番之后,可丹最终还是将突破口选择在了豁口处,至少在那里,可以和敌人面对面的进行交锋,哪怕冒着被弓箭杀伤的损失,也一定要冲入豁口。只要和敌人纠缠在一起,上方的箭矢就失去了威胁,而一旦和敌人纠缠在一起,可丹相信,没有人能挡住他前进的脚步。
可丹将指挥权交还给兀里,因为这次他将亲自带人冲击。他告诉兀里,等他和豁口内的敌人厮杀在一起的时候,兀里再下令派出第二队人,人数不要太多,以二十人为一队,快速通过军寨前的空场,尽量减少箭矢下的伤亡。他还告诉兀里,一定要认真观察豁口处的战事进展,他会尽量杀出一个豁口内的空间来,兀里需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将契丹勇士投入到他身后,给予他源源不绝的支持。
可丹亲自挑选了二十个人,其中有一半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勇士,作为第一批攻击力量,这些人的任务非常重,必须在豁口内的枪阵中杀出一片可以立足的空间来。他知道这些人中可能有一大半会丧生在枪阵里,但这种硬碰硬的战斗他可丹从来没有怕过,他相信手下的这些勇士们也不会害怕,他只求一个面对面厮杀的机会,只要能够堂堂正正的战斗,就没有契丹勇士冲不破的阵垒!奚人不行、靺鞨人不行、室韦人不行,眼前的这帮汉人同样不行!
可丹带人冲入卢龙军弓手射程范围之内后,预料中的第一波箭雨射了下来,但因为他冲刺的速快非常快,箭雨射下来的时候,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只有跟在最后面的一个被射倒在地。当第二波箭雨再次覆盖下来的时候,可丹已经带人冲到了石墙豁口边缘。他没有工夫和精力去关心身后的勇士们在箭雨下折损了多少,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只剩他一个人,他也会拼命冲进去。
可丹借着冲刺的速度,一个滚身就从地面钻入了豁口,他的这个举动让卢龙军枪兵们很意外,绝大部分木枪都刺在了上方的空中,角度最低的一杆木枪则从他的耳朵边擦了过去。可丹奋力抓住一杆木枪,往怀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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