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大长公主过世,沐恩伯府泰半是大长公主撑起来的,现在楚晴没有了靠山,还是在孝期,从精神上就抖不起来。
其次是沐恩伯府分家。高氏在里子上吃了亏,面子上再不可能受损,所以先把分家的事情张扬了出去,明里暗里说周成瑾不孝,府里容不下他。外人听她这般说,又见沐恩伯府仍是用着先前气派的五间大门,而周成瑾却在东面另开府门,也就信了七八成。
楚暖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听说楚晴生产后务必要登门看看,一来是还楚晴的情,二来是把自己失去的脸面找回来。
因为周府在孝里,她不好穿大红大紫的衣裳,就精心挑了件鹅黄色的绉纱小袄配水绿色罗裙,发间没戴那些镶宝嵌玉的步摇,而是选了套翡翠头面,站在镜前细细瞧,只见红唇柔亮纤腰聘婷,满意地笑了笑。
洗三礼也用了心思。本打算投桃报李送些贵重的物品,可想着楚晴肯定不会大办,自己送了东西别人也看不见,岂不是穿着绫罗给瞎子看?倒不如等明年周岁大宴宾客时候显露一把,故而左挑右挑选了个赤金镶猫眼石的项圈。
魏明俊只以为楚暖是慎重,根本没想到她暗藏着小心思,见她收拾妥当,叮嘱奶娘几句,两人早早地就到了周府。
魏明俊自去外院找周成瑾,楚暖则被引着到了观月轩。
她还是头一次到观月轩来,见周遭密密匝匝地都是松柏,凉快是凉快,总归单调了些,不如花花草草地惹人喜爱。
院子也简单,只有一缸盛开的莲花看起来挺鲜艳。
王氏跟施韵已经到了,因没有外人,问秋就让两人到西厢房跟楚晴说话,这会儿也将楚暖请了进去。
楚暖进门就闻到一股清香,却是案几上摆了两盆茉莉。茉莉约莫尺许高,枝叶翠绿,养在绘了水墨画的白瓷盆里,枝叶间绽着十数朵白色的小花,清雅而精致。
窗户半开着,挂了浅绿色的绡纱帘子,清风习习吹拂着帘子轻盈地飘动,楚晴斜靠在石青色靠枕上,笑意盈盈地招呼,“五姐姐来了,快请坐。”
楚晴穿了件素净的青碧色袄子,乌黑顺滑的墨发绾成简单的圆髻,戴着珍珠花冠,耳垂上也缀了珍珠耳珰。这花冠并非之前明怀远镶的那只,上面的珍珠比那只更大更莹润。珍珠的光泽弥补了她衣着的素淡,衬着她的脸色红润亮泽吹弹可破。
根本不是楚暖想象中的落魄憔悴,甚至也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妇人那种蓬头垢面的样子。
楚暖暗中错了错牙,假笑着跟王氏与施韵打过招呼,走到床边别有深意地问:“六妹妹怎么样,这阵子受苦了吧?又是治丧,又是分府,还得生产,这些事都赶到一起去了。六妹妹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跟大嫂和四嫂都不是外人,不必硬撑着自己扛。”
“还好,”楚晴含笑请她坐下,“丧事和分府都是大爷一手操办的,我基本没费心,也没出力,就是现在,府里的吃穿用度大小事宜也都是大爷在管。”
王氏抿了嘴笑,“六妹妹有福气,是个不操心的命,五妹妹有所不知,我跟阿韵刚来时,六姑爷正吩咐中午的席面呢,咱们吃素斋,却让人专门到外头给六妹妹买布袋鸡和烧蹄膀。”
楚暖勉强笑了笑,四下打量番,见屋里陈设简单,便道:“你怎么不在正房,厢房太简陋了,住着多不方便?还有月子里可不能开窗,别受了风。”
楚晴笑着解释,“也就这几天住住,等身上恶露干净了就回去。大夏天风也不凉,徐嬷嬷说开窗透透气是好的,只别对着风口吹就成。才刚还跟嫂子们说,其实坐月子也并非一定门窗紧闭不能洗头擦身,我天天都用热水帕子擦一擦,身上清爽许多。”
难怪屋里一点血腥气都没有,楚晴看着也干干净净的。
楚暖咬咬唇没说话。
正说着奶娘抱了婴孩进来,楚晴熟练地接过来撩了衣襟喂奶。
楚暖又有了话头,“你自己喂?又不是请不起奶娘?”
都说喂奶会下垂,身形不好看,而且奶水越吃越多,大户人家的妇人少不得四处应酬,要是涨奶洇湿衣裳多丢人。
还有一点,不喂奶的话癸水来的早,可以很快地要第二胎。
所以,但凡家里富余的妇人,都不愿自己喂奶而是请奶娘。
楚晴笑道:“也是徐嬷嬷说的,说头几天的奶水最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正好昨天下了奶,先喂上一个月试试,要是好就自己喂。”
楚暖不赞成地说:“别总听徐嬷嬷的,她一个下人哪来那么多说法,以后你怎么出门,再说白请个奶娘在家里。”
“我身上戴孝本也不便去别家走动,不出门就不出门,我这边人手少,又都没经验,少不得麻烦奶娘帮着照看孩子。”楚晴耐心地解释,看孩子像是吃饱了,轻轻将她竖起来拍了个嗝儿。
王氏立刻伸手接在怀里,仔细端详会儿,不住嘴地夸,“长得真漂亮,性子也好,不哭不闹得。”
施韵也探头去看,叹道:“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儿。”
这倒是真的,才刚两天,小婴儿已经有了很大变化,脸颊似是圆润了,不像刚生下来那样皱巴,肌肤也呈现出水嫩的米分色,非常地着人喜爱。
尤其睁着眼的时候,大大的眼眸里,黑眼珠大白眼珠小,像是蕴着一汪秋水,看着能让人的心化了。
周成瑾喜欢得不得了,恨不能天天什么都不干,就盯着小婴儿瞧。甚至是夜里,徐嬷嬷怕孩子哭扰了楚晴休息,就让奶娘带着睡觉,周成瑾却不同意,非得抱到自个眼皮底下看着。
可他又实在不会带,婴儿一哭就慌了手脚,急火火地又把奶娘叫过去换尿布。
倒是折腾着好几个人睡不好觉。
几人夸了一通,奶娘换过尿布,稳婆就掐着吉时来给婴儿洗澡。
因没有外人,周成瑾与魏明俊、楚晟也进了内院来观礼。
洗三就在院子里进行,楚晴隔着窗子就能听到稳婆成套成套的吉祥话。
婴儿当真是乖巧,虽然是睡得正香时被吵醒也没哭,看着很享受沐浴在温水里的感觉,等到从盆里抱出来的时候反而极不情愿地哭了。
只哭了两声,周成瑾就心疼地接过去抱在了怀里。
楚晟打趣他,“君子抱孙不抱子。”
周成瑾头也不抬地应道:“我又不是君子,再说我这是闺女,是千金。”
一众人都哈哈大笑,楚晴听了也不由地弯了唇角。
稳婆收了盆里的东西又说几句喜庆话就告辞离开。
王氏这才拿出送给婴儿的礼来,不但有她跟楚景的,还替明氏带了。
明氏出手素来大方,楚暖突然对匣子里的东西好奇起来。
王氏并不卖关子,打开展示给大家,竟是整套的金刚石头面,“娘说江南女儿娇贵,都是从生下来就开始攒嫁妆,咱们琴姐儿也开始攒起来,以后风风光光地出嫁。”
江南女儿娇贵,可这又不是江南。
楚暖撇撇嘴,一个刚出生的丫头片子,用得着送这么昂贵的首饰?
浑然忘记了魏琨满月时,明氏送了三样礼,样样都珍贵无比。
接着施韵也拿出他们夫妻的礼,是一对中规中矩的赤金手镯。另外楚澍还托他们带了幅自己亲手画的婴孩手捧着寿桃的画。
楚暖轻舒口气,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看到了树下低头哄着婴儿的周成瑾。
他穿件极普通的鸦青色圆领袍,身材高大魁梧。自打成亲,他就敛去了原先那股邪肆流气劲儿,又逢女儿出生,内里的冷漠狠厉也掩藏了,表露在外头的唯有平和温柔。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射下来,他眉目俊美神情柔和,浑不在意间有种让人心动的魅力。
楚暖看着心里极不是滋味,魏明俊虽然爱孩子,也经常抱孩子,但比起周成瑾似乎又差了点儿。
为什么楚晴就这么好命?
楚暖不愿再看下去,借口惦记着家里的魏琨,匆匆告辞离去。
王氏与楚晟夫妻却是用过午饭又跟楚晴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楚晴根本没想到今天她跟周成瑾的举动无意中伤害了楚暖脆弱的心灵,甚至把以前待她的情意都抹去了。
周成瑾研了墨,准备给女儿把这些物品登记造册。
楚晴笑盈盈地在旁边看着,“照这样攒法,谁娶到咱家琴儿谁就有福了?”
周成瑾道:“便是没有这些嫁妆,难道那个臭小子就没福气了?”活脱脱一副刁钻的老丈人模样。
楚晴乐不可支。
周成瑾记好,交给半夏收着,又从外院拿回来一幅卷轴,神秘兮兮地问:“阿晟带过来的,你猜谁送的?”
这没头没尾得,怎么猜?
楚晴毫无头绪。
周成瑾缓缓打开卷轴,三尺多长的宣纸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周府”。
很显然,是送来给他们做匾额的。
楚晴端详半天,心头突地一跳……
☆、第181章
一个人的字体可以变,可字的风骨却很难掩藏。
楚晴迟疑着问:“是沈先生写的?”
“没错,”周成瑾用玛瑙镇纸压住卷轴两侧,“沈大人伤了右手,现在改用左手写字了。昨天大堂兄带回家的,因他今天衙门有事没法过来就让阿晟带了来。”
先生愿意写卷轴给她,还特地选了这个日子送来。
这么说,他不再恼她了。
楚晴眸光亮闪闪的,忽地又想起来,周成瑾一早就给女儿取好了名字叫做周云琴,乳名恰好跟沈琴一样。
先生是不是看在这点才肯宽恕她?
可不管怎样,先生能原谅她,楚晴已经觉得非常开心了,伸手沿着墨黑的笔迹虚虚描摹一遍,满足地叹口气,抬头看向周成瑾,“我想让府里针线房给先生缝两身衣裳,上次见他,胳膊肘都快磨破了。”
周成瑾笑着应道:“送他衣裳还不如送个婆子过去,帮着炖点汤水。”
楚晴苦恼地说:“先生肯收衣裳,人却未必,他不喜欢屋里很多人。”
听起来很了解他似的。
周成瑾就看着她笑。
楚晴醒悟过来,急忙解释,“我也是猜得,以前先生府里只用了一个丫鬟伺候沈太太,沈太太过世后,丫鬟就辞了。”
周成瑾笑意更浓,点一下她的鼻尖,“别慌,我没多想。”
楚晴气结,没多想还笑得那么别有深意干什么。
周成瑾展臂拥住她,下巴抵在她额前,鼻端正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深深地吸了口气。
要是搁在从前,他没准还会吃味,现在却完全不会。
他又不傻,每天看楚晴缱绻缠绵的眼神就知道她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平白无故地为个外人置什么气。
他只是想逗逗她,看着她着急解释的样子很让人开怀……又有些感动。
一念及此,周成瑾索性使力把楚晴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像抱婴儿般拥着她的后背,“我的傻苒苒,我了解你,也相信你。”
声音低且柔,好似酿久了陈年好酒,散发着醇厚的男人气息。
楚晴靠在他肩头,不由沉醉,就听周成瑾续道,“你已经有了我这颗珍珠,哪里还会在意其它鱼眼。”
有这么自吹自擂的吗?
公平地说,沈在野容貌清俊并不输于他,可在才学上面,十个周成瑾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沈在野。
还大剌剌地说自己是珍珠,别人是鱼目。
普天之下,也就周成瑾能说出这种话来。
楚晴瞪了眼瞧他,眸光似笑非笑,神情似嘲非嘲,别有动人之处。
自楚晴显怀,周成瑾就克制了自己不怎么闹她,及至大长公主去世,又是守了两个多月的孝。算起来,两人已经有小半年不再一处了。
眼下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这般似嗔似娇的神情,要是真能隐忍得住不做点什么,那就不是周成瑾了。
他毫不迟疑地低头吻下来。
楚晴根本来不及躲避,被他亲了个正着。
她的唇柔软甜美,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周成瑾身子一僵,就感觉身体某处已变得斗志昂扬。碍于楚晴身体不敢胡作非为,却含了她的唇,泄愤般啃咬厮磨,肆虐片刻,重重叹口气贴着她耳畔委屈地说:“苒苒,我想你了,想要你,没日没夜地要……唉,看得见摸不着却吃不到嘴里,这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楚晴刚生完孩子,身子还疼着,根本没有想法,却被他露骨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又觉得好笑,窝在他怀里直不起腰来。
周成瑾感觉到她的笑意,越发气恼,恨恨地道:“等你身子好了,不是,等祖母的孝满了,也让你尝尝这种滋味,要熬,咱俩一起熬着,不能只是我干熬。”
不都是说女人怀孕受累,抱怨男人寻欢作乐不体恤她们,到了周成瑾嘴里怎么竟反过来了,好像他才是委屈受罪的那个。
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