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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听得这话,不禁心如火烧,热血沸腾,禁不住大声道:“对,一朝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前嫌尽释,蓦地纵声大笑,披着星辉月华,向着大天王寺漫步走去。
长街十里,空寂无声,白露如霜,清辉泻地。城头戍卒的歌声苍劲洪亮,冲天而去。两人抵达大天王寺外,已是寅卯之交,只见寺内宝烛流辉,亮如白昼。寺前却是空空荡荡,无有一人。寺门闭得正紧,两座千斤石狮并排搁在门前,将大门拦死。
梁萧不解其意,沉吟片刻,朗声叫道:“八思巴,九如弟子花生遵奉师命,来赴卯时之约,阁下大门紧锁,石狮拦路,也算是东道之谊么?”
寺中略一静默,只听一个声音缓缓道:“非也,敢问天有门乎?地有门乎?”语声和蔼之中暗藏威严,正是八思巴在说话。梁萧冷笑道:“笑话,天地渺渺,哪有门户!”八思巴道:“非也,倘若心无所碍,十方阎浮世界,尽开方便之门。”梁萧心头一震:“不好,今日是佛门相争,不仅是斗神通,还要比试佛法。我只图嘴快,先输了一阵。”
他眉头一皱,向花生道:“和尚,人家考较你呢!”花生歪头想想,抽抽鼻子,大步走到门前,双手齐出,推在一尊石狮之上,喝一声:“去。”那石狮被他“大金刚神力”一撼,骨碌碌滚出三丈。花生一旋身,抱住另一尊石狮,喝声道:“起。”将千斤石狮扛在头顶,奋力一撞,寺庙大门顷刻粉碎。
花生扛起石狮,大步入门,举目瞧去,但见寺前广场上树着一根旗杆,高入云天,旗杆下密密匝匝都是喇嘛,也不知有几百上千。花生掉头四顾,呵呵笑道:“去吧!”将石狮重重掷下,轰隆一声,地皮为之大动。
众喇嘛见他如此蛮闯进来,尽是目瞪口呆。
龙牙越众而出,厉声喝道:“臭和尚,是你砸了门么?”花生有梁萧相陪,胆气大壮,圆眼骨碌碌一转,嘻嘻笑道:“有门么?俺没瞧见!”他从前偷吃九如酒肉,九如一问:“臭徒弟,是你偷肉吃么?”花生立马推诿道:“有肉么,俺没瞧见!”每每气得九如横眉怒目,却无办法。今日龙牙一问,花生听得耳熟,随口便答,只不过略加变通,把“肉”字换作了“门”字。
龙牙瞧他神气惫懒,恼怒更甚,啐道:“胡说,大门明明就在那里,你瞎了眼么……”他话音未落,只听八思巴的叹息声自偏殿传来:“龙牙,他若瞎了眼,你却是瞎了心。”龙牙悚然一惊,双手合十道:“帝师教训得是,龙牙着相了。”他低眉垂首,不敢再言。
狮心见势不妙,竖掌于胸,飘然出列,阴阴笑道:“小和尚,你师父怎么没来呀?”花生一怔,正要如实回答,忽听梁萧长笑道:“九如大师当世神僧,佛法通天,岂能与尔等一般见识,派上个把徒弟,也算瞧得起你了。”花生听他声音竟从寺内发出,心中奇怪,抬眼望去,只见梁萧戴着修罗面具,迎着如水晨光,盘坐在大雄宝殿的飞檐之上,晨风西来,吹得他长发狂舞。顿时心头大定,摸着光头,呵呵直笑。
龙牙、狮心却是骇异不已,他二人心神全被花生吸住,对梁萧如何上了房顶,竟一无所觉,龙牙神色连变,蓦地厉叫道:“降魔九部何在?”只见九名红袍喇嘛合十出列,一般肥瘦一般高矮,手持一式金刚降魔杵。
龙牙手指梁萧,叫道:“赶他下来。”九人哄然应命,纵上房顶,将梁萧围在正中。大雄宝殿离地二丈有余,九人提了百斤兵器,纵跃而上,轻身功夫已是惊人,众喇嘛见状,彩声如雷,屋瓦为之震动。
梁萧长身而起,一手按腰,朗朗笑道:“龙牙,你当人多就厉害吗?”龙牙微一冷笑,沉声道:“假面人,你不要嚣张,你听这是什么?”他举手一拍,忽听偏殿中传来小儿哭声,但只哭了一声,便即止住。
这声哭叫虽然短促,梁萧却听出正是赵昺,顿觉头脑一热,心血上涌,厉声道:“八思巴,你堂堂帝师竟也干这等没脸勾当吗?”八思巴淡淡道:“闲话休提,贫僧明珠在握,尔等若有能耐,不妨来取。”
梁萧不料他算计如许周详,竟事先擒住赵昺,晓霜虽未出声,想必也在近旁,顿时方寸大乱,扬声道:“好,如你所愿,我便来取。”正要纵向偏殿,龙牙却冷笑道:“假面人,你敢轻举妄动?”梁萧心一沉,道:“你说怎地?”龙牙道:“你要见那孩儿,须得先过降魔众这关。”
他微一狞笑,道,“不过,交手之时,他们攻你,你却不得还手,若有一指加诸其身,那这小孩儿只怕……嘿嘿,你若赢了,那是你的造化,你若败了么,哈哈,那便不用说了……”梁萧听他口气,忖道:“八思巴拿昺儿胁迫我,却不向忽必烈邀功,足见他还不知昺儿身份。怪了,他们怎么知道我要来此?”他心中疑惑,侧目望去,却见九名喇嘛面色不豫,一个黑脸喇嘛竖掌于胸,忽地低声道:“假面人,这比斗不算公平。你若害怕,现在便可服输。”另八人也有愧色,齐齐叹了口气。
梁萧冷笑道:“无妨,你们尽管出手便是。”
黑脸喇嘛眉间涌起怒意,喝道:“好,请接招。”金刚杵一抡,裹挟凌厉劲风横扫而来。梁萧囿于龙牙之言,不敢还手,唯有错步让开。另一名喇嘛抢上一步,手中铁杵飘飘然点向梁萧后心。谁料梁萧身形忽矮,人影俱没。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两支金刚杵相撞,火花四溅。
其他七名喇嘛见状,齐齐大喝,七道金光不分先后,同向梁萧挥来。梁萧嘿笑一声,蓦地使开“十方步”,东一转,西一旋,上高下低。
只见那九条金刚杵越使越快,梁萧身法也越变越疾。下方诸人只瞧得一道淡淡青影在九道金光中出没无端,形如一条飞蛇,游走于漫天电光之中。蓦然间,只听“哗啦”一声,一个喇嘛挥杵打空,击穿房顶,留下老大一个窟窿。再斗两招,又有一名喇嘛收势不住,将一根房梁击断。
狮心见梁萧已被困住,转身嘻嘻笑道:“小师父来得辛苦,狮心特安排了一曲‘十六天魔舞’,专为小师父消闷解乏。”花生想也不想,随口道:“好呀。”狮心见他满不在乎,暗自惊疑:“这小和尚听说‘十六天魔舞’之名,竟然无动于衷,难不成有什么出奇的神通?”
他微一沉吟,双手一拍,只见人群分出一条道路,走来二十七名绝色少女。其中十一人身穿窄衫,头戴唐帽,手持诸般器乐,余者均是梳云髻,戴牙冠,挂云肩,束绶带,璎珞披肩,红绡堕地,手持昙花铜铃。花生有生以来,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只瞧得眼花缭乱,莫明其妙。
众女依列站定,为首一名鹅蛋脸少女移步上前,欠身笑道:“小师父好呀!”花生面红心跳,忸怩道:“俺……俺好得很。”众女咯咯娇笑。
那女子见花生举止局促,寻思道:“狮心这老喇嘛年纪越大,胆子却越小了么?哼,对付一个不经事的小娃儿,也须劳动十六天魔?”她心中不豫,淡淡笑道:“小师父,你这可不对呀。我问你好,你就不问我好么?”花生一怔,忙点头道:“是呀,是呀,俺好你也好,大家都很好。”众女瞧他呆傻模样,各各莞尔。鹅蛋脸女子嘻嘻笑道:“小师父,你说我好,我好在哪里呀?”花生瞅她一眼,低声道:“你好看。”众女都觉好笑。一名圆脸少女佯嗔道:“小师父忒也偏心啦,莲萼姐姐好看,我们就不好看么?”
花生哪懂这般风情,不觉面色涨紫,酱爆猪肝也似,汗流浃背,一迭声道:“都好看,都好看。”一个细眉大眼的女子笑道:“这才像话,那小师父你又评评理,谁更好看一些?”花生一愣,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但觉个个妙艳无方,难分轩轾,心头不觉生出几分迷乱。莲萼看得分明,忽而笑生双靥,手中铜铃轻摇,除了龙牙、狮心,众喇嘛各各后退,闭目盘坐,偌大广场突然鸦雀无声。
花生正觉奇怪,只见那十一名乐女奏起曲子来,端的吹声迤逦,弹声靡靡,响板悠然,令人生出非非之想。只见那莲萼朱颜含笑,步走圆方,轻声唱道:“十六天魔女,分行锦绣围。”歌声娇媚,勾人绮念。圆脸少女轻轻一笑,接口唱道:“千花织布障,百宝帖仙衣。”余韵未歇,细眉大眼的少女也唱道:“回雪纷难定,行云不肯归。”
这时间,众女手成拈花之形,齐声和道:“舞心挑转急,一一欲空飞。”伴着歌声,群女双臂起落,背翻莲掌,手势变化多端,便如生出千手万臂,纤纤莲足跳转不定,若群鸟展翅,盈盈欲飞。花生从未见过如斯妙舞,只看得眉飞色舞,心中生出无穷喜乐。
莲萼见花生眼神茫然,知他已然入彀,心中得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忽然间,只听人群中发出一声咆哮,一名喇嘛跳将起来,双眼充血,手舞足蹈,向前急奔数步,忽又滴溜溜打了个转儿,大声咆哮,如颠如狂,蓦地口吐白沫,瘫在地上。花生被这一扰,悚然惊醒,挠了挠头,讪讪地道:“哎呀,对不出,俺几乎迷糊啦?”
原来,这“十六天魔舞”歌舞共施,能生出极大魔力,定力稍弱,便会神志错乱。即便众喇嘛之中除了几个顶尖儿的人物,也都须闭目凝神,以密宗心法相抗。但也有人不知好歹,忍不住张眼偷看,这一瞧,便被乐舞吸住心神,癫狂昏厥。花生年纪虽少,但自小修炼禅宗神通“大金刚神力”,禅定功夫极深,虽迷惑于一时,但一听喇嘛咆哮,立时醒转。众女见他一霎之间,眸子又转清明,不由心中凛然,小觑之心尽去,举动更趋妖媚,或是娇嗔薄怒,或是巧笑嫣然,舞姿妖娆,宛若天魔幻形,只瞧得花生神驰目眩,心头又生迷乱。
蓦然间,他只听耳边传来一声沉喝:“花生,闭眼!”
这一声如雷贯耳,花生听出是梁萧在呵斥,不敢违拗,慌忙闭眼。谁料双眼虽阖,那靡靡之音仍是丝丝入耳,各种天魔妙姿,随那乐声仍在花生脑中盘旋舞动,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也怪梁萧身处斗场,情急中只叫小和尚闭眼,却没叫他捂耳。小和尚虽然心想:“若是捂了耳朵,岂不更好……”但转又想到,“梁萧只说闭眼,没说捂耳,俺若不听他话,一定挨骂。”
一时间,他越听越觉心痒,终究按捺不住,眯眼去瞧,这一瞧便见群女美目中放出奇光,身子柔若无骨,如蛇蚓般扭曲不定,幻化出许多前所未见、想象不到的奇妙姿态来。花生但觉一股热血涌遍身心,脸上渐渐露出欢喜之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随着众女舞了起来。他自幼习武,体格柔韧,这一舞虽无赵飞燕之轻盈,但折腰衬腮、手挥目送之间,却流露出几分杨玉环的绵软来。
梁萧见花生陷入乐舞之中,无力自拔,心中发急,不自禁连声长啸,身法越发迅疾。降魔众见他似要突围而出,顿时纷纷怒吼,金刚杵使得更为猛烈,砸得瓦砾四溅,木屑纷飞。
猛然间,梁萧足下在大梁上一顿,凌空拔起,高声叫道:“都给我下去吧!”霎息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当空打了个响雷,大雄宝殿陡然坍塌。
剧变忽生,九个喇嘛一时再无立足之地,手舞足蹈,伴着瓦砾纷纷,堕了下去。原来,金刚杵重逾百斤,驾驭费力,降魔九部使得越快,越难收势。梁萧心知其理,有意加快身法,诱得他们一轮乱杵,砸得房顶千疮百孔;而后突然发难,顿足震断大梁,房顶吃力不住,顿时坍塌。
梁萧一招得手,形若大鸟般越拔越高,倏忽间连画三个圆弧,一个大过一个,不待第三个圆弧画尽,已在六丈高空,双袖忽舞,如轻絮一团飘然落下,堕地之时,竟是点尘不惊。龙牙、狮心齐齐抢上,隔在他与花生之间,凝神运气,防他出手救援。梁萧见花生眉开眼笑,越舞越快,心知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但忖度眼下形势,龙牙、狮心已难应付,更有八思巴虎视在侧,即便侥幸胜出,只怕花生也已神志错乱,无可挽救了。刹那间,他心中连转数个念头,忽地大袖一卷,负手而立。
龙牙、狮心见他并无出手之意,颇感讶异:“这人好没道理,难道不管同伴死活?”忽见梁萧屈指一弹,口唇微张,发出啾啾之声,初时细微莫辨,渐渐响亮如啸,直冲云霄。间中啾啾昂昂,韵律之奇特粗犷,众人均是闻所未闻,听得片刻,心中油然生出蓬勃生意。那十一名乐女被这啸声一扰,竟然走音窜调,节律错乱,惊惶之余,纷纷凝神抗拒。