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语速飞快,神采飞扬,终于解释了二人这一段恩怨。
她说到此处,似又想起了自己的阿爹,不禁微微一笑。
唐钰听了暗自觉得有趣,暗想道:“这二人也真是有趣!”
二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走出竹林,来到小屋前。
阿莲语声突地顿住,笑声也停住了,她摸索着走向前去,轻轻叩门。
“阿爹!阿爹!”
“阿爹!阿爹!”
“咯吱”一声,突然门开了,走出一个老头。
那老头一身麻布衣裳,青黑发丝之中,夹着丝丝白他发,方脸狮鼻,双目明亮,甚是威严。
那老人抓起阿莲的手臂,面庞之上,尽是慈爱之色,他的两道目光照在阿莲的面上,又自温柔一笑,道:“丫头,你跑哪去了?”
阿莲幸福一笑,娇声道:“我呀,出去透透气,我算着阿爹出海的日子,已有半月了,想着您也该回来了,顺便去接阿爹……”
阿爹笑了,他布满皱纹的脸,笑起来给人一种沧桑之感,似乎每一道皱纹里,都有一个动人的岁月故事。
阿爹笑了片刻,忽然顿住,回首望见唐钰。
他面色渐沉,冷冷看了唐钰一眼,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莲笑道:“哦,阿爹,他叫唐钰,落难至此,唐大哥身负重伤,我便留他在此地养伤,阿爹应该不会反对吧!”
唐钰长身一揖,道:“晚辈唐钰,见过老伯!”
阿爹盯着唐钰看了半晌,又自转目望了阿莲两眼,见阿莲谈到唐钰时,满脸娇羞之色,他似明白了阿莲的心意,又见唐钰俊秀不凡,为人正直,想到自己已是年迈,无力照顾阿莲一生,心中也渐渐有了自己的盘算。
此刻阿爹心中虽是思潮翻涌,面上却仍是那种平静似水的神情。
他冷冷道:“快进屋吧!”
话音一落,转身走进屋内。
唐钰、阿莲二人,亦随之向前走去。
三人进入屋内,阿爹坐在门前,便去整理渔网。
他忽又起身自鱼篓之中抓了一把奇怪的药草,放在桌上,道:“阿莲,你把这些药草拿去煎了吃下!”
唐钰心念一转,暗想道:“这老人看似冷淡,心中对阿莲却实是疼爱有加,想必他每次不远万里出海捕鱼,搏击风浪,实是在为女儿寻找治疗眼睛的灵药,可是世间灵药很多,毒草也是不少,他随便采来一株药草,便让阿莲煎服,难道不怕……”
他一念至此,对眼前这位老人肃然起敬之余,内心又多了一丝担忧。
他心念转动之间,却见阿莲,摸索着走到桌旁,笑着抓起那一株药草,放在鼻间嗅了嗅,娇笑道:“好,莲儿这就去……”
话音方落,抓起竹杖,缓步走去。
“阿莲姑娘,我来帮你!”唐钰连忙道,奔向前去。
阿爹坐在桌边对门的椅子,摆弄着渔网,微笑地望着他俩,心中一甜。
第四十六章 蜀山剑派
夜色渐深,已是五更。
竹林之中,人影飞动。
一人一袭青色长袍,负手立于夜风之中,时而抚须而笑,时而微微颔首。
竹影随风,飒飒作响。
一人白衣飘飘,持剑而舞,剑招凌厉刚猛,一时之间,只闻剑气嘶鸣,风声呼啸。
忽闻那青袍老人大喝一声,袍袖一扬,出掌如风,朝那白衣人面门疾挥而去!
那白衣人陡然一惊,身形急转,避开攻势。
老者一击未中,不由得震声一喝,赞道:“好身法!”
喝声未落,身躯便又自滴溜溜一转,那刚劲的掌风突然一收,变爪为掌,抓向白衣人掌中的那口长剑。
白衣人大惊之下,足下一拨,身形一掠,荡起三尺,退后五丈!
青袍老人顿住身形,朗声笑道:“好!好!钰儿你这一招‘风吹草动’,无论是力度和位置都恰如其分,不差分毫,堪称妙绝!”
唐钰轻轻落地,提着长剑,道:“师叔祖见笑了,我这招学得笨拙得很,与师叔祖的精妙武学相比,实是不值一提!”
那青袍老人正是楚仙琴,白天二人作别之际,他叮嘱唐钰五更天来翠竹林中,入八卦阵图,自己有神功传他,能得同门高人前辈垂青,传授武艺,唐钰自是欢欣不已,铭记于心,哪里还敢有半点含糊。
三更时分,他便醒来,一直等待五更到来。
他本在床上躺倒四更天时,隐隐听见风吹竹动,传出呼哨之声,有如夜鬼嚎哭,又似野兽咆哮,心中难以安定,便穿衣出门。
可哪知他出门,循着那怪声走了一阵,渐入竹林深处,那呼哨之声,已渐渐消失。
他虽心中暗奇,却也不多思考,仰首望天,星沉月落,天已有蒙蒙亮光,已是五更。
于是他便昂首踏入竹林八卦阵图之中,当他走到那间竹楼前,师叔祖楚仙琴掌中提着一柄长剑,已在林中等他。
楚仙琴抛给他那口宝剑,唐钰伸手一捞,抓在掌中。
楚仙琴先让他展示毕生所学,又忽然出手试探他,见他反应灵活迅疾,天赋极高,便对他赞不绝口。
此刻二人相对而立,只听那楚仙琴一拂长须,叹道:“你师父若有你这般的天赋与悟性,我蜀山一派,又何至于在江湖中凋敝败落!”
唐钰垂首不答,默然而立,似在悉心聆听师叔祖的教诲。
楚仙琴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如你这般英才,百年难遇,剑法修为可谓臻入化境,但内功却稍显不足,若能打开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那内法助外功,那普天之下能与你对上三招之人,恐怕也是寥寥无几呐……”
唐钰听得心驰神往,又自想起师父血仇,不禁脱口问道:“如何才能打开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
楚仙琴道:“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但凡是都讲究机缘,机缘到了,水到渠成,机缘未到,多求也是徒劳!”
“来,让我来试试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你试着设法逃离我的身边!”
他说到此处,又自一笑,接着又道:“你且来领略一下我这招‘虚无缥缈’!”
唐钰听了心中虽奇,却也不再多问。
他只知师叔祖让他设法脱身,必有他自己的道理,也不多想,调息片刻,猛地腰、腿肘一齐用力,往前一窜,便自拔高三丈。
他心中暗喜,自以为自己此次定可脱身。
哪知他脚尖刚一沾地,师叔祖楚仙琴却又正正的立在他的面前。
他毫不考虑,身形一纵,双臂一振,人又自往上直拨而去。
哪知楚仙琴也同时拔地而起,甚至与他同样快慢,他拔到哪里,楚仙琴也拔到哪里,只要唐钰睁开眼睛往前看,便可看见楚仙琴一张笑脸纵使赫然在他眼前。
见此情景,唐钰不禁心中一急,挥出双掌,朝楚仙琴击去,但楚仙琴却并不躲闪,反而微微一笑。
眼见唐钰那去势如风的双掌即将挥至他的胸前,哪知楚仙琴却顺着他双掌的来势往后飘去,唐钰掌上的力量用完,他也随之停止,却仍是保持三寸的距离。
唐钰东奔西窜,已是大汗淋漓,却始终逃不过楚仙琴。
唐钰顿时觉得心灰意冷,自己本欲凭借自己的力量为师傅报仇雪恨,可此刻连师叔祖一招“虚无缥缈”也无法逃脱,当即顿足不前。
楚仙琴见唐钰满脸失落之色,忽又哈哈笑道:“钰儿,你也不必灰心,你且说说老夫这招‘虚无缥缈’的妙处!”
唐钰垂首深思,回想起方才楚仙琴施展招式是的情景,思索良久,他忽然一喜,抚掌道:“师叔祖这招‘虚无缥缈’依靠内力,控制身形飘纵,灵动缥缈,有如山间出岫的云雾,又如天边飞舞的云彩,端的神妙无方!”
楚仙琴笑道:“不错,我蜀山一派的功夫,以剑法见长,当年我与你师祖讨论祖剑法时,师兄认为练剑应练剑招,与人比武时,当以招式间的变化取胜于敌,而我却认为练武应练习内劲,即内家心法。”
“当年他以剑法之变化胜我半招,于是他便告诉门中弟子,练剑当以练招为主,这几年来,我寻思良久,终于开悟,剑招虽于一时可以取胜,但练武多年之后,修习内功者,往往根基深厚,内力纯正,即便是笨拙不堪的招式,到了内力高深的武者的手里,往往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一路说来,听得唐钰心动不已,他心中突生一惑,正欲开口相问,此刻楚仙琴突然伸出右手,将唐钰倒提起来,在他身上一顿乱拍。
唐钰虽不明缘故,却只得随他拍打,楚仙琴劲力刚猛,拍得浑身骨骼啪啪作响,但唐钰只觉浑身舒服,丝毫也无痛苦之感。
他拍打了约有盏茶功夫,才将唐钰缓缓放了下去,忽又两只手掌扣住唐钰的双肩,疾点身上两处重穴。
唐钰只觉肩头一颤,一阵锥心般的疼痛自双臂传出,忽又觉浑身一冷,一股寒气在他体内运转。
过了一阵,楚仙琴额上已然生汗,唐钰觉得那股寒气也逐渐变得火热,烫得他浑身又酸又痛,他几欲挣脱,但楚仙琴的两只手生像铁箍似地将他紧紧缠住。
又过了一会,楚仙琴将手一松,却跌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咻咻。
唐钰四肢一松,只觉浑身舒快,转首再看楚仙琴时,见他已是盘膝而坐,正在瞑目调息,便也坐了下来,稍一运气,真气即灌达四肢,融合为一,不禁大喜。
此刻天已大亮,阳光升起,万丈光芒,自枝叶间斜斜漏出,照得地面一片斑驳。
楚仙琴长身而起,转首凝注着唐钰道:“我已为你打通‘任督’二脉,此后你练功便无障碍,日后若得遇奇缘,便可冲破生死玄关,达到练武之无上境界,等你练功练到体内轻雷无声时,便可来到此地,你不必找我,我自会找你的!”
唐钰听了此话,觉得言辞之中似有告别之意,心中不舍,亦自站起身子,走到楚仙琴跟前道:“师叔祖,难道你在赶我走么?”
楚仙琴道:“老夫此桩心愿一了,也不必受困于此,该出去走走看看了,顺道再为阿莲探听一下那仙灵草的下落,她这几年常来与我做伴,也算消去老夫暮年的寂寥与孤独,这孩子心地善良,我正想为她好好做一件事情哩!”
“师叔祖……”
唐钰心中一急,道。
“住口!”
楚仙琴截住唐钰的话端,语声微顿,又自叹道:“老夫平生最厌恶之事,便是离别之时的儿女之态,婆婆妈妈,好不啰嗦!嗯,好了,我走了!”
话音一落,身形并未见动,人已消失不见。
唐钰望着楚仙琴远去的背影,他不禁心潮翻涌,想到这孤苦无依的老人的洒脱的一生,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心中却也唯有暗自祝福他富贵长寿。
他正处于思忖之间,忽然青影一晃,楚仙琴又自站到他的面前,唐钰不禁大喜,正欲开口,楚仙琴笑道:“差点忘了,我还有几式剑招传你!”
语声未了,手腕一翻,从背后撤出一把形式奇古的长剑,“呛啷”一声,好似老龙长吟,拔出长剑。
唐钰朝那剑身望去,只觉光芒射眼,寒气沁人。
楚仙琴凌空刺了几个剑式,看似毫无连贯,却又剑剑诡奇,唐钰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我在一本武林奇书中看得,当时看得匆忙便只记下这几招,你日后若有缘见到其他招式,别忘了告诉我!”
唐钰默然点头。
“呛——”
楚仙琴把剑一收,往唐钰面前一递,道:“此剑我已用它不着,你可拿去,只是此剑在江湖中太扎眼,不要轻易显露,切记!”
唐钰赶紧跪下身去,低头道:“晚辈知道!”
当他再抬头时,楚仙琴已不见了踪迹。
唐钰手里捧着那口宝剑,喜爱已极,他仔细看了许久,剑柄上用丝缕成“陵川”二字,随手一挥,撤出长剑剑尾竟有寒芒闪烁,心中大喜。
他又将方才楚仙琴传他的几招剑式,舞了一遍,但总觉剑招之间无法连贯,挥舞起来,缓慢已极,但他知道师叔祖乃是前辈高人,武功深不可测,传给他的剑招自然也是武林绝学,便将它牢记于心。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他收起宝剑,走出竹林,奔小屋而去。
一路上想起自己身负大仇,又舍不得阿莲的一片柔情,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这短短数日以来,却是他一生之中度过的最平静的日子,他已经厌倦了江湖争斗,但他又不可能置身其外。
因为他还盼望着手刃仇人,他还渴望跑到妹妹唐婉的面前向她诉说自己的思念,甚至他还想再与孟玉箫、丁鼎二人面对面相互斟满已被美酒,然后捧起它,一饮而尽,将人生路上的风尘、生命过程中的烦恼都溶入那一壶烈酒之中,一饮而尽。
但他又渴望留在此地,只因他爱阿莲的眼睛,美丽却黯淡无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