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堂在江南颇负盛名,不止如此,他好友知交也都是有名望的人,现在他一说皇上的不是,那些帮忙的能人们都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虽说没的像宇堂先生一样请辞,但已没有了之前那种救百姓于苦水中的热忱了,知州谢兴心里叫苦不已,这厢宇堂先生主动回来为国分忧,哪有什么不答应之理。
这边林府也动了起来,宇堂南容忙到半夜,是弟子怀桂背了他回去,累得在弟子背上直打呼噜。
没睡多时,早上宇堂就被惊醒,汲着鞋就要出门,被夫人拦了下来。
夫人给他换衣裳的时候,他不解地问夫人,“你说大娘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做这么多,也没见她有什么忧民忧天下的情怀,做了就是做了,极简单一样。
“她是个信福报的,她曾跟我说,她多做点好事,说不定回头转角处,也许她的福报就在那等着她了,她说她这不是善心,她只是图报而已……”夫人轻声道,“我看吧,她只是心胸大而已,她总说是她是个小娘子,这点像了你,嘴巴最喜自谦了,但心里啊,心气高得很,总要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才觉得这像她自己,才觉得这光阴没白度,你看她冲回江南,这气势,有把自己当个普通的小娘子吗?”
宇堂沉默着没说话,等到夫人帮他穿衣裳,提醒他好了,他才回过神来,点头道:“她是宝善的孩子,承了宝善所有的心智,宝善地下有灵,也该高兴了。”
夫人点点头,“她没有辜负她父亲给予她的这一切,林老爷是该高兴了,不过怀桂跟他姐姐说的一样,是个慢热的孩子,你也不要着急。”
“我不着急,”宇堂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是我们的心头肉,太亲了,夫人,太亲了……”
太亲了,就舍不得严加管教鞭笞了,宁肯他活的轻松一点,反而不如他姐姐对他的严厉。
“唉。”他夫人也知道怎么回事,也轻叹了口气。
她无法生养,这孩子不是他们的生,但已跟他们生的无异,他们在他身上生出了父母之心,护着他已成本能,不想见他忧愁苦恼。
在他身上,他们夫妇终归是像普通父母多一点。
——
城里因为灾民过多忙疯了,而抗洪的大军也一直没有退回城里,而城里的灾民也被组织起来前去帮忙了。
林大娘在家里也没闲着,这头她母亲因为府里和她这边来回走动,受寒了,她干脆把母亲留了下来,让她带着桂娘住在她这边。
林母叹气,“我又给你找麻烦了。”
“什么啊?你们俩在,还能帮我带带怀桂。”林大娘心里门儿清,头抵头母亲的额头笑着道:“你这哪是什么着寒,是舍不得我,想天天跟我在一起。我看你这要是不着凉了,有些人都要没病装病了。”
在旁抱着迈峻坐着不动的桂姨娘不由眨了眨眼,打算就是大娘子问起来,她打死都不说她这次是又这般想过了。
她绝对不是大娘子嘴里的那个“有些人”。
看女儿说得俏皮,林母也是好笑。
但事实上,她确实是太想和她的女儿在一起了,女儿一把她们留下来,哪怕是挤在小房间里住着,整个家都没有她跟桂娘住的院子一半大,她心里也是高兴,没一天,这寒气就散了,一早醒来,精神也是格外的好。
桂姨娘昨晚就偷笑好一会了,这天早上她就带了小外孙走了一圈路了,回来找夫人,看到夫人醒来,问过夫人没事了,她更是高兴,乐滋滋地跟她说:“夫人,我跟小外孙一道用过早膳了,我们一起喝了好几碗粥呢。”
“夫人,你真好。”她又说。
林母失笑不已,她知道她这个老妹妹当她是为了让她们留下来病的。
“你要多睡一会。”她拉着她坐到桌边,看了眼丫鬟端来的清粥淡菜,一看就胃口大开,拿起了筷子。
“夫人,我睡饱了的。”桂娘看着夫人吃了一筷子肉丝,不由咽了咽口水。
林母看着她的馋样,夹起了一筷放到她嘴边,问她:“大娘子有没有说你啊?”
“说了,说我起太早了,让我多睡会。”桂姨娘张开嘴“啊”了一声,接过夫人送过嘴里的菜,美滋滋地吃了起来,“我说睡饱了,就是想早点起来看看她,和迈峻说说话,大娘子就没说我了,夫人,我不傻,我知道怎么跟大娘子说话,她对我心软得很呢。”
“你是她的另一个娘,她怎么样都是喜欢你的。”林母点头,看着眼前欢欢喜喜,因她的话笑得更是合不拢嘴的桂姨娘,眼睛里都露出了笑意来。
他们的这个家,有女儿在的时候,总是充满了笑意,也不怪她走了,喜欢热闹的桂姨娘老觉得家里静得慌。
她们都太想念以前的日子了。
这头大将军有好几天没回家了,林大娘也没找人去催,不过这天大将军傍晚就回来了,一回到家就倒在了床上没动,睡死了过去。
林大娘找来了刀战他们,才把他身上的盔甲脱了,把他扔进了热水里,饶是如此,大将军也是只掀了掀眼皮,没有醒过来。
他身上就没处好的地方,有些地方的伤肿已经近于紫黑了,脚底更是没有一块好肉,这一次他身上的伤都是表皮的浅伤居多,但要比上次严重多了,怕他发炎发烧,林大娘不得不叫周半仙过来。
半仙过来,也是打头一次见到姑爷身上的伤,等上完药后,他也是摇头道:“这样也能活下来?”
他看见了姑爷身上好几个足以毙命的旧伤痕,如果不是人近在眼前睡着,他都以为他早死了。
胸口近心口那处的箭伤,还有肩胛和腰部处的穿透伤,这都是些足以夺人性命的致命伤。
“是啊,”林大娘也感慨,“也就脸能看了,周老头,你看,我是不是还是嫁亏了?”
说完她也安慰自己,“算了,有脸就行。”
周半仙看了看脸,再看了看姑爷人道的地方,轻咳了一声,含蓄地道:“也不冤,有些地方还是可以的。”
林大娘也看到那处了,也不由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不过等到送走了周半仙,她摸着她沉睡当中丈夫的脸,一直没有挪开眼睛。
她心想,回头他要是在皇帝面前还是那个坏脾气,她也不拦他什么了,老被皇帝玩弄于股掌,老在第一线拼命的他不恼火才怪。
第184章
林大娘从随将嘴里知道这几天他们从被水淹了的村庄救了不少人回来,大将军力大,嫌下面的人慢,他带着他们给这些人背了些船去救人,有些地方远的,他们也送去了,顺便带回了一些灾民。
饶是如此,这也只是只能救近两百里内的,再远的,没法管了。
昨天回来,将军身边的五十个人,有一半不行了,这才有了休整的时间。
他们这边也收到了消息,说他们刀家军有一支小队,全军覆灭,消失在了上游已被淹埋了的一个村镇上。
“将军心里不好受,麻烦您了。”刀有望说着,眼睛红肿,声音破得不成形了,“旧部那边也来消息了,几部会带亲信过来支援将军,等过几天就好了,咱们有自己的人用了。”
这边的都是朝廷军,也还是听将军的,就是将军指挥不称手,这时候也没时间练兵,只能将就着来了。
但自己的人来了不一样,自己人练军用的都是将军那套法子,到时候用起来事半功倍,将军也就不需时时盯着了。
“好,我知道了。”
这厢刀藏锋睡足了才醒,一醒没见到小娘子,出去找了找,也没理叫他的丫鬟,非要找她,等人一找到,却被她往回轰,“你不知道穿鞋啊?”
刀藏锋忙退回了房间,看着她虎着脸走了进来,又忙坐到床上。
他问:“指挥台来消息了没有?”
“有望他们说没有消息,今天停了一天的雨,大人们都松了一大口气。”
雨停了就好,那就是暂时没太大的险情了。
刀藏锋看她蹲下身为他穿软布鞋,她抬头问他脚疼不疼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问她:“迈峻呢?”
“他外祖母他们带着呢。”
“小娘子。”
“嗯?”
“我饿了。”
“这就吃饭,小丫摆去了。”
这厢知春她们抬了水来,林大娘照顾着他漱口洗脸,又给他手上上了道药。
他手上都勒出血痕来了,没几天散不了,还好不是太重,要不手就得废了。
刀藏锋吃饭的时候,岳母她们把儿子抱来了,他连忙扒了一口饭,把筷子放下,起身跟岳母们行了礼,伸手向儿子。
“哇哇哇!”你怎么才回来啊?怎么又病了呀?刀迈峻看着父亲,有些生气地问,还打了他一下。
我找你好几回了,都没找到你。
你怎么又生病了呢?
刀迈峻拍了他俊爹头好几下,吓得他娘在旁边喊:“哎呀,轻点,莫把你爹打傻了。”
傻爹不在意这个,坐下把儿子放在膝盖上,一手吃起了饭来。
“啊……”小将军摸摸他爹的头,亲了他的脸一下,又张开了嘴,示意他爹也给他喂点,跟他爹毫不见外。
刀藏锋早被儿子摸得亲得嘴都翘起来了,但不敢随便喂他吃的,便抬头看向了小娘子。
“给他喂点肉羹,拿另外的勺子,别把你的粥喂他的,你的里头放了药。”林大娘扶了两个母亲坐下,嘴里道。
刀藏锋便依言喂了胖儿子一勺的肉羹。
他断断续续带过儿子,就是最近没怎么带,也没怎么喂过他吃的了,手有点生,勺子放了两下才放到嘴。
小将军也不在意,肉到了嘴里就行,鼓着小嘴咬着大口肉吃完,又跟他爹说起话来了,“爹,哪啊?”
爹,你去哪儿了啊?
“问你去哪了。”大将军听着儿子的问话都愣了,林大娘不得不临时充当了一下懒儿子的译官。
“爹……”刀藏锋听着他的话,勺子都放下了,看着儿子没说话。
“哪儿啊?”小将军见他不答话,急了,拍着小腿又哇哇叫起来了。
这个爹,怎么嘴巴不动的?怎么不告诉他,他又病了?
怎么跟他娘不一样,那嘴巴一见他,嗒巴嗒巴就没个完的时候。
“爹去做事了,等你大点就带去你……”
“啥?”大将军还没把话说完,桂姨娘就傻傻张嘴了,“啥?姑爷,我们迈峻大点就要去做事了?”
她转过头,就对夫人道:“夫人,那咱们迈峻不长大了。”
“桂娘,这个萝卜糕还挺吃好的,你吃口。”
“大娘子,你莫要哄我,迈峻还小,我们不做事。”
“谁让他做事了?他爹的意思是,带他去看看,他爹干活,他在旁看着当监工,你尝尝。”
桂姨娘一听,这才接过吃了两口,尝了一口觉得还挺好吃的,嗯嗯点头。
这头林大娘笑看着跟儿子眼对眼的大将军,无奈地摇了下头,“行了,喂他吃的吧。”
之前因为大将军不知道说什么,一直对望着的父子俩这才动了起来。
这顿饭一吃完,林大娘就让他拿着栓身绳,让他带着儿子去走几步。
刀藏锋这才知道他儿子会稳稳地几步了,还会自己推着小凳子一步步地走,不让谁帮忙,谁帮忙他就跟谁急,哇哇大叫不已。
这厢,刀有望也从指挥台过来了,跟大将军报今日无事,史大人说他还可以休息一日,让他莫要挂心。
这几日间,刀藏锋来回数次,把数百里之间的布防亲自又调动了一次,把各营的主校尉该提的提,该斥的斥,官兵们应对险难的能力应也是比之前要强了,要是不强,他就得提剑去斩脑袋了,这下间,他心里还是稍微有点放松点,便点了头,道:“跟史大人报一声,我就在家,有事派你们来叫我一声就是。”
他不许官员们来他的这个小家,也跟他们说明白了,能进他家来叫的人除了他的随将,谁也不行。
他这头还打算在家呆一天,但没到中午,就被林大娘指使着抱着儿子拿着礼物,去先生家走一趟。
“先生病了,我们去看看。”
“病了?”
“是,”林大娘跟他说,“累病了,我听说你们指挥台的病了一大堆了。”
“几个老大人,好像是吧。”刀藏锋这几天都没怎么呆在指挥台,不明了情况,“我让有望去问问。”
“好,问仔细点……”林大娘说到这停了,摇头道:“算了,这些大人我们就别多关心了。”
刀藏锋看向她。
“省得有人多想。”林大娘解释。
刀藏锋勾了下嘴角。
宇堂南容一家现在住的不是原来的家,原本他家是住在莲水湖边上,那处地方杨柳依依,荷塘一片,再是诗意不过的一处地方,但一涨水家里就住不下去了,搬到了林府这次小弄巷的宅子里。
宅子外有溪,但也涨起来了,不过宇堂也是非要住这处地方,他已离了湖,再到没水的地方,让他住半天他都住不下。
弄巷虽小,但宅府颇大,一进门就是石头彻成的水沟,两边也都是水道,怅州大户人家都是这番景致,家里都是通着活水的,洗衣做饭都是用这沟里的水,往日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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