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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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儿子-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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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帆记得学过都德的一篇课文,叫《最后一课》,里面说法语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现在在杨帆听来,杨树林嘴里发出的嘎呗儿声,则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杨帆如坐针毡,忍无可忍,躲进厕所,宁愿与怪异的味道相处,也不愿意回去听杨树林的嘎呗儿声。门外有人敲门催促,杨帆不管,直到外面人声音凄惨地说不行了,杨帆才出来。
  回到座位上,见杨树林正津津有味地嗑着,杨帆厌恶地看着他。杨树林问,怎么了。杨帆没说话。杨树林递上瓜子,说,你真的不嗑啊,五香的,比从家里带的那袋好吃。杨帆说,你就不能不嗑啊。杨树林说,为什么。杨帆说,不为什么。杨树林说,这孩子,真奇怪,今天是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吗。杨帆说,没有,就是烦。杨树林说,烦什么,马上就看见大海了,高兴点儿,然后又是嘎呗儿一声。
  好在很快就到地方了,收拾了行李,杨帆跟着杨树林下了车。单位有车接站,拉着他们去了海边的招待所。
  当远处一片浩瀚的蓝色展现在眼前的时候,杨树林对着大海感叹道:大海,我来了,让你久等了!
  杨帆和杨树林住在一个屋里。进了屋,杨帆吸着鼻子说,怎么有股腥味。杨树林也闻到了,说,应该是大海的味道,多沁人心脾,然后闭上眼睛又深深吸了几口。靠窗口那张床的味道比靠门的那张床浓,杨帆让杨树林睡窗口那张床,杨树林觉得好事应该让给儿子,给杨帆睡,杨帆不睡,杨树林只好自己享受。
  放下行李,洗了洗,杨树林打开窗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享受着大海的味道,睡着了,脸上带着笑容,甚是惬意。
  杨帆躺在一旁,越闻越觉得味道不对,顺着味道的发源地找过去,在杨树林的床底下发现一只死螃蟹,落了两只苍蝇,看见杨帆就飞走了。杨帆屏息凝气把死螃蟹捏出房间,用香皂洗了好几遍手。
  杨树林醒后,杨帆问他,你觉没觉得这屋的海味儿没了。
  杨树林吸了吸鼻子,说,是没刚才大了。
  杨帆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树林说,可能是退潮的原因。
  晚上吃完饭,杨树林和几个同事聊天,杨帆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旁打扑克。打着打着,杨帆发现杨树林不见了,出去找,看见杨树林正在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处,倚着柜台,举着话筒,满面春风。离得太远,杨帆听不见杨树林在说什么,但从状态上判断,对方应该是异性。
  杨帆回去又打了几把牌,杨树林回来了。杨帆问他干什么去了,杨树林说出去透透风,看看夜色中的大海。杨帆更坚定刚才杨树林是给女的打了电话,很可能就是沈老师。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帆躺在床上问杨树林,晚上的大海好看吗。杨树林说,好看。杨帆说,黑咕隆咚的,能看见什么。杨树林说,朦胧美。杨帆问,海浪动听吗。杨树林说,很动听。杨帆说,明天晚上你还去吗。杨树林说,可能去。杨帆说,去的话带上我。杨树林说,睡吧,明儿再说。说完翻过身,背对杨帆,面朝窗口,月光照在脸上,带着甜蜜。
  第二天起来,杨树林和杨帆去招待所的餐厅吃饭。十个人一桌,五个大人五个孩子,饭都准备好了,一盆馒头,一盆花卷,一盆粥,一盆咸菜,十个鸡蛋,五块酱豆腐,人均半块。
  杨树林和杨帆起晚了,去的时候别人都吃上了,咸菜还剩多半盆,馒头花卷剩半盆,粥只剩一个盆底儿,鸡蛋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被剥了一半,酱豆腐已经没了,连汤儿都被人蘸了。几个正吃着抹了酱豆腐的馒头的人,看见杨树林和杨帆就坐,有的面带愧色,有的若无其事。
  杨树林把盘里的两个鸡蛋拿到面前,先剥那个被剥了一半的,剥了几下,发现问题,一闻,坏的,扔了剥另一个,剥完放到杨帆碗里。
  杨树林倒了盆底儿,勉强倒出两碗粥,一碗给杨帆,自己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起来。一个女同事坐在一旁很尴尬,催自己孩子快点儿吃,孩子嘴边都是酱豆腐汤儿,一撂下筷子,就被他妈拉走了。其他人吃完也陆续离开,只剩杨树林和杨帆。
  杨树林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杨帆吃不下,咸菜又硬又齁,杨帆想喝粥,也没了,早饭吃得很郁闷。杨帆说,为什么别人的馒头都抹酱豆腐吃,我就得吃咸菜。杨树林说,他们虽然吃着了酱豆腐,但是丢了人品。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上午单位的车把众人拉到海边,自由活动。杨帆换上游泳裤衩下了海,杨树林不太会游泳,也换上裤衩,在边上活动。杨帆下海前问杨树林,用不用教他游泳。杨树林说不用,玩你的去吧。
  杨帆在海里连游带玩泡了半个小时,上岸找不着杨树林了,左右巡视不见踪影,便喊杨树林名字。连喊数声后,突然从不远处的沙滩上传来杨树林的声音:我在这呢。
  杨帆低头一看,沙滩上只剩下一个杨树林的脑袋在冲着自己微笑。杨帆走过去一看,杨树林用沙子把自己埋可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洋洋得意。
  杨帆蹲下,看着杨树林。杨树林说,你也埋上待会儿。杨帆摇摇头,说,好玩吗。杨树林的脑袋在沙子里点了点说,还行。
  一个卖熟蛤危亩俗鸥雠杈锩媸侵蠛玫囊淮暮8蛭|,五块钱一袋。杨树林问杨帆吃海鲜吗,不等杨帆回答,杨树林就从沙子里钻出来,吓了卖蛤危囊惶�
  杨树林掏出十块钱,买了两袋,和杨帆一人一袋。杨帆吃了一个,觉得不新鲜,有味儿。杨树林说,海里的东西都这样,没味儿就不好吃了。吃完自己的那袋,杨树林又把杨帆那袋也吃了,嗦啰着手指头,咂着嘴说,就是咸了点儿。
  自由活动结束后,单位的车把众人拉去港口,坐船海上观光。车上电视里播放着陈佩斯好几年前的小品,大家都是偶尔瞟一眼荧幕或面无表情地看着,唯独杨树林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开怀大笑,一会儿会心一笑,嘴角始终呈咧开状,眼角还有泪花。
  司机对杨树林的笑声很反感,干扰了他开车,便关了电视。荧幕变黑的一刹那,杨树林大喊:怎么回事儿。没人回应。杨树林探着身子把电视没了的事情告诉司机,以为做了一件好事儿。司机不以为然说,可能是盘坏了。然后继续开车。杨树林问还能不能继续放,司机说修好了就能,杨树林问司机现在修行吗,司机说现在不行,一车人呢,还得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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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坏了并没有过多影响到杨树林的情绪,他自己哼起歌来,一路欢畅,腿还一颠一颠的。杨帆已经学会了适应。
  一首歌唱到一半突然不唱了,杨帆反而不适应了,看了杨树林一眼。杨树林脸部有些痛苦,说,肚子疼,有点儿憋不住了。
  到了港口,车一停下,杨树林就往车下跑,不忘对杨帆说,你给我找点儿纸去。
  杨帆找来纸,送到杨树林面前,杨树林把纸从中间断开,留了一半,说,可能刚才的海蛤危娴牟恍孪剩业昧舻愣赣谩�
  两人回到下车的地方,已不见同行人。一条船正离开港口,杨树林看见甲板上同事们熟悉的面孔,知道没赶上,只好向甲板上的人们挥手。杨帆说,你这是和他们告别呢,还是让他们停下来。杨树林说,那就看他们怎么理解了。
  船并没有因为少拉了两个人而停下来。看着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小,杨树林对杨帆说,咱俩溜达溜达吧,别在这傻等了,他们两个小时才回来。
  杨树林拿出那台海鸥相机,说,走,照相去。
  走到一个杨树林认为景色宜人的地方,杨树林让杨帆站好,调好光圈快门,端起相机对着杨帆,又转动调焦环,正准备按下,发现不妥,从相机后面伸出脑袋对杨帆说,笑着点儿,别愁眉苦脸的。然后又俯下身,趴到相机后面,发现杨帆面部表情并没有变化,又说,高兴点儿,别皱着眉,把眼睛睁大点儿。杨帆说,晒,晃眼睛。杨树林说,忍着点儿,一下就好,我数一二三,数到二的时候你就调整表情,三的时候我就照了。
  杨树林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二的时候杨帆咧了一下嘴,时间之短暂不等杨树林数到三就合上了。
  给杨帆照完,杨树林站到杨帆刚才站的位置,相机交给杨帆,让他给自己照一张。杨帆端着相机,对准杨树林,杨树林让杨帆说完一二三再按快门,他好做表情。杨帆数到二的时候,杨树林说等一下,整理了自己的衣领,让杨帆重新开始。杨帆数到二的时候又被杨树林打断,他让杨帆端稳相机,别乱晃,然后在杨帆数到三的时候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朵花一样。
  照完,杨帆说走吧,杨树林说等一下,然后找了一个路人,把相机交给他,拉过杨帆,要父子合影。
  杨树林把手搭在杨帆的肩膀上,像哥们儿一样。杨帆躲闪了一下,说热。杨树林反而搂得更紧,说,马上就好。
  路人照完,杨帆正要挣脱杨树林,被杨树林拉住,说再照一张,然后换了个姿态,依然紧搂杨帆。
  合完影,两人沿海边溜达,来到一艘快艇前,船主说可以免费送他们去对岸的一个岛上。杨树林见时间还多,就拉着杨帆上了船,杨帆不想去,杨树林说去吧,呆着也是呆着。于是乘风破浪,到达岛上。
  岛上有个庙,不大,要门票,十五块钱一张。杨树林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就要坐船回去,对船主说,不看了,送我们回去吧。
  船主说,买票,二十一张。
  杨树林说,你不是说免费吗。
  船主说,我说的是拉你们来免费,没说拉你们回去也免费。
  杨树林说,那我要是不买呢。
  船主说,不买可以,别上我的船。
  杨树林说,你这是欺诈。
  船主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大老远把你拉过来,你一分钱不花,有点儿说不过去吧,怎么着也得让我挣个油钱,我要知道你没钱我就不拉你了。
  杨树林说,谁说我没钱的,我有钱,这事儿不是钱的问题。
  船主说,越有钱的越抠,像你这样的,坐车肯定也不买票。
  杨树林说,我坐车是不买票,我有月票。
  说着杨树林就上了船,说,你要是在我上船的时候就说明白了我一分钱不会少你的。
  船主拽住杨树林:我让你上来了吗,不买票还想坐船,下去。
  杨树林说,别拉拉扯扯的,你态度不会好点儿啊。
  船主说,怎么叫态度好,对你这样够不错了。
  杨树林说,你可以说,小伙子,我这船是花钱的。


  船主说,就你还小伙子,头发都有白的了,比我岁数都大,坐公共汽车人家都得给你让座。
  杨帆以为杨树林会辩解自己是少白头,但杨树林没有。之前杨树林一直斗志昂扬,觉得自己尚且英勇,当船主讥笑了他的年龄后,杨树林不再争执,沉默了片刻,掏出四十块钱,上了船。
  回去的路上,杨树林的兴致和来时判若两人。杨帆在一旁看着,心想谁让你自己上贼船的,自作自受,但是杨帆知道他不能说这话刺激杨树林,杨树林已经够可怜的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杨树林又趁杨帆打牌的时候出去打电话。向沈老师汇报今天玩了什么,如何高兴,省略了坐船的遭遇。杨树林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挂上电话,交了钱,一转身,发现杨帆正从楼上下来。
  杨帆说,你不是去海边了吗。
  杨树林说,刚溜达回来。
  杨帆说,怎么没叫我,昨天我说我也要去。
  杨树林说,看你玩得挺高兴,不忍心打扰。
  杨帆说,你往哪儿打电话呢。
  杨树林说,北京。
  杨帆说,给谁。
  杨树林想了想,说,给气象台,问问北京的天气,院里我还晾着床单呢,怕被雨浇了。
  杨帆的眼神告诉杨树林,他的谎话被揭穿了。杨树林有些不自在,说,你是不是监视我呢。
  杨帆说,没有,我正好下楼溜达,你紧张什么。
  杨树林说,谁紧张了,我才没紧张,溜达你的去吧。
  三天后回到北京,进门后杨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说晾着床单呢吗,院里怎么没有。
  杨树林一时没转过弯来,想了想这句话的所指,说,那就是走的时候摘了,瞧我这记性。
  开学第一天,杨帆带着录取通知书和一百块钱学费去学校报到。让杨帆欣慰的是,这回班主任是一个男的,不用像防沈老师那样,担心他和杨树林产生恋情,杨帆在学校犯点什么事儿就给杨树林通风报信了。
  班主任姓胡,师范大学毕业,三十多岁,戴副眼镜,微胖,未婚,教语文,口头禅是子曰,动不动就子曰什么什么,于是很快便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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